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崩河的喧哗与骚动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九、洪崩河的喧哗与骚动

时间过去5年,盈江县也有大批观鸟游客涌入了。

我结识盈江县的青年观鸟专家小班后,次日清晨,离开酒店进山,乘坐小班驾驶的车子,前往县城外百余公里处的洪崩河小街寻访。

小班是我无法想象的青年,极似一只快活的珍稀小鸟,激情高涨,非常专注,不顾其他。他坐在驾驶位上开车,忽然大叫,一脚踩停了车,跳下去趴在公路上看。我以为车子出了毛病,殊不知他发现了公路上的小动物,以为轧死了。趴在地上看一阵,迅速回来,坐到驾驶位上,继续驾车上路。

我问他:发现了什么?

他说:巨蜥。

巨蜥啊?!我怎么没看见?!我大惊。

小的,巨蜥苗,他说。

我发愣,不懂。后来查资料,获知盈江县深山森林中的一种圆鼻巨蜥,最长能长到2米,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不知小班说的巨蜥,是否为这种稀罕动物的幼崽?

车子驶出一段路,小班再次大叫,又一脚停下车,开门跃出去。

小班回驾驶室后,我问:这次是什么?

他说:一条眼镜王蛇,钻进草里去了。

2个多小时后,小班的车驶入洪崩河小街。

洪崩河是中缅边境口岸,一河隔两国。从一座铁索旧吊桥过去,进入缅甸,可以到达八莫。二战中有名的缅甸历史小城,离我如此之近,又无限遥远,因为洪崩河口岸已经关闭,百来米长的桥身,卧在被大树茂密枝叶深深遮挡的暗淡光线中。

我站在桥头,惊讶地瞪大眼睛,庆幸自己再次增长了见识。眼前这座边境口岸的简陋铁索桥,被浓稠的孤单裹紧,桥面的旧木板全部炸裂,层层叠叠翘起的密集薄皮,绷开了无数细密的裂缝,使这座旧桥极像一条被时光晒得全身鳞片爆裂的鱼,每片竖起的鳞片下,都冒出小团小团轻烟般的寂寞叹息。

河的两岸站满大树,我身后的中国桥头旁,有一棵粗壮的大榕树,底部长出了繁杂的时间根系,不知名的藤子和肥大的龟背竹缠绕住树干,一同奋力向上,挣扎着眺望远逝的时光。

沉默的洪崩河缓缓流淌,退化为一个干燥地名,凝固在离这条河几百米外的小街上。但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边境口岸开放,这条300米长的小街,挤满各路铤而走险的人,腾冲人、梁河人、瑞丽人、昆明人、四川人和河南人,缅甸人和中国人,鱼龙混杂,车来人往。有人两手空空,眼睛放光,嘴唇开裂;有人满脸冒油,腰缠万贯,身边莺声燕语。日本轿车、中国货车、摩托车、手扶拖拉机、牛车马车,络绎不绝。空气中热浪滚滚,知了欢快地歌唱,成群的鹦鹉飞过天空。几十万元的木材交易、上百万元的翡翠买卖,都在街边的简陋旅馆和幽暗小店里匆匆成交。

后来,缅甸一侧经常爆发战争,口岸关闭,时间停滞,洪崩河小街人去室空。水泥街面反射着疲惫白光,小店歪斜破旧,店里寂静无声,热气悬浮不动。无处可去的老头,光着松弛干瘦的上身,坐在店门口发呆。几只猫在街边的阴影里慢慢行走,不时停下,竖直耳朵,搜寻越来越远的时间回声。

我站在洪崩河旅馆的门口张望,脑袋昏沉,耳中充满知了的密集鸣叫。傈僳族女人彩四正在弯腰开门,准备拉开旅馆的卷帘门。刚才,小班驾车载我翻越山坡,驶近洪崩河,在小街外面几十米处的山路边,遇上彩四,邀她坐上我们的车,载着进来。

图示

红隼
◇◇比利时的国鸟。它很善于在空中悬停,因此在欧洲,红隼也被称为“风摇曳”。

小旅馆的卷帘门哗啦朝上推,出现一间空屋,屋里有一个半圆形的住宿登记台和靠墙摆放的沙发,一扇小门通向院内。在彩四的指引下,我走进院子,沿一个花哨简陋的水泥旋转楼梯上楼,把行李箱提进房间,再下楼找小班和彩四。

他们带我去旅馆旁边的和平饭店吃饭。

时间是下午1点,我们清晨从盈江县城赶来,翻山越岭跑了百余公里,还没吃中饭,腹中咕咕叫。可小班热情喊叫了两声,躺在椅子上睡觉的和平饭店老板王哥却不为所动。小班上前把王哥推醒,向他要吃的。王哥迷糊着眼睛,半支起赤裸的上身说,想吃什么自己去做吧,老婆不在家。说完倒下去又睡。

彩四摸进和平饭店的厨房,找了些肉、菜,自己动手做饭。

我无法想象,如此寂寞空洞的地方,会有大批中外观鸟爱好者蜂拥而至。

餐馆里的猫从墙角伸出小脑袋,警惕地注视着我这个陌生人。

边境口岸封关后,洪崩河小街仍有生意可做,原因是附近有个电站,电站职工有日常生活的购买需要,和平饭店的老板王哥,就是当年修电站留下的工人。他是东北人,在此找了个傣族姑娘做妻子,就地安家。经历过洪崩河小街喧哗与骚动的繁华,王哥也被一度降临的寂寞和冷清痛苦折磨。

5年前,挣扎的时间开裂,透出稀薄光线,有观鸟爱好者零星到来,王哥的小餐馆里和杂货店门口,持续出现陌生客人,让他惊喜。后来,客人增多,闻讯沓来,每年的观鸟旺季,成群结队的国内外观鸟爱好者蜂拥而至,令王哥振奋。其时洪崩河旅馆一床难求,王哥的和平饭店里每天坐满人,小街几家杂货铺的土特产一售而空。来自中国各地的观鸟和拍鸟爱好者,驾驶着越野车,挎着相机,扛着脚架和长焦镜头大包,身穿迷彩服和冲锋衣,扎着头巾戴着帽子,用各种口音热烈打招呼,每天在小街上兴冲冲地来去。

图示

我2019年6月份跟着小班来到,洪崩河小街的喧哗与骚动刚刚平息,最兴盛的观鸟季过去了。

但是我顺利找到了傈僳族女人彩四,运气不错,她将向我讲述自己参与其中的奇特观鸟产业活动。小班挑中彩四,有其道理:彩四在村里的傈僳族女人中算比较聪明能干的,表达最有条理。现在,彩四和她的老公及大儿子,一家三口都做观鸟旅游,获益很多。

彩四是石梯村人,44岁,有4个孩子。大女儿在昆明读大学,二女儿和小儿子也在读书,家中的主要收入,来自观鸟旅游活动中提供的所有服务。洪崩河小街这里,相当于一个埋藏在深山中的商品贸易小集镇,离石梯村十几公里,彩四在洪崩河小街上住,是为了看守街上的小旅馆。旅馆由小班、小乐和村民小蔡伍几个人凑钱,租下改建而成,交给了彩四管理。彩四的老公和大儿子,负责喂鸟塘和接送观鸟客人。

很难想象,世代以捕猎为生的傈僳族村民,汉话说得佶屈聱牙,却坐车出山,去过200多公里外的百花岭村考察学习,在最近5年的时间里,摇身变成护鸟员和鸟导,参与国际流行的观鸟活动,从中获利并能赚钱养家。(https://www.daowen.com)

我跟彩四聊天,听她随口说出几十种鸟的专业名字,深感惊讶。那些只在专业鸟类手册中出现的鸟种,我基本上叫不出名字,很多鸟名由复杂难写的字构成,外行难识,也无法正确辨音,好像是专写给鸟读,不写给人识。彩四却把那些鸟名说得顺口——灰背、孔雀雉、橙头地鸫、八色鸫、红腿小隼、黑鹇、白颊山鹧鸪等,一长串标准鸟名,彩四如数家珍。

我问:来观鸟的人多吗?

彩四说:多的,不过这几天少了。

我问:听说你是最早喂鸟塘的人?

彩四说:女人喂鸟,我是算早的。

石梯村和洪崩河小街所在地,属盈江县深山的铜壁关自然保护区。这里森林广阔,鸟声密集。5年前,小班离开电视台进山探访,推广观鸟产业。当时的石梯村全是原始毛路,山高坡陡,坑坑洼洼,森林里的古老四数木粗壮笔直,直刺天空。侏罗纪时代的桫椤不时从森林中冒出,被大树顶部层叠枝叶间漏进的一束阳光照亮,让人恍惚听到恐龙摇撼大地的足音缓缓传来。

小班教石梯村村民喂鸟塘,告诉他们观鸟可以赚钱。

村民只是笑。

石梯村位处铜壁关自然保护区边缘,另有一个村,位于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地带,这个村叫“大谷地”。石梯村和大谷地村,一个在山顶,一个在山腰,石梯村是母村,大谷地是子村。早先,石梯村村民为了多种旱谷,开荒走得远,后来再种香茅草,开荒更多,劳动更辛苦,村民就在远处的地边搭窝棚,临时居留,时间长了,窝棚越搭越多,成为村子,于是有了大谷地村。

小班进村之前,盈江县的文体广电旅游局局长就已经来过,向村民介绍了观鸟旅游,动员村民喂鸟塘。可石梯村的景颇族村民,只是送上笑容,不相信局长的开导。局长就换地点,转去大谷地村。大谷地村的傈僳族村民大蔡伍和小蔡伍,跟局长属同一个民族,容易沟通,两人勇敢接受建议,尝试着喂鸟塘,果然成功,有鸟汇聚小水塘洗澡并来吃食了。

有鸟是第一环,有客人是第二环,两环相扣,观鸟旅游才能成立。

局长去过百花岭村,结识了村民鸟导老侯,并邀请老侯来诗蜜娃底教村民喂鸟塘,可鸟塘喂成功了,老侯带百花岭的客人去诗蜜娃底玩,人家不喜欢,看一圈就走。

最后,局长改换地点,来到铜壁关自然保护区的大谷地村,村民喂成功了鸟塘,老侯再带客人来,游客大呼过瘾,村民高兴,局长也惊喜。

为什么?

恰如小班所言,大谷地一带的森林中,有与百花岭村相区别的独特鸟种。

建成一个产业,客人要多;客人多的前提,是鸟塘要多;鸟塘多的前提,是参与这个活动的村民要多。这是最大的障碍。

很多村民在观望,一些村民好奇地学着喂鸟塘,并不成功。有人没喂出鸟,有人造小水塘并坚持投食,引来的鸟很少,客人不去。所以,一年多的推广,观鸟旅游小有成就,却远未达到产业规模。

大谷地村里,最早尝试喂鸟塘并取得成功的村民,是大蔡伍和小蔡伍。大蔡伍家的鸟塘是1号,彩四家的鸟塘是12号。彩四加入喂鸟塘队伍的时间稍晚,但很坚定,她是村里最早喂鸟塘的女性,为此曾被村民讥笑。

村民的理解中,喂鸟类似祖辈的狩猎,是男人的活,女人去做,非常怪异可笑。可彩四不管那些,她好学爱问,反复琢磨,认真选择地点,引水造小水塘,一天几次地坚持投食,两个月后真的喂出了鸟。

彩四告诉我,喂出鸟不难,喂出的鸟种多,喂出珍稀鸟种,还要让这些鸟持续稳定地出现,鸟塘才算成功。所以,最初的两年间,她家的鸟塘喂出了鸟,却并不理想,客人也去得少。

这就是喂鸟塘之难,也是众多村民观望犹豫的原因。喂鸟塘的技术,包含了选点、造塘、投食几个环节。鸟点要选得合适,离村太远不行,远达森林深处一二十公里,偏僻安静,鸟种很多,客人却不便到达,管理鸟塘也不方便;太近也不好,房前屋后也能喂出鸟,但鸟种少,珍稀鸟更少。

活水维持的小水塘,离水源不能太远,尽管用竹管和塑料管能把远处的水引来,但水源太远,成本会高,难以管理。

更难的是投食。投食初听简单,操作却很难。投放鸟食,一是量要足,投少了鸟不够吃,不会常来。二是时间要固定,最初村民缺乏经验,每天投放一次鸟食,鸟很快吃完,飞走了。

后来定时投放食物两次,鸟来得稍多,停留时间也长。但第一次和第二次投食之间隔得太久,鸟食吃完后的空档期较长,鸟仍然留不住。有人尝试改为每天投放三次鸟食,鸟来得最多,珍稀鸟也多,鸟停留的时间很长,鸟塘的价值最高。

但是,一天三次出门,反复往村外幽静的树林里跑,定时喂鸟,坚持不懈,非常考验耐性。很多村民喂鸟塘失败,重要原因是无法坚持。因为喂鸟塘不会短时见效,森林里自由飞行的鸟,警惕性很高,有自己的觅食规律,树林里选个点,引水建个小水塘,在塘边人工投喂鸟食十天半月,完全可能一事无成。

喂鸟塘成功的时间有长短,最快一星期,稳定要两个月甚至半年,更加稳定要一两年以上。有的村民坚持一星期不见效果,就吃不消;还有的村民自由散漫惯了,不适应科学试验般的精确操作,无法定时喂鸟。有时早上去,有时中午去,有时忘记了,下午猛然想起,才去投鸟食,效果很差。另有村民,最初喂出一些鸟,却一边干农活,一边做生意,卖水果啊什么,不再专注投入,就会有疏漏,比如忘了喂鸟食和投食太少,鸟就飞走,鸟塘又废了。

能足量投食,长久坚持每天定时喂鸟三次的村民,确实不多。

最初只有大蔡伍和小蔡伍做得好,后来跟上的彩四也做得好,彩四喂成功鸟塘后,转交给老公祖老三,祖老三喂鸟也非常严格。

彩四的老公祖老三,是缅甸过来的汉人。我坐在小旅馆登记处的沙发上采访彩四时,祖老三骑着摩托车从外面回来了,一望便知是精明强干的男人。他皮肤黝黑,头发短而卷曲,说话声音小,非常温柔。

彩四告诉我,为了定时喂鸟,祖老三都睡在山上。旅馆后院的一个房间是彩四和祖老三的家,一张大床很舒适,夜里却只有彩四一个人独睡。祖老三睡在山上的小棚里,每天三次喂鸟,不敢有丝毫马虎。

鸟来得多,虫子和玉米面很快吃光,中午要赶紧喂,再撒面包虫和玉米面,下午4点又喂,十几公斤面包虫,很快就投放光了。如此不惜血本地坚持,鸟才会按时出现在鸟塘,飞上飞下,停留不走。

观鸟人也停留不走。外省和外国蜂拥而至的观鸟朋友,在洪崩河小街住下,早晨起床,在村民鸟导的带领下,满怀期待地奔往树林里的鸟塘,观鸟拍鸟,呼吸清新湿润的空气,感受宽阔深厚的自然之美。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