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花岭在哪里
1995年,时任云南保山市文联主席的作家朋友周勇,邀我去攀登高黎贡山。那时我对云南西部完全缺乏了解,听到山名,立即被一个“高”字震惊,肃然起敬。我约了诗人老友于坚同去,他听到高黎贡山之名,也吓得在电话中沉默了一阵。
几天后,飞机穿越早晨6点的寂静天空,把我从昆明送往保山市。下机后我就被当地朋友从机场接走,马不停蹄,立即上山,当晚入住的地方,就是高黎贡山脚的百花岭村。当时那里不见人影,早年林业开发挖出的土路已经关闭,空空荡荡。我在土路边上的一间宽大木屋外张望,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没有呼吸,喊叫一声,回响经久不散。我能清晰看见自己的喊声在木屋的木板和柱子间撞来撞去,像受惊的蝙蝠乱飞。

紫啸鸫
◇◇它是森林中的精灵,气质独特,全身迷幻的蓝和紫。它也是最为尽职的父母,频繁喂食,定期清理雏鸟粪便,以防暴露鸟巢位置。
我的目光在寂寞深重的空木屋里划动,脑袋里滚出一个杰克·伦敦《野性的呼唤》似的小说构思:一个林场工人的老婆,老公失业,不知所终,老婆独守家中跟人偷情,天塌地陷闹出很多事,最后狗熊误闯木屋,把坏人咬死,鹦鹉吓得飞远,泄露了血案发生的消息。我回房间,跟当地朋友说了小说构思,众人大笑。
现在,百度输入“百花岭”三个汉字,立即有成百上千条链接涌出,挤满手机和电脑屏幕。这些链接,把云南保山市的高黎贡山百花岭村与全世界紧密连通。
保山市,为云南西部边境的两大地市级行政规划区之一,下辖5个县市区,其中之一是大名鼎鼎的腾冲。保山市东与大理接壤,西与德宏州毗邻,西北和正南同缅甸交界,国境线长约170公里,境内的腾冲市,是云南近代工商业发祥地之一,南方丝绸古道、滇缅公路、史迪威公路从保山市穿境而过。保山是云南古代史上的哀牢国故地,文明史长达2000多年。唐朝时保山属南诏国,南宋属大理国,改名永昌府,元初改名永昌州。“保山”这个地名,出自明朝嘉靖三年(1524年)。
“高黎贡山”一词,最早见于唐代学者樊绰所著的《蛮书》,此山属青藏高原南部的横断山脉断块带,是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碰撞及板块俯冲的缝合线地区。青藏高原绵延南下,进入云南后分为东西两支,东支山脉,沿云南怒江西岸,从北向南横亘千里,这就是雄伟的高黎贡山。
这片山脉有著名的深大断裂纵谷区,高坡陡峭,切割极深,垂直落差4000米以上,跨越了5个纬度带,是地球上唯一保存大片由湿润热带森林到温带森林过渡的地区,也是世界上极其珍贵和稀有的生物多样性存在的突出地区。

地理环境复杂,气候多样,动植物种类就很丰富。在中国云南的“动物王国”和“植物王国”资源中,高黎贡山占有的数额最大,内容最珍贵。高黎贡山被认为是世界“雉鹊类的乐园”和“哺乳类动物祖先的发源地”,以及“东亚植物区系的摇篮”。为此,西南林大的韩联宪教授,多次前往高黎贡山做鸟类调查。
高黎贡山还是一个源远流长的文化通道。公元前4世纪,先于中国北方丝绸之路前200年,就有现在命名的“南方丝绸之路”古道贯穿高黎贡山,连通了成都、昆明、大理、保山、腾冲和缅甸、印度、阿富汗。山高路险,数千年间,翻越高黎贡山的人,缺氧和极度疲惫而中途丧命者,不计其数。
韩教授青年时代为撰写硕士论文前往高黎贡山,以及后来翻越高黎贡山东西坡做鸟类调查,均是勇敢之举。攀登高黎贡山极其辛苦而危险,高达4000余米的山巅,裸岩直刺天空,寒气逼人,峰巅之下莽莽苍苍,一望无涯。那次,韩联宪雇用一个本地青年村民做挑夫,陪伴同行,身强力壮的村民爬山半天,就吃不消,跑了。年轻的研究生韩联宪,只好自己挑起帐篷、锅碗和粮食,咬牙坚持10天,从高黎贡山西坡攀越而过,前往东坡的百花岭村。(https://www.daowen.com)
早年韩联宪翻越高黎贡山,做东西坡的鸟类分布调查时,如果认识百花岭村的老侯,也许会更顺利和轻松。老侯很愿意帮助陌生人,在韩联宪90年代中期再访高黎贡山时,老侯已有见识,为寻访而来的英国人做过鸟导了。
正是一次偶然的鸟导经历,改变了老侯的人生,也重写了百花岭村的历史。
老侯全名侯体国,1989年的某天,一位英国的观鸟学者,在资料的指引下来到百花岭村外的山路上。树影迷离,鸟鸣散乱,英国人在茫然无措中遇见了放牛的村民侯体国,请他做向导,带自己进山。于是,老侯有了第一笔种地养牛之外的收入,发了个小小的意外之财。挣钱是好事,但高兴几天,老侯就忘记了。没想到,一个多月后,又有台湾观鸟人陈老师慕名寻来,专找老侯。
高山之子老侯,祖祖辈辈与森林和动物打交道,认识高黎贡山百花岭的很多鸟,但从不认识观鸟爱好者,更不认识外国人。第一次为英国人做鸟导,老侯很紧张,英国人辛苦爬山观鸟却不捉鸟的古怪行为,老侯也不理解,加之语言不通,老侯带英国人看到了一些稀奇的鸟,但不懂英国人的要求,寻到的鸟数量有限。
第二次,老侯带台湾的陈老师上山看鸟,就轻松多了。同为中国人,语言无障碍,情感相通,相谈甚欢,老侯的鸟导做得很成功。台湾的陈老师第一天看到近70种鸟,第二天看到约100种鸟,极其满意,老侯又赚到了第二笔鸟导收入。
老侯再挣到钱,还是不解:这些人大老远跑来,看个鸟,就高兴得像捡到了宝贝。他们只是看,并不把鸟当宝贝带走,这是什么玩法?这些人似为专家教授,又不太像。
专家教授,老侯是见过的。高黎贡山禁伐禁猎之后,设立了自然保护所,常有专家上山,雇村民挑东西或去山上埋锅做饭。早年我应朋友之邀,去百花岭村攀爬高黎贡山,自然保护所的朋友就雇了一个村民,背着铁锅和肉菜,在山路前方的半道上做好饭,等我们上山去吃。
但事态发展大大超出了老侯的简单经验,出现在百花岭村的观鸟人越来越多,纷纷找他做鸟导。那些人见多识广,文化很高,从言谈举止观察,并不是专家。他们不为研究和调查而来,只是玩,就是一些游客。

白腹锦鸡
◇◇1997年,中国和瑞典为纪念建交47年而发行的邮票,其中一枚就是以它为题材,毕竟它是世界上最为漂亮的观赏雉之一。
游客是一股潮水,一旦涌现,就势不可挡。
老侯的人生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