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细雨中的张望
盈江县的观鸟旅游事件，首创于当时的文体广电旅游局金局长。
最近几年，保山市百花岭村的观鸟旅游升温，消息不断扩散，金局长最初不以为意，林中的鸟引来些游客，很特殊和偶然，难以效仿，也难以持久。可盈江县诗蜜娃底山区的旅游开发，一时推不开，金局长终于心动。盈江县也有鸟啊，大盈江边鸟很多，爱看鸟的人，应该来盈江玩啊。
2014年，小雨飘飞之中，金局长邀约苏典乡的人大主席早生荣，驾车前往200公里之外的保山市百花岭村。他的计划是，亲临现场，考察在百花岭村越演越热的观鸟旅游。
金局长约早生荣同行，就因为盈江县最初的旅游开发地点，设在了早生荣任职的苏典乡，两人是老友，就一起去考察研究。路上深谈，好奇心增长，两人有些急迫了。走进百花岭村，看到这个高黎贡的山村，跟盈江县深山的村子类似，老屋旧房很多，但有不少新楼在建盖和已经盖成，显示出跃跃欲试向前的冲劲。
百花岭村很大，人口多，全村共579户2471人，有白族、傈僳族、彝族、回族、壮族、傣族、怒族7个少数民族杂居。村民中傈僳族很多，早生荣是傈僳族，顿觉亲切，有回家之感。
在久已消逝的漫长时光中，幽闭的云南深山少与外界联系，形成山中一个村子一种民族，或一村以一种民族为主其他民族人口很少的社会结构形态。我在盈江县寻访的高山村子石梯村，地处古代南方陆上丝绸之路的道口，村中以景颇族为主，另有几户傈僳族。可以推测，几户傈僳族先辈，沿山中古道而来，因某些原因留下，跟景颇族兄弟毗邻而居。如果石梯村不在古道上，这个村也许就全是景颇族。
保山市的百花岭村7个民族杂居，更与交通有关。那里是云南古代的交通要道，深山幽暗的树林里，至今可寻到爬满苔藓的古道石板。历史上，各路来客沿高黎贡山的古道通行，不断有人零星留下，聚集成村，最终形成了百花岭村人口复杂的现状。当年的过路客人，因交通便利而来，也因交通便利留下。现在，更方便的现代公路修到了别处，古道沉寂，山中村民陷入了长久的封闭和贫困。
可是，时间出现了奇异的转折，一种国人未见的新玩法，给封闭在深山的百花岭村带来由穷转富的生活机会。金局长和早生荣在百花岭村里转悠观看，不断碰见迎面矗立的高大水泥楼房，当时最大最漂亮的一幢房子，圈在一个围院中，那就是知名鸟导老侯的家。令金局长和早生荣惊叹的是，北京的著名网站“鸟网”，一家时髦而新奇的现代媒体，竟然远道而来，在老侯家挂一个铜牌。
老侯家客栈餐厅的墙上，挂了几块布，向来客证明了这座山村与中国和世界的广泛联系，布上密密麻麻签满中外游客的名字，也有游客题字或写下几句话，向遥远山村的客栈主人老侯，致以由衷的感谢和祝福。
老侯皮肤黝黑，身子结实，五官匀称，戴一顶帽檐翘起的藏式礼帽，鼻子稍尖，嘴唇轮廓清晰，脸相与汉族似有区别。果然，早生荣开口问，老侯就承认自己是傈僳族，两人开心地笑，兄弟般热烈握手。寒暄几句，老侯就带金局长和早生荣出门，去树林里参观鸟塘。
最初看到鸟塘的小木棚，金局长和早生荣都觉得无趣：树林里的木棚像简陋柴房，小窗口之外的林中地上，一个小水池爬满苔藓，难以辨认，水池上方架起的细竹管也长了青苔并爬上些细藤，几只小鸟围着水池飞窜，平淡无奇的森林场面，就能赚大钱吗？
两人都出身乡村，鸟见得多了，不会想到从中挣钱，再稀奇的鸟，看看就过了。再说，好看的鸟，要好得有道理，或者个子大，或者颜色漂亮，或者叫声好听，刚才在鸟塘处看到的鸟，一只只灰不溜秋，凭什么人家爱看？
走遍全村，访问百花岭村的很多村民，再返回老侯家的客栈深谈，金局长和早生荣才明白观鸟产业的厉害。城里的观鸟游客，既爱看漂亮的鸟，更爱看珍稀鸟种。最初，村民对此也不理解，但人家喜欢，就带着去寻找。现在，村民有些明白了，物以稀为贵，有些鸟全国只发现几只，或者只在百花岭村后的树林里见过，再丑也稀奇，会引得全世界的观鸟人疯狂。
这就是百花岭村的真理，明白了这一点，才能做观鸟旅游产业。
这个认识，百花岭村的村民也是慢慢建立起来的。尽管不时有游客进村，但观鸟这件事，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在村里并不引人注目，老侯自己也不以为然。他偶然做过几次鸟导，后来不断有人来访，请他带着进山寻鸟，他都去做了，也收到些钱，但并未想得长久，更不会把做鸟导当作一个正事。看个鸟算什么事呢？何况那些鸟，老侯自己也看不上，感觉没几只真正漂亮的。
所以，直到2008年，百花岭村仍然很穷，老侯业余时间做鸟导，主要精力还是干农活，只有两三家村民学着老侯，偶尔也接待几个观鸟爱好者。其他村民，对做鸟导全无兴趣，仍然面朝黄土背朝天。那时的百花岭村村民，一年辛苦，人均收入也就3000元。
2008年后，城里人收入增多，旅游热升温，大量中国人加入观鸟爱好者队伍，进入百花岭村的游客越来越多，金局长和早生荣去百花岭村参观的2014年，百花岭村全年接待了上万人次的国内外观鸟爱好者，游客在村中的消费，高达上千万元。
老侯也不懂这是什么道理，只知道钱来得太多且太容易了。
金局长大为震动。(https://www.daowen.com)
帮帮忙，他对老侯说，来我们盈江帮一下，教村民喂鸟塘可以吗？你们这里的那些鸟，我们盈江也有的。
老侯嘿嘿地笑。
早生荣说：都是傈僳族兄弟，去我们那边走走。
老侯说：我这久有些忙的。
早生荣说：我们苏典乡的风景好，去玩几天，喝酒。
老侯笑着摇摇头。
线尾燕
◇◇德宏的“明星鸟”之一，也是鸟界的“模范夫妻”，一夫一妻共筑爱巢。
老侯犹豫，是因为那几天太忙，游客稍多，没空。还有，没跟他谈报酬，不好做事。出行盈江做鸟塘，是一个工作，应该支付报酬，没说这个事，就不太好办。所以，敷衍几句，他就去忙自己的事了。晚上吃过饭，金局长再邀老侯去盈江，双方把话挑明，谈好了报酬，老侯客气了几句，点头答应，愉快的合作开始了。不久，老侯安排家人做事，只身去到盈江县，揭开了盈江县观鸟小史最初薄薄的一页。
根据金局长的建议，老侯去到了苏典乡的诗蜜娃底山区，在当地傈僳族村子后面的森林中选了几个点，带着几个村民，教他们建水池和投食引鸟。这事太简单，看一眼就会，关键是坚持喂食。诗蜜娃底是林深鸟多，老侯在村里住了几天，就有小鸟飞来鸟塘里洗澡和吃鸟食了。老侯满意回家，当地村民接着做，鸟塘里的鸟越来越多，老侯又返回，教村民搭观鸟的棚子，不久，老侯从百花岭村带了几个观鸟游客来玩。
可是，游客拍些照片，就平静地回县城酒店，匆匆离开了盈江，对诗蜜娃底的经历并不留恋。
村民失望，老侯也感到意外。
问人家，回答说阴冷，待不住。诗蜜娃底海拔稍高，气温稍低，可游客来自中国北方，那些地方冰天雪地，盈江且山区的冷算什么？好吧换地点，金局长请老侯去那邦镇，那里地处热带，平均气温22摄氏度，最低海拔210米，在云南德宏全州，海拔最低。
相比诗蜜娃底的幽静祥和，那邦镇太热闹。那里有一条商业街，店铺很多，那邦镇是盈江县最重要的边境贸易口岸所在地，镇上的互市街与缅甸克钦邦第二特区拉咱市，仅一河之隔。每年经那邦镇进出口的边境贸易，占了全盈江县对外贸易的大半。边境旅游是那邦镇的一大特色，也在盈江县的旅游开发谋划中。
如果在那邦镇某些村子周边的树林里，成功地喂出一些鸟塘，引入观鸟旅游，那邦镇会火。边贸加观鸟，更具特色，村民赚的钱增多，生活富足，自不待言。
中国最顶尖的观鸟爱好者，具备非常专业的自然地理与鸟类分布知识，早就对遥远的云南盈江县有所研究，知道那邦镇鸟种很多，能发现一些中国外省尚未见识的独特鸟类。小班大学毕业后，曾应外省观鸟朋友的邀请，带人去过那邦镇观鸟。
那邦镇是一个值得重视的观鸟旅游地，可是，金局长去到那邦镇，向村民介绍观鸟旅游，效果不好。当地村民没耐心理解这个奇怪的旅游项目，更无兴趣去做辛苦但不知效果的喂鸟塘工作。那邦镇的边贸很现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真金白银，谁会愚蠢地跑去树林里喂鸟？
雨季到来，暴雨小雨细雨绵延不断，沉沉雨幕遮蔽了目光，看不清远方的风景。理想很光滑，现实满身是刺，不久金局长调离，苏典乡的早生荣改任县文体广电旅游局局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