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热带雨林归来
犀鸟是大嘴，并非人类爱说话或拨弄是非的“大嘴”，它的嘴，是鸟头上的喙，用来啄食和鸣叫。犀鸟的嘴如此壮硕，使它具有了独特雄壮的外表，鸟中一霸，已无可争议。我猜想，它的大嘴，至少有两个显而易见的作用：一是恐吓对手；二是身体封闭在洞中，方便洞外的鸟喂食。
犀鸟的大嘴，占了身长的三分之一或一半，宽扁的脚趾，很像爬行动物的手，能有力握住树枝，在树上轻松自如地跳跃和攀爬。它眼睛很大，长有粗长的睫毛，给人化妆后的浪漫夸张感觉。雄性犀鸟的头部，有一个铜盔状突起，叫盔突，类似犀牛角，故名犀鸟。地球上的犀鸟共45种，主要分布于非洲及亚洲南部的热带雨林地区。
盈江县的铜壁关自然保护区，属热带区域，却无热带的超高温，自然条件非常独特，某些动植物，在这里成长得更为适宜，犀鸟是其中之一。
长相神奇的雄壮犀鸟，被早期的人类膜拜，云南德宏州的作家朋友倪国强对我说，景颇族崇拜犀鸟，是古老的传统。他们的目瑙纵歌舞蹈表演中，领舞男性头上戴的帽子，就是犀鸟头造型。目瑙纵歌舞蹈的舞场上布置有木桩，其中一棵桩，就雕有一个巨大的犀鸟头。这些尊崇犀鸟之举，出自景颇族口传历史中有关犀鸟的解释。据说，景颇族先祖迁徙中进入云南，一度在丛林中迷路，是体形和叫声巨大的神奇犀鸟见义勇为，领着他们走出迷乱丛林，顺利找到安全的居住地。
在马来西亚，犀鸟也被视为神鸟，拥有尊贵地位。马来西亚沙捞越州的州徽，就是一只犀鸟，那里被称为“犀鸟之乡”，当地土著保持着崇拜犀鸟的习俗，他们会在居住的长屋里，摆放很多犀鸟雕刻，当作神品祭拜。每年举行的“鸟节”上，沙捞越土著会用犀鸟雕刻像来祭神，还会在舞蹈表演中比画犀鸟飞翔的动作。
沙捞越这个地方，有些人不熟悉，但马来西亚的婆罗洲，听说的人就多些，因为，20世纪80年代的几部杰出电影里，婆罗洲多次出现，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日本电影《望乡》中，记者调查战争中女人的命运，就提到了婆罗洲那个凄楚孤独的地名。马来西亚婆罗洲北部的一个区域，就是沙捞越州所在地。沙捞越州，南部与印度尼西亚交界，东部连接文莱，是马来西亚面积最大的一个州。
早期的欧美探险家，在其游走世界的著述里，提到马来西亚的沙捞越，会出现几个词语：一是猎人头部落，二是犀鸟，三是食人花，四是巨嘴鳄。猎人头让人想起古代云南佤族的风习，有些惊悚，其实不可怕。那个遥远的时代，淳朴而宁静，杀戮事件，不比现代人类社会多。古代几千年的岁月里，犀鸟自由而安全地生存，巨大的身影从沙捞越的海边森林上方平静飞过。直到半个世纪前，工业与科技进步，物质丰盛，财富增多，人类的贪欲日甚，罪恶见涨，犀鸟也就濒临危险，越来越稀少。
过量捕杀，造成了犀鸟数量的急剧减少，收藏界有“一红二黑三白”的恶习，白是象牙，黑是犀角，红是“鹤顶红”。这个鹤顶红不是指鹤，是指犀鸟头。雄性犀鸟头部的突起形角质盔突，质地近似象牙，非常坚硬，是犀鸟求偶时的争斗武器。鲜红的盔突、黄色的长嘴、黑白相间的羽毛，搭配漂亮，威风凛凛，给犀鸟带来了杀身之祸。
割取犀鸟头上的盔突，制作工艺品，古已有之。在郑和下西洋之后，犀鸟头骨制作的工艺品，就从东南亚传入了中国，渐渐成为中国官员的身份象征。日本人也曾用犀鸟头骨的工艺品做和服装饰，英国曾出现过犀鸟头骨制成的珠宝盒。
棕头幽鹛
◇◇头顶棕色的小型鸣禽，鸣声为持续起伏的哨音。性胆怯，善隐匿。
犀鸟头骨的盔突外红内黄，质地细腻光滑，雕刻成工艺品后，可卖出象牙的3倍价。2017年，有人在中国大陆网上透露的市场价信息是，犀鸟头骨饰品的雕件，以克计价，每克100元。犀鸟嘴的雕件饰品，每克500—1000元，犀鸟骨或嘴做成的珠子，每克均价200—280元。一件犀鸟头骨饰品，最高价达几十万元人民币。
初步统计，2013年，印度尼西亚的西加里曼丹省，有6000多只盔犀鸟被捕猎。那些盔犀鸟的头骨被取下来，走私到了亚洲多个国家。2014年，中国福建漳州市的诏安县，查获286个走私进口的盔犀鸟头骨，估值达数百万元。2016年，有中国人在微信上转卖万元一个的犀鸟头骨雕件，被警察侦讯。2016年，香港海关查获一批走私品，那些物品形状特殊，黄色部分很尖锐，底部的红色体相当厚实，持有人解释说是野鸡头骨，海关人员看似不像，经专家辨认，是盔犀鸟头骨。
20世纪60年代以来，人类活动范围扩大，奢侈浪费之风泛滥，对热带与亚热带雨林过度砍伐，犀鸟栖息地被大面积破坏，这是犀鸟数量锐减的主要原因。
盈江县的石梯村一带，也多年不见犀鸟踪影，这并非杀戮，当地的景颇族和傈僳族人，历来反对猎杀犀鸟，认为这种鸟很吉祥，要保护。但是早期出现过森林开发史，肯定伤害了犀鸟的栖息地，加之犀鸟不分国界，在高山密林中的中缅两国边境线一带活动，缅甸那边一度频繁出现的小规模战争，也对犀鸟产生巨大威胁，犀鸟就越来越少。
所以，犀鸟逃得越来越远，避开了人类。
曾经回荡在森林中的响亮鸟鸣消失，大翅膀在空气中扇动发出的惊恐之声，似乎泯灭了。空气中格外寂静，没有犀鸟声回荡的森林，过于空旷，令人迷茫，让蔡伍兄弟和另外两家村民找不到方向。他们每天出行，分头行动，在森林中寻找高大的四数木，绕着一棵又一棵大树，长时间仰起头来观察，一路下到山谷最深处，又艰难返爬回来，均没有发现犀鸟的踪迹。
犀鸟难以发现，还因为其居住得太远和太高，它专挑山谷深处最低之地长出的古老四数木树洞做巢。四数木最高达四五十米，近20层楼高，粗壮的树干笔直向上，分枝很少，光溜溜地直插森林最高处，是东南亚热带雨林区的典型树种。鸟在几十米高的大树上躲藏，人类不容易看见。(https://www.daowen.com)
高大粗壮的四数木，会产生巨大树洞，能容体形庞大的犀鸟居住。四数木树名古怪，木质松脆，树枝断落，会有大空洞，经细菌天长日久的腐蚀，树洞变得更大，犀鸟飞来修整，就做成自己的巢。石梯村一带的森林中，有中国最大的啄木鸟，名大灰啄木鸟，它们也喜欢在四数木上啄树洞，那树洞也大，丢弃之后，犀鸟也会捡来做巢。
犀鸟每年在洞中产一颗蛋，产蛋后，雌犀鸟进洞孵蛋，雄鸟衔泥把洞口封住，留一截雌鸟的大嘴在洞外。从此，雄鸟专门觅食，喂给在洞中孵蛋的雌犀鸟吃。孵蛋期的约一个半月中，雄鸟每天忙碌，衔来食物，精心伺候。待小犀鸟出壳，雌犀鸟才出洞，与雄犀鸟一起觅食，哺育幼儿。
大约再过两个月，小犀鸟长大，羽毛丰满，出洞了，雌雄犀鸟就带着小鸟飞走。此前的孵蛋期和小犀鸟出洞后的养育期，是最佳的观犀鸟季节，小犀鸟长大后出洞飞行，犀鸟一家就整齐地消失，不知去向。
这是犀鸟的神秘习性，也是它除了身形庞大和长相漂亮之外，格外引人关注的原因。四数木高处的树洞，并不是犀鸟的家，只是一间产房，生蛋育儿成功，犀鸟一家就离开了。次年，雌雄犀鸟返回，长大成熟的小犀鸟与父母分道扬镳，独自生活。返回的雌雄犀鸟，在同一个树洞里再育出小鸟，带着飞走，几十年循环。犀鸟最长的寿命，约为50年。
雌雄犀鸟终生相守，在中国被赞为“爱情鸟”。有趣的是，神奇的爱情之鸟，在我所寻访的山区村民口中，却有不雅的俗称。石梯村的景颇族村民徐小龙告诉我，村民把犀鸟叫作“山老怪”，我大笑。
他解释说，犀鸟叫声太大，鸣叫时会把脖子伸得老长，粗大的长嘴，直直地指向天空，全身使力，发出粗厉响亮的声音，那叫声在森林里久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还有，体形庞大的犀鸟飞得很慢，宽大的翅膀扇动，在森林的上方发出呼啦呼啦的巨大声响，能让人产生危险将至的惊恐。
现在，犀鸟飞行的惊恐之声，成为村民焦急的期待，傈僳族村民大蔡伍、小蔡伍等人，一天接一天地在森林里寻找，空无所获，深受打击。森林太茂密，四数木很高大，有时，他们就在树下蹲守，躺在草丛中睡觉，等待头顶上方传来巨大响动。可森林的宁静在强力扩散，未给他们提供任何蛛丝马迹。这些猎人的后代很自信，对森林中的草木和百兽非常熟悉，却在寻找犀鸟窝的行动中严重碰壁，挫伤了自尊心。
哪怕再找到一个树洞也好。可是除了带小班去看过的那棵四数木上的老树洞，他们再没有发现高高的树干有树洞，很奇怪。粗壮大树的最上方应该有洞，也许树洞太高，树叶太密，层层遮挡，无法看清？也许树洞口背朝另一边，无法看到？但是，发现树洞，也未必能寻到犀鸟，不到产卵季节，犀鸟不会归来，它们飞往何处，无人所知。也许，找的方法不对，犀鸟早就成为久违的“山老怪”了，村民对它已经不熟悉。长期不见犀鸟，它的习性村民已感到陌生，不知道它住过哪些树洞，更不知道它会不会归来。
好多天又过去了，大小蔡伍和他们的村民朋友，仍无任何发现。
两星期后的一天，穿行在树林中的大蔡伍和小蔡伍，忽然听到四数木树干的高处呼噜一声响，急忙抬头，只见枝繁叶密，并无异样，绕着树转几圈，抬头再看，也没有搜寻到可疑动静。于是继续前进，刚迈出脚步，头顶又呼噜一声响，这一下听得很清楚，是有力的拍击声。
两人站住，在树下蹲着，暂时不走，胸口激烈狂跳。果然，接下来的响动，两人都听清了，沉闷有力的拍击，在大树最高处的空气中摇晃。两人一起抬头，猎人后代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杂乱树叶，敏锐地发现了树干上方一根粗大树枝上有鸟影晃动，接着，他们高兴地看见一对大翅膀扇动了几下。
正是犀鸟。
一朝开窍，人生就明亮了，其中奥妙，无法解释。三天后，几个村民在山凹中另一棵高大四数木上方的树洞里，又发现一窝犀鸟。猎人的子孙，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才华。消息传出，小班大喜，这不是巧遇飞行中的鸟，是确切发现犀鸟住在中国边境一侧的树洞里。
这是重大收获。小班跨上摩托车，火速进山，在村民带领下，钻进森林查看，真的看到了树上的犀鸟窝。漂亮的大翅膀，在高高的树枝上扇动。当天，小班就把发现犀鸟的消息传到网上，引来国内观鸟界网友一片惊叹。
犀鸟跟别的鸟不同，不能通过鸟塘的喂养诱出，它栖息在极高的四数木树洞里，在几十米高的树枝上活动，在很高的空中飞来飞去，不下地。村民发现了犀鸟，只能记住地点，带人去看。所以，做鸟导的村民，带人去看犀鸟，很辛苦。因为路途较远，客人徒步穿越森林，走向山坳看犀鸟，也很累。但谁也不计较，能看到身形庞大、长相漂亮的珍稀鸟种犀鸟，能亲眼见识大树上被深深赞美的“爱情之鸟”，观鸟人很幸福，村民鸟导很自豪，中国观鸟界很震动。
那个被发现的犀鸟窝，归大小蔡伍和其他两户村民共有。
几户人家分头找犀鸟，不论谁先发现，这个犀鸟窝都属这几家村民共有，这叫“拼”。拼着找鸟，拼着支付成本，也拼着结算收益。
“拼”这个概念，在整个云南德宏州流行，也在盈江县一带流行。拼的操作，出自当地的翡翠毛石玩法。一块翡翠玉石毛料，没破开，风险大，利益也可能大。害怕风险，就提前卖出股份，这叫“拼”，也就是说，毛石的拥有者，约人出钱，共同占有这块未知之石。你不怕风险，就先买一股，比如1万元一股，或10万元一股，卖出几股，先收点钱，可以减少风险，当然也会减少利益。待破开石头，见绿，种水色皆好，叫改涨（即赌涨）了，翡翠毛石从10万元涨为100万元或几百万元，甚至更多，出1万元买得一股的人，就能分到很大利益。反之，石头破开改嘎（即赌跌）了，明明白白地看清，不是好石头，甚至连翡翠玉石也不是，半文钱不值，1万元拼的股，就打了水漂。
大蔡伍、小蔡伍和另外两家农户，拼着找到了犀鸟窝，获得巨大成功，就像毛石破开发现是好翡翠，改涨了，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