鸟之眼,风之影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鸟之眼,风之影

2019年3月,我随云南作家扶贫采风访问团出行,第一次来到盈江县,寻访了陌生的石梯村。那次出行,寻访地点密集,一个县一个县跑,一个村一个村看,一座山一座山爬,风尘仆仆,眼花缭乱。3月29日,我作为访问团的分组小组长,带领几个作家进入盈江县山区。中巴车穿过七弯八拐的山区公路,轰响着爬了很长一段坡,送我们去到了石梯村。时间是中午12点,阳光强烈,无遮无挡,村中空空荡荡,少见人影。我很疲惫,心不在焉地听介绍,参观了一个村级水平的小展览室,就匆匆带人离开,赶去吃饭。

离开石梯村的一刻,我若有所失,暗暗后悔。汽车下山,弯来绕去,层层叠叠的茂密森林后退,我愈加不安。我在石梯村里,听到的一个事,非常奇特,即用鸟来扶贫。鸟之眼,风之影,不可捉摸。未待深入了解,我就匆促离开,不只为了赶去吃饭,还因为接下来的几天里,另有几百公里的一连串村寨等待走访。

可我忘不了石梯村。从那天起,我日思夜想,耳边始终萦绕着散乱鸟鸣,眼前反复看到鸟影一晃而过,又一晃而至,翅膀在风中拍击。我总是听到宽阔幽深的森林里鸟声回荡,那种大鸟站在几十米高的大树上,向苍茫的天空发出粗哑悠长并充满疑问的鸣叫。

半个月后回到昆明,一趟千余公里的云南西部寻访结束,坐进书房,不安在我的心中生长,像气根庞杂的榕树,枝叶繁乱,浓荫压人。我心头沉重,感觉在盈江县错失了大事。3个月后我在手机上订机票,重新出发,独自飞往云南西部的芒市。

熟悉的街道重现,昆明气温25摄氏度,地处亚热带雨林区的芒市不到30摄氏度,天很好。街上站满了牛肚子果树和大榕树,目光伸展之处,全是中缅边境的异族风情。汽车多,摩托车也多。男人骑摩托车,脚蹬夹脚拖鞋;女人骑电动车,筒裙卷到膝盖处,露出裹在里面的长裤。芒市从前叫潞西,现在改为一个字“芒”,它的风景和民俗,跟它的地名一样令人迷惑。

次日,州文联派车,小倪送我直奔盈江县。我们走老路绕山而行,据说比高速公路更近,也确实令我开心。沿途可见车窗外一个个奇异的傣族村庄,高大的芭蕉树用力摇动宽大叶片,像老友在路边伫立,挥臂迎接。途中停车,我在公路边的傣族女人小摊上,买了一瓶泡小米椒,辣椒小得只有火柴头大,也许奇辣,很让我期待。

中午到达盈江县,县委的朋友带我去吃过手米线。过手米线名字好听,其实就是把米线捧在手里吃,类似印度人吃东西。午饭后入住县城的诗蜜娃底酒店,我一看就笑了。3个月前作家团来盈江县采风,住的正是这家酒店,此番重住,是否为了我的悔过自新?

“诗蜜娃底”几个字,原意为黄草坝,是当地傈僳族人世居的山谷,其景色之绝美,远非精心挑选的几个汉字可以描绘。那片山谷距离盈江县40公里,空旷、幽远、美丽,古树森然,风吹草低,鸟语花香。天高云淡之下,一条闪亮的河流蜿蜒穿过草地,把来访者的目光引向不可知的远方。

图示

图示

白冠噪鹛
◇◇它“莫西干”式的白头尤为显眼,噪鹛是攻击性较强的鸟,性活泼,叫声嘈杂且响亮。

我的目光也从酒店房间的窗户,投向不可知的石梯村。

在酒店小憩一小时,我立即开始工作,约见了盈江县的年轻人小班。小班全名班鼎盈,姓氏独特,人也独特。他个子小,微胖,极其自信,坐在酒店的房间里侃侃而谈,说得条理清楚,普通话很标准。他向我介绍了一项国际流行的户外活动,叫观鸟。用鸟来扶贫,跟正在中国兴起的观鸟热有关。

观鸟活动跟盈江县的扶贫工作结合,是一个奇巧事件。好似互不相识的人,穿行不同的小道,在一个明亮的路口会合,不期而遇,其中一个人,就是小班。他2008年考取西南林学院,即西南林业大学,从盈江县来到昆明,心潮起伏地走进大学校园,看到学校各协会在校门口打出广告,招徕新生,其中的观鸟协会让他惊讶,产生了浓厚兴趣。小班的父亲是盈江县林业局护林员,小班从小在铜壁关自然保护区附近长大,熟悉原始森林里的很多小动物,变色龙和八哥都养过,见识过的鸟很多。

于是,一年级新生小班报名,加入了大学的学生观鸟协会。入会后他才知道,西南林大的学生观鸟协会,在中国观鸟界小有名声,指导老师是林大的鸟类专家韩联宪教授。韩教授学识渊博,经历丰富,研究鸟类30多年。小班参加协会的各种活动,获知观鸟是国外最流行的户外活动之一,非常兴奋,热情甚高。大学三年级时,小班荣升西南林大的学生观鸟协会会长。

小班加入大学的观鸟协会后,认识了一些圈内人,2009年,上海的观鸟爱好者请小班做鸟导,带他们在云南观鸟。小班首次以鸟导身份挣到钱,非常兴奋。他天生具备商业敏感,最愿意挣钱养活自己,课余时间做过小生意,还收钱教人跳过傣族舞。相比其他课外打工工作,小班更愿意做鸟导,因为他喜欢鸟,自幼熟悉宽阔的森林。

整个大学期间,小班做过不止一次鸟导,那时,中国的观鸟活动已在外省部分地区发酵,正向外扩散,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力。云南的西双版纳名气大,动植物资源多,也吸引了国外观鸟爱好者的目光。小班大学四年级实习时,去到西双版纳,在那里做观鸟产业推广的毕业研究课题,顺带在网上打广告,传播了自己能做鸟导的信息。

尽管小班喜欢做鸟导,但是,读大学时,他并未奢望以此为职业。因为,做职业鸟导的前提,是观鸟产业的兴盛。现实很严峻,云南是世界知名的动植物资源大省,却只有少数外省人士探索似的去过西双版纳观鸟。当时的盈江县,无人能懂观鸟业,盈江县山区的森林中鸟类密集,但缺乏公路交通,道路难行,食宿不便,很难进入。

小班大学毕业后回故乡,报考盈江县电视台,做了电视记者和编导。有大学时认识的中国观鸟爱好者跟他联系,请他做过几次鸟导,但那样的事太少。盈江县地处偏远,除久已离别的知青,外人所知有限。当时,仅有极少数的中国顶尖观鸟爱好者,长途跋涉,零星进入过盈江县,外国观鸟爱好者到盈江县很难,盈江县位处边境,有种种国防禁忌。

时间转折出现在2014年。这年的某日,小班作为电视台记者,陪领导同车出行,途中,领导与同行的北京朋友谈话,让小班兴趣大增,他们的话题竟然是小班最熟悉的观鸟——盈江县想发展观鸟产业了。

小班大为振奋地插话说:观鸟我知道,我2009年就带团观鸟了。

车上的领导问:你怎么会懂观鸟?

小班说:我学的就是这个呀!大学做过观鸟协会会长呢!

领导怔住。(https://www.daowen.com)

一番介绍,小班也吃惊,原来同车的北京来客是大人物,中国的观鸟活动名家。活泼的小班大为兴奋,滔滔不绝,说出一连串盈江县的经典观鸟地名——昔马古道、那邦镇等,并说自己早就带人来盈江县观鸟,还去过云南保山市的百花岭村。

领导问:你认识百花岭村的老侯吗?

小班说:我5年前上大学时就认识他了。

小班能言善辩,信心十足,县领导和北京的观鸟老师仔细打量他,万分惊讶。此趟县领导陪北京专家出行,就是为了摸索盈江县的观鸟产业之路。因为,邻近盈江县的云南保山市,观鸟旅游业正在一个名叫百花岭的山村兴起,那个高黎贡山山脚的村子,从前无人识,现在名声远扬,村民老侯广为中外观鸟爱好者所知。观鸟者大量涌入,村民迅速致富,创造了深山之中的旅游产业奇迹。

可是,谋划中的盈江县观鸟产业困难重重。困难之一,就是缺乏本县专家,无人专职专业地操作。没想到,那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北京的观鸟摄影名家、盈江县领导、本地的青年观鸟专家小班,在一辆颠簸前进的车中神奇相逢了。

小班对盈江县的观鸟产业推广充满热情。在西南林大读书时,他就听韩教授介绍,盈江县鸟类资源最丰富,有很多独特鸟种。毕业后他不敢奢望做职业鸟导,却心有不甘,回故乡盈江县之初,曾写过一份报告,送交盈江县有关部门,建议推广观鸟旅游。也许报送部门不对,也许文字表达欠缺,也许“观鸟”这个词让人摸不着头脑,总之,小班的那份报告石沉大海,无人回应。后来电视台招人,他就去报考了。

现在,一车人热烈交谈,兴致勃勃地讨论观鸟活动。

小班说:盈江的鸟比百花岭的多,我们做好了,会比他们强。

领导说:是呀,所以我们请老侯来喂鸟塘。

请老侯来了?小班问,在哪里喂鸟塘?

领导回答:黄草坝呀,诗蜜娃底。

小班问:喂出鸟来了吗?

领导说:喂出来了呀,可是来玩的人还是不多。

美丽的诗蜜娃底山谷,是盈江县计划打造的旅游区,为此请来了保山市的知名村民鸟导老侯,在那里成功喂出了鸟塘,却少有人去观鸟,县领导很困惑。

小班说:你们选的地点不对。

领导问:为什么不对?

小班说:喂出的鸟跟百花岭的一样,有什么用呢?鸟种重复,就没有吸引力。人家去了保山的百花岭村,就没必要再折腾来盈江啦,我们要搞差异化发展,发现盈江县的独特鸟种。

领导问:有什么独特鸟种?

小班说:红腿小隼,灰背和大金背,很多的。

领导笑着说:那得你来干啦。

小班说:当然要我来干。

那个时刻意味深长,盈江县的观鸟产业,从此揭开重要的一页。

鸟之眼,风之影,无迹可寻,又无处不在。鸟的色感极佳,视力也强于人类十几倍。飞翔中的鸟,能看到地上几百米甚至近千米处的物体。鸟还能辨识风向,借风力滑翔,世界众多候鸟迁徙路线,都是空气浮力强大的地区,鸟汇聚于此,可以长时间借力滑翔。盈江县一些候鸟迁徙的经典通道,也有飞鸟汇聚,其中一只命运之鸟,始终神秘追踪,盯紧了小班。直到那次,他以电视台记者身份外出,命运之鸟才准确降落,停在了小班的人生十字路口。

小班很快被调离电视台,回归森林,专职加入了盈江县的观鸟产业研究推广队伍,乐此不疲地往山里跑,十天半月不见人影。他对我说,没有他,盈江县的观鸟产业也会发展,只是稍慢,也许三五年,也许五六年。但那天之后,大家都干得好,方向清楚,节奏加快,一系列活动推出,盈江县的观鸟产业,年把两年就见效了。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