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鸟塘的秘密
云南保山市百花岭村观鸟产业的迅速发展，跟当地村民的一种发明有关，那就是鸟塘。在寻访老侯的外国观鸟人渐渐增多之后，中国内地也有人加入观鸟爱好者队伍，并来到高黎贡山脚的百花岭村找老侯，老侯就变成了职业鸟导。那时，百花岭还是高黎贡山西面山脚的偏僻山村，村民生活拮据，种地勉强够吃，能卖的山货就是野蜂蛹，一年挣几百元，住房窄小简陋，卫生条件很差。观鸟爱好者坐飞机到保山市，住进酒店，租车进山，找老侯看了鸟，当晚返回城里睡觉。
后来，有人不愿经历每天凌晨起床，进山出山，晚上天黑返回的折腾之苦，借住在了老侯家。老侯破屋待客很愧疚，时间久了，就在家里添几张床，收拾干净屋子，办成了接待站。几年后接待站升级，改造成舒适的客栈，收入更多。
观鸟旅游发酵，中国观鸟人增多，百花岭村变得热闹。村里人跟着老侯学，加入鸟导队伍，也在家里接待观鸟客人吃住，收入直线上升。
村民在接待游客的鸟导生涯中，发现了中国人与外国人的不同玩法：外国人爬一阵坡，钻些林子，举起望远镜看鸟，掏笔记录下文字，就心满意足下山；中国人观鸟要拍照，都挎着相机，扛着长焦镜头和脚架，负重登山，磕磕绊绊。于是，一个愿望从村民的心里冒出，飘游在百花岭村的上空：有没有一种办法，能让人近距离看鸟和拍鸟？
幽远的百花岭山村，时间开始了摇晃和挣扎，村民费力思考，揭开了崭新历史，鸟塘诞生了。
人类的很多重大发现，都萌芽于无意之中，这是个小小的规律，即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行。但百花岭村的鸟塘发明，是有心与无意碰巧相遇的结果。据说，最早做鸟导的老侯，早就发现鸟喜欢在林中小溪或小水洼中洗澡，飞起飞落。为了少跑路或提高找寻小鸟的效率，他就动起了脑筋，经常带人去树林中的小溪边或小水洼处观察，每次都不会落空，总能看到好多鸟。
某日中午，老侯为几个美国客人做向导，带人上山看鸟，走累了坐在路边休息，发现路边一根破裂漏水的水管，喷出1米多高的水花，漏出的水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汇聚，形成几个小水洼。有小鸟不时飞临，落下来喝水，快乐地在水洼里洗浴。老侯和几个美国人看到，顿觉开心，欢笑不已。
那是极其重要的一幕，在百花岭村的观鸟史上，很多趣事被遗忘，唯独那一刻被人牢记，众说纷纭，反复追忆。
我不知那一刻聪明的老侯心里是否咯噔一声响，也不知道老侯回村，是否把那个生动场面讲给村里的朋友听，更无法知道别人听了是否心有所动，但我可以想象，那件事出现之后，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百花岭村一定有人无法入眠，身子发热，从床上接连坐起，透过房梁的黑暗，看到满山群鸟翻飞。
人很容易联想，产生由此及彼的推理性构思。地上的水洼由水管漏水聚成，如果找一根水管，引来水源，在树林中人造一个小水塘，也许能引来鸟，供人观看？假如能操作成功，就不必钻树林辛苦寻鸟，自家圈起的就近地盘里，就能保证客人观鸟，收取费用。
想到这一层，那个人肯定兴奋。
另有传说认为，那个深夜无法入眠的人不是老侯，是别的村民。还有一说，是外人指导法——别的村民发明了鸟塘，算到老侯的账上，确有可能。外人指导法，就有些特殊，要展开细述。
最早加入观鸟队伍的中国人，多为有钱的商人，他们先去泰国的国家自然公园拍鸟或拍摄其他动物，然后才跟随老外的脚步，转移来到云南高黎贡山的百花岭村。泰国有100余个国家自然公园，最著名的岗卡章国家公园里，早有泰国专家用水池诱动物前来，助游客在较近距离的范围内观赏。早期的那些中国观鸟爱好者，从泰国转移到中国的百花岭村后，把泰国所见告诉村民，于是出现了百花岭村的中国鸟塘发明。
这也有道理。
我拜访鸟类学家韩教授时，向他请教过鸟为什么喜欢洗澡。他告诉我，鸟体温较高，平均体温41—45摄氏度，洗澡可以降温。人类出现鸟的高体温，就会面临死亡；鸟却轻松自如，鸟的高体温是为了消化快。
我恍然大悟，消化快排泄快，鸟排粪便就多，难怪鸟总在不停地拉屎。鸟多的地方，诸如云南腾冲和顺乡山下树林里的鹭鸶，昆明冬天海鸥的汇聚之处，鸟粪如雨不足为奇。从前我家养了两只八哥，从笼中放出，会飞到人肩上，十分可爱。可两只飞来飞去的八哥总在拉屎，在屋里处处留下粪便，令人遗憾。同理，鸡也排便多。鸡满地奔跑，一边啄食，一边拉屎，最为贫穷年代城里狭小居民区家家养鸡的中国人所熟悉。(https://www.daowen.com)
我再查资料研究，获知鸟的洗澡各有不同。雀科鸟非常爱洗澡，大部分鸣禽，如画眉、相思鸟、绣眼、金丝雀、各种山雀、鹀和椋科鸟等，都会每天在水塘边洗澡流连。鸟洗澡并非单纯为了降体温，也为了清洁羽毛。
鸟羽里寄生虫多，洗澡可得到清除。百灵科的鸟，如百灵和云雀等专爱沙浴，会在沙子里打滚。家养的鸡也爱沙浴。少量鹦形目的鸟，比如大小鹦鹉，却不洗澡，它们的羽毛羽丝很细，光泽度强，洗澡把羽毛弄湿，很难打理。
纹背捕蛛鸟
◇◇它的体貌特征非常明显，嘴粗长而尖且向下弯曲，很活泼，飞行力强。
百花岭村的村民中，谁第一个观察到路边的小鸟洗澡并为之心动？争议颇多。但村里的第一个观鸟鸟塘，确是老侯所建造。历史有了进步，中国的观鸟客人，能在百花岭村外的不远处，一个人类主动挑选的地点，近距离地观鸟和拍鸟了。
一种由百花岭村村民摸索完成，并命名为“鸟塘”的自然观察法问世。
鸟塘的重要元素是塘，也就是水池。韩教授告诉我，人造的鸟塘，必须有活水流动，否则水发臭，鸟不会再来。这个道理，百花岭的村民也懂。他们在村外树林里造的鸟塘，都是流动之水，水源用细竹管引来，高高架起，轻浅滴下，永远流动不息。这是第一步，可称为“造塘引鸟期”。
发明人造小水塘，引来了鸟，但鸟的数量不多，停留的时间短，这个地点难以成为固定的观察点，就难以收费卖钱，所以要有第二步，那就是投食试验。
据说，泰国的国家自然公园里，也有专家给野生动物投食，引诱其前来，长时间停留，供人观赏。网上流行的百花岭村做法是，村民老侯反复试验，最终选定玉米面和面包虫作为鸟食，一天几次，在小水池边定时投放，于是，鸟越聚越多，叽叽喳喳，拍翅翻飞，洗澡吃食，长时间流连不去。
这个阶段，叫投食喂鸟。
顺着这个思路，为了不惊扰小鸟，村民在距离投食点几十米远的地方，用木头搭建了最初的观鸟棚，棚里放几只小凳，供观鸟游客坐着观鸟和拍照。
这是第三阶段，叫建棚拍鸟。至此，百花岭村的中国式鸟塘发明全部完成。
百花岭村，成为世界观鸟人的故乡了。
黄嘴河燕鸥
◇◇在河边捕鱼为食，翼尾修长，飞行姿势缓慢飘逸，如梦似幻，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