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在密林里
2020年6月底,我远赴盈江县做第三次调查,在县政府办公楼里,寻访到了已任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早生荣。
我在盈江县见识的少数民族汉姓,多有生僻文字,彩四姓彩不用说,石梯村有人姓排,就很特殊,早生荣的这个早姓,我也寻不到出处。但早生荣的更特殊之处是年轻精干。我在有关盈江县观鸟活动史的调查寻访中,反复听到过早生荣的名字,见到真人,有些吃惊,我没想到他才42岁,竟然已是县级副职领导。
盈江的观鸟旅游,先经金局长首创,后在早生荣手上做开。早生荣的摸索尝试,很认真和辛苦。这项工作的难度,首先在于陌生。不为人知,也难以理解,具有极大的创造性和挑战性,其重要经济价值,隐藏在看不到经济意义的顽强坚持之中。
早生荣的人生之路,有几分像顽强探路的盈江观鸟产业摸索发展经历。1998年,县上为帮助贫穷的农村青年就业,把他和一批年轻村民作为文艺表演队的演员,带去北京的中华民族园工作,让他们增长见识,更让他们有稳定收入。三年后他回到故乡,在苏典乡林业站做临时工,每天种树。后考了驾照,买一辆二手货车当司机,拉人也拉货。那时苏典乡全乡只有一辆摩托车,山路坑坑洼洼,出行不便,有车就能赚钱,拉货拉人很受欢迎,早生荣的颠簸日子有些好转。2008年,乡上招公务员,他一考即中,坐进了办公室。
他是一只鸟,越飞越远,进步很快。在县驻昆办工作过,后去乡上做副书记,然后升任县文体广电旅游局局长,一路做到了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他对我说,他出身乡村,又是傈僳族,林子里的小鸟见得多,对观鸟旅游,还真有些感情。
他跟着前任局长,亲自去保山市百花岭村考察过观鸟旅游业,坚持认为这个项目值得推动。调任文体广电旅游局后,他把目光移向铜壁关的深山。那里有一片广阔的自然保护区,大片原始森林中,动植物资源非常丰富,森林后面的石梯村村民很贫穷。帮助村民发展观鸟,推动了旅游业,村民会富裕,环境也会得到保护,一举两得。
但是,工作难度极大。时至2014年,石梯村仍然不通公路,出行困难,雨季到来,就无法进山。那片茂盛的原始森林中,有早年林业开发留下的土路,森林禁伐后,土路破旧,勉强可以通行。2010年,盈江县招商引资,找来一家公司,在铜壁关山沟里开发水电,修了一座电站,一条从县城通向铜壁关原始森林山底洪崩河小街的水泥路出现,公路交通有了小进步。但从洪崩河小街前往石梯村,仍然无路可走。
早局长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观鸟推广尝试。他去石梯村拜访村民,常常只能徒步,进村找到村干部,约见村民,向他们介绍了百花岭村,建议村民学着人家喂鸟塘。可是,他的耐心解释,换来的只是村民沉默友好的微笑,他们也听不懂观鸟,更不懂喂鸟能成大事,换来经济利益。
是啊,走出村民家低矮漆黑的老旧杈杈房,站在村里不到半米宽的泥路上,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牲畜粪便气味,遥望空洞的天空,早局长也心生怀疑:外省和外国大城市人,谁会跑到这里来花钱呢?
早局长不死心,离开石梯村,沿着原始森林中狭窄坎坷的小道,下到半山,进入大谷地村,这个村全是傈僳族,跟早局长语言相通。
他找到村干部大蔡伍,动员他喂鸟塘。
大蔡伍没出过远门,是典型的森林之子,对覆盖群山的森林非常熟悉。这片山区的村民,在久远的生活史上,有捕食雉类野鸡的习惯,相比汉族农村发达的养殖业,以及必不可少的鸡鸭饲养习惯,这里的高山少数民族村民很少养鸡,他们把森林里体大肉厚的漂亮雉科动物都视为碗里的肉菜,有足够多的办法捕捉食用,获取身体所需的蛋白质。他们还捕捉小鸟,剥皮烤干,舂碎了拌上辣椒食用,也会捉鹦鹉养着玩,还养啄木鸟,啄木鸟爱吃虫和切碎的木瓜,很好喂养。
最近十多年,国家加大环境保护力度,大蔡伍和村民兄弟不得捕猎,专心耕种,勉强维持温饱。收入极低的村民很苦恼,也很无奈,好多适龄孩子,最多读到小学三四年级。
早生荣去石梯村,先找的也是村干部,因为要请村干部组织村民做事,还因为村干部都很能干,能起示范作用。农村社会,尤其是封闭的边远山区,村民平均文化水平低,老实朴拙,人才稀缺,推举村干部要看人品,更要看本事。一般而言,村干部都是村里聪明勤勉的人,大家欣赏他,推举为领导,跟着他做事。
大蔡伍就是能干人。他会盖房、打猎、种地,有互助心和公益心,做村小组组长上情下达,下情上报,很受村民尊重。因为贫穷,他没读过书,不识汉字,但能懂拼音文字的傈僳文,那是百年前欧洲传教士创造的文字,在中缅两边的傈僳族村子里流行。他会读一些傈僳文的书,汉语却说得吃力。
早局长说:整个小水塘,放点吃的,鸟就飞来了。
大蔡伍说:好的领导,好的。
早局长说:鸟来了,人也就来了。
大蔡伍说:人来了,鸟会吓飞的哟领导。
早局长说:人来了,你们就有钱赚,一天可以收好多钱。
大蔡伍说:人来不了这里领导,路难走。
早局长说:慢慢来不着急。
大蔡伍说:是的领导,这里人不好走路,只有鸟在天上飞。
反复解释,耐心交流开导,早生荣有信心说服大蔡伍,可几句话说过,早生荣就泄气了。大蔡伍说汉话佶屈聱牙,非常费力,麻烦很大。一个外省观鸟游客来到,怎么跟他交流呢?他怎么做好鸟导,去提供满意的服务挣钱呢?
我采访过大蔡伍。2019年小班带我去到大谷地村,拜访的就是大蔡伍,早局长的苦恼我很能理解。那天,在大蔡伍家一间小木屋里,我的采访吃力推进,仿佛跋涉在雨中的烂泥山道上。我说的汉话大蔡伍不太懂,他说的普通话我听不明白,两小时的录音采访中,我需要不断重复追问,可用的信息不足半小时长度。
一年之后的2020年6月,我再访盈江县,在山梁上的石梯村,见到了徐小龙电话约来的小蔡伍,他也是大谷地村人,还是大蔡伍的表弟。我的采访就很顺利,小蔡伍满脸笑容,大方开朗,能说流利的普通话,他从容清晰的讲述,使覆盖石梯村的雨后大雾瞬间散尽,山村风景一片明亮清澈。
我寻访小蔡伍,是因为他是大谷地村第一个做鸟塘的人。那年早生荣局长去大谷地村找大蔡伍,看他汉话说得困难,有些担心,换了找小蔡伍,几句话说过,一点就通,小蔡伍愉快地接受了早生荣的建议。
那年小蔡伍28岁。他脑袋灵活,最愿意接受新鲜事物。小蔡伍家也穷,但他父母咬牙让他读到小学四年级的上学期,成为村里学历最高者之一。之后他辍学,帮父母干活,18岁时经常外出,为别村的人盖房子。
我很惊讶,在农村会盖房子,算高级木匠,属于乡土工程师,是文化人级别,他有这种本事?
传统乡村民房,多是“四合院”“三合院”,即使不雕梁画栋,正房厢房前院后庭,也工艺复杂,设计和建盖都有难度。云南山区的干栏式吊脚楼民房,结构较为简单,也非谁都能盖。何况,乡村民房除卧室、堂屋外,还要有厨房、贮藏间、茅房,甚至生产用房,技术要求不低。小蔡伍18岁外出盖房子,几岁学的技术呢?或者他只是跟着师傅打下手?
小蔡伍说:我自己盖,没有师傅。
我说:不可能的呀,房子盖不好会倒塌的。
他说:我们的房子很简单,都是老式的杈杈房。
我说:谁教你盖房子的?
小蔡伍说:我表哥大蔡伍。
我问:你学了几年?(https://www.daowen.com)
小蔡伍说:不消学,看一眼就会了。
他开心地笑起来。
一句无心的话,透露了这片山区早期的贫穷程度。
这片深山里的村民,原来居住的房子,都是用木头简单交叉,呈三角形搭建,用钉子钉牢,顶上覆盖从缅甸买来的铁皮,再铺上茅草,就住人了。建盖那种房子,确实不需要技术,勤快聪明的人,看一眼就会。但有些人笨,或没时间折腾,就砍好一堆木头,雇请小蔡伍这样的人去干活,一年之中,小蔡伍能接到一两次盖房约请,每次挣一两千元。
小蔡伍敢想敢干,盖房子不挣钱,就出走远方,去缅甸密支那找他的哥哥。密支那是缅甸北部的克钦邦首府,二战时的战略要地,重要的河港和贸易中心,人口约20万,有点繁华。从大谷地村去到密支那,跟去盈江县城差不多,都是百来公里。
小蔡伍家兄弟多,有个哥哥早年出境,讨了缅甸老婆,在密支那街上开摩托车修理店。小蔡伍去了,跟着哥哥学技术,挣一口饭吃。干了两年,哥哥又开木材厂,不慎吃了合伙人的亏,濒临破产,小蔡伍就回家了。
不久小蔡伍的哥哥也回故乡,在盈江县城开翡翠玉石店,利用在密支那结识的帕敢玉石场朋友关系,做翡翠原石生意。他安排妻子守店,自己在中缅两边跑,寻货和进货。翡翠生意赌性大,本金多,小蔡伍承受不住风险,只好回村,守着寂寞山地,过父辈的老日子,就这样遇到了来推广介绍观鸟项目的早局长。


蛇雕
◇◇一种以蛇为主食的大型猛禽,捕食迅捷,进食从容而优雅。
早局长描绘的美好生活前景,小蔡伍看来毫不费力——森林里投放些食物,引鸟出来,玩着就能挣钱,太好了。
小蔡伍马上表示,愿意跟着早局长学喂鸟塘,可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妻子,遭到了嗤笑。
妻子说:不害羞啊你?一个大男人,跑去喂什么鸟?喂鸟能吃饱肚子吗?下酒都不够喝。
小蔡伍笑着说:领导告诉我,鸟能帮人挣大钱呢。
妻子说:害羞啊害羞,大男人说这个话!
小蔡伍的想法在村里传开,引来更多议论,村民表示了严重怀疑,认为这个领导很可笑,没事跑来教人养鸟,还教我们买虫子丢进树林。想到虫子也要出钱去买,村民更难以理解,哈哈大笑。
小蔡伍犹豫了。早局长再次进村,鼓励小蔡伍坚持。小蔡伍为难地说:哎呀领导,喂鸟我喂不来呢,还要喂那个什么虫,麻烦了,小虫子哪里去买?再说我也没有钱买。
早局长说:面包虫我带来了,赶紧拿去喂。
早局长从百花岭村老侯的口中,知道喂鸟要用面包虫,却不知道去哪里买,就托人带钱给老侯,请他买好虫子,让长途客车司机从保山送来。那是快递业未出现之前,云南山区民众最常见的一种小份货物运送方式。几十个鸡蛋,一块腊肉或两罐咸菜,经常转交给长途班车的司机,请他从一个县城带往另一个县城,在客运站交接。友好的司机,基本上是免费托运转交,体现出那个久远时代淳厚的人情味。
所以,司机把面包虫带来盈江县,打电话给早局长,他就去客运站取后进山来送给小蔡伍。
小蔡伍说:领导,虫丢在树林里,不会跑掉吗?
早局长说:人家喂十多年了,跑什么跑?
小蔡伍说:可是,喂完了怎么办?
早局长说:喂完了找我,不要钱,我供你喂。
我问早局长:买面包虫,用的是局里的经费吗?
早局长说:怎么可能?最早做观鸟这件事,不晓得会不会成功,虫子是我出钱买的,以后成功了,赚到钱,村民会自己去买的啦。
这可不得了。我通过简单计算,获知面包虫喂鸟开支很大,一天三次投放,200元钱的虫子,几天喂光,再找早局长要,又是他自己掏腰包。但早局长很兴奋,无所顾忌——有村民接受他的开导,学着喂鸟,就很好。他这个傈僳族,熟悉森林里的鸟,知道鸟路,听到林子里咕咕咕的鸟叫,就告诉小蔡伍,这个是灰孔雀雉叫,赶紧把它们喂了引出来。
他带着小蔡伍去森林里选点,再教小蔡伍平整坡地,用水泥和石头砌个直径1尺多的小水塘,还陪他找水源、接管子,用细树枝架高竹管,让水源源不断滴进小水塘。
小蔡伍最初以为这件事简单好玩,做起来,才发现很麻烦,但他做事很专注,非常勤快,一天几次,不断朝鸟塘跑,坚持投食。喂鸟塘一个半月,他的辛苦就见效,取得初步成功,很多鸟聚集到小水塘边洗澡和吃食了。
早局长兴奋地赶去,陪他一起搭观鸟棚,还送他迷彩伪装布,蒙到棚子上。可是鸟很精灵,能敏感地发现环境变化。小蔡伍的观鸟木棚搭起来,每天前来洗澡和吃食的鸟就飞走了,树林归于沉寂。
庆幸的是,过几天,鸟发现并无危险,又陆续出现,慢慢聚集。
小蔡伍高兴地给早局长打电话。
早局长转告百花岭村的老侯,老侯再次带着游客赶来,游客在小蔡伍的鸟塘里,看到了在中缅边境处飞来飞去的鸟,这些鸟极其稀少,还看到两只灰孔雀雉和一只大金背啄木鸟,大为叫好。
客人在盈江县城住了好几天,每天辛苦进山,黄昏返回,流连忘返,兴高采烈。山中道路难行,小蔡伍帮客人背摄影包,中午肚子饿了,出不了林子,小蔡伍在家叫妻子炒几碗鸡蛋饭送去,客人吃得无比快乐。
客人问小蔡伍,要付多少钱?小蔡伍嘿嘿地笑,不知道标准。试探着说每天500元,客人掏出钱包就付。最初收费就这样,随口喊价,多少都行,无法规范。人家不在乎,乐意支付,小蔡伍当面收得心虚,晚上在家里笑得开心。接待两三位客人几天,收到手的钱,相当于小蔡伍两年帮人盖房子的收入。这个观鸟太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