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大谷地
大谷地村的标准名称,是生产居住点,不叫村。那里位于铜壁关省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地带,不能开发利用,原来居住的村民,大蔡伍和小蔡伍家,都已经搬迁。但大谷地生产居住点的形成,有历史渊源。多年前石梯村村民开荒种地,搭棚歇息,渐渐形成这个亚村庄。我去寻访的时候,大谷地村村民在政府资助下全部迁走,住进了几十公里外盈江县城边的扶贫安置房,一幢幢小楼崭新漂亮。
可是,他们的果树和鸟塘,留在大谷地周围的森林里,那是无法移动的产业,也是他们最擅长的工作,是生活收入的保障。这个问题,当地政府处理得很好,安排周到,综合考虑了文化、历史、扶贫、村民生活及自然保护区管理诸多因素,村民搬迁后,帮他们完善了手续,在大谷地老村留下几间旧房,供全体村民做临时性的生产居住点,为村民在村子原址继续养殖产业提供了保证。
尽管如此,我寻访到的大谷地旧村老屋,已是一份孤独历史的见证。早期挖出的乡村土路,不能再修建,更不能使用现代机器公开修筑,通往大谷地村的道路,保持着人挖手刨的原始面貌,让我大长见识,体验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土路。
寻访大谷地那天早晨,小班驾车带我离开洪崩河小街,沿平坦的盘山柏油公路奔驰,拐几道弯,来到一个隐约的山道岔口。他忽然叫一声老师坐好点,然后猛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急弯,拐进土路,车身蹦蹦跳跳,猛烈地左摇右拐,历史在我的眼前展现了。
我说的历史,是世界二战史。当时,云南的滇缅公路保卫了整个中国,是国际援华机构向中国输送血液的最后一条血管。那条路由云南山民舍命修建,人挖手刨,在不可思议的超短时间内建成,创造了世界公路史上的奇迹。运送国际援华抗战物资的卡车在滇缅公路上行驶,往来于缅甸腊戍和中国昆明之间,因为山路原始,险象环生,车毁人亡之事时有发生。
小班驾车载我拐弯驶入的大谷地村外土路,我认为是恰如其分的早期滇缅公路微型版,从车前窗望出去,坡逐渐升高,越来越高。可蹦跳中的汽车,忽然掉头急转弯,拐一百八十度,再持续直线爬坡,蹦蹦跳跳前进,然后再猛拐急弯,我不双手拉紧把手,会被撞晕在车里。
完全没有设计构思,怎么好挖怎么来,路面全部开裂,雨季时碾压的巨大车辙晒干了,成为地面上一道道扭曲的粗壮沟壑。我万分惊悚,小班却很镇定。他太熟悉这条路,两手握紧方向盘,快速左右晃动,车轮左右摆动,车身也跟着摇动,我在座位上甩来甩去,抓紧了头顶的把手。
他用那种奇异而费力的驾车法,操纵车轮反复摇摆,保持不打滑,挣扎着跨越路面的大坑和巨沟,蹦跳前进,朝越来越高的坡顶攀升,最终驶到了大谷地村口。我松了一口气,赶紧下车,跟着小班和彩四,穿过一片稀疏树林,来到一间旧屋前。大蔡伍笑着迎上来,他早就接到电话,等在家里。
我就在那天上午认识了大蔡伍。他53岁,中等个子,瘦而健康,脸上并无皱纹,鼻子尖,表情和蔼,语调温和。他出嫁的大女儿那天刚好在家,见我们来到,赶紧提一只桶,送来些荔枝,这是他们自己栽种的水果。
推广观鸟产业前,大谷地和石梯村村民的穷困,早就引起县、镇两级政府的关注,相关扶持项目不断实施,政府引导和资助村民种荔枝、澳洲坚果与咖啡,帮助村民增收。但果树等经济作物的种植和生长需要时间,几年才能结果;喂鸟塘培育出的观鸟产业当年就能见成效,且最符合环境保护要求。
当年,小蔡伍接受早生荣局长的喂鸟塘建议,哥哥大蔡伍陪他做,两人轮流出力,在大谷地附近的树林里摸索,喂出了村里的1号鸟塘,迎来第一批观鸟客人,最早赚到钱。大蔡伍告诉我,现在大家都知道观鸟可以赚钱,但这里是自然保护区,鸟塘不可多建。村里规定,三家人共喂一个鸟塘,必须有限制的发展。
我深感宽慰。(https://www.daowen.com)
我们的交谈中,观鸟活动的发展之路,渐渐在我面前展现了。大蔡伍告诉我,他们祖祖辈辈打猎,对动物很熟,喂鸟不难学。这件事的难度,不在于喂出鸟,而在于管理好鸟塘。鸟塘投食不固定,鸟种少,是喂出的鸟塘再度失败的首要原因。但有人认真喂鸟,鸟塘偏远,客人出村走一段路,进原始森林,还要走很长的路,就不愿去。还有些鸟塘,鸟种同质化,这个塘与那个塘,鸟种相同,距离远的鸟塘,就失去了吸引力。
大蔡伍的话中,反复出现一个词,就是“明星鸟”,也就是珍稀鸟种,有些明星鸟因数量少而受欢迎,有的明星鸟因漂亮而珍贵。村民去森林里的鸟塘辛苦投食,引来了明星鸟,这个鸟塘即使位置偏远,也有人赶去观鸟和拍鸟,价值很大。没有明星鸟,喂出的鸟塘少有人问津。
珍稀鸟数量少,曾被人类过量捕捉伤害,躲藏得远。现在,村民小心伺候,危险消除,珍稀鸟就出来了,观鸟和拍鸟的客人,趋之若鹜。可是,野生条件下的鸟群无法控制,今天有鸟来,明天可能不来。这个鸟塘独有某种鸟,过几个月,也许很多鸟塘都有那种鸟,鸟种也就同质化,鸟塘不稀奇,价值就降低了。
明星鸟呼朋唤友,结队而来,大批量地分散进入几个鸟塘,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比如云南独有的灰孔雀雉,一种长尾的雉鸟,非常像孔雀,通体灰色,很漂亮。这种珍稀鸟,深藏在广袤的森林里,一度踪迹难寻。村民坚持投食,灰孔雀雉飞来,在鸟塘里出现了,令客人惊叹。不久之后,很多人家的鸟塘里,都落落大方地出现了灰孔雀雉,进村观鸟的客人,就只挑距离最近且道路平缓的鸟塘观鸟,其他鸟塘少有客人光临,可能会废弃。
所以,喂鸟是深山森林中最孤独的工作。
村民天不亮出门,中午再出门,下午还去,天黑才回家。大蔡伍每天早晨5点多起床,踏着夜晚凝结的满地露水,摸黑出发,匆匆赶去树林里喂鸟。我产生疑问,问他为什么天不亮出发。他的解释很专业,接近鸟类学专家。他说在鸟未苏醒并飞来之前,先赶到鸟塘投放鸟食,可以悄悄躲在小棚里,等待第一声鸟翅的扇动,观察并记录下鸟塘里多次出现的鸟种。
大蔡伍已是一个鸟类调查专家了,他特别专注,高度自律,能守在棚子里细致观察,统计出现的鸟种,观察鸟的食用量。他发现鸟塘里鸟来得多,不要高兴太早,鸟多了食吃得快,要小心,很多时候鸟食是被普通鸟吃光的。
在最受欢迎的明星鸟尚未来到之前,鸟食先被司空见惯的普通鸟吃光,要赶紧补上,及时投食。否则明星鸟来了,觅不到食,就会飞走,这也就是某些村民管理的鸟塘,始终只有普通鸟种出现的重要原因。
大蔡伍常常半天或一整天地坐在鸟塘的观测棚里,观察和记录飞临的鸟种,尤其注意观察明星鸟出现和离去的规律,这能为自然保护区的动物研究提供数据,有助于鸟塘管理,也有助于安排客人的观鸟时间。
当然,最重要的明星鸟,是那种神秘大鸟,也就是犀鸟。
这是重要谜底,如果找到藏于密林中的犀鸟,盈江县的观鸟业,将揭开全新面貌,产生巨大价值。
但是,最初并没有发现犀鸟,大谷地村依然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