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只犀鸟的命名
我的一个朋友,年轻时写过一首诗,题目是《对一只乌鸦的命名》,诗中那只乌鸦,出于他的想象。我这里写到的犀鸟,在云南盈江县的石梯村,是真实的存在。在成功找到两窝犀鸟之后,石梯村和大谷地村村民,这些猎人后代,才华全面苏醒,古老的动物观察记忆恢复,又在苍茫森林里接连获得重要发现,几个月后,村民一共发现犀鸟20窝。这是中国鸟类调查的重大收获,发现的每窝犀鸟,都受到了严格保护。犀鸟的每一声粗大鸣叫,以及每一次从树枝上腾起的强有力飞行,都能激起人们心中的幸福波澜。
需要解释的是,盈江县的犀鸟品种很独特,它的头骨是空心的,无法制作成工艺品,也就非常幸运地避开了与人类的贪欲迎面碰撞的悲惨结局。另一个幸运是,景颇族兄弟徐小龙告诉我,犀鸟肉不好吃,有酸味,我闻之拍手称快。犀鸟体大肉多,最大的冠斑犀鸟,体长1米左右,重几十公斤,如果美味,结局不妙。
目前,整个中国有记录发现的犀鸟共5种:双角犀鸟、冠斑犀鸟、白喉犀鸟、棕颈犀鸟、花冠皱盔犀鸟。云南省早期发现的犀鸟品种最多,德宏州、西双版纳州、临沧市、普洱市等地下属的13个县,都曾有过发现犀鸟的观察记录。盈江县的石梯村和大谷地一带,被认为是犀鸟较多地区,现已发现冠斑犀鸟、双角犀鸟、花冠皱盔犀鸟共3个品种。
神奇漂亮的犀鸟,在大树绝高处的树洞里育儿,有规律地出现和消失。它们体形庞大,却踪影难寻,被众多人类朋友深深牵挂。现在,每年犀鸟归来,全村惊动,盈江县各级政府也惊动,中国各省的观鸟爱好者同样惊动。众人从远方辗转出行,纷纷赶来盈江县的深山,屏声息气地观看,摁下激动的快门。待树洞里的小犀鸟出洞后两个月,犀鸟一家几口就飞走消失。
犀鸟翅膀宽大,嘴巴粗壮,颜色鲜亮复杂,拍出的照片非常好看。莽莽苍苍的宽阔森林,沉寂得仿佛空气凝固,一只红黄白混杂的巨大犀鸟展翅飞出,鲜艳夺目地出现,像一声呼喊,立即把森林唤醒,于是百鸟齐鸣,千虫歌唱,万花盛开。
有一幅风景摄影照片:犀鸟从苍茫森林中飞出,极具震撼力。照片放大,做成巨幅广告画,张贴在了云南昆明长水国际机场旅客下机后通行的过道里,非常引人注目。相比其他地区张贴的机场宣传画,那幅犀鸟飞翔的照片更具生命活力。仿佛森林苏醒,鸟鸣悠长,群山回响,让很多旅客惊讶和赞叹。
我在石梯村走访调查,正巧与拍出那幅最成功犀鸟照片的摄影家邂逅,他是云南德宏州府芒市的中学老师,名叫郑山河,名字相当响亮,跟犀鸟的鸣叫声有一比。
当时,郑老师正躬身躲在石梯村口路边的一个观鸟棚里,架着长焦镜头,耐心拍摄树上一只极小的鸟。那就是在观鸟界受追捧的凤头树燕,别的鸟都在密林隐蔽处筑巢,凤头树燕却大大方方,在路边的树上做窝。它专挑光溜溜的树枝,把树枝的一个小节坑当巢,产下一个卵,无遮无挡,坐在上面煞有介事地孵蛋。
凤头树燕是珍稀鸟种,深受观鸟爱好者喜爱。它跟犀鸟刚好处于两极:犀鸟身形庞大,远避人类,一旦发现,清晰动人;凤头树燕体形小,无所顾虑地公开暴露,在村口斜坡光溜溜的树枝上下蛋孵儿,可人很难发现它,发现了也辨不清。它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极似大树枝头翘起的一片叶子。观鸟人用长焦镜头把它框住,敏捷地摁下快门,凤头树燕在枝头孵蛋的姿势、头上突起的冠羽和灵巧降落树枝的动作,才会凝固成生动的作品,在观鸟微信圈里广泛流传。
这就是观鸟之乐。观看它展翅起飞和准确降落;观看它列队迁徙和零散穿梭;观看它单腿站立,沉思冥想;观看它戏水孵蛋和喂儿。观看雄壮的大鸟,也观看轻盈的小鸟。观看全身8种颜色的八色鸫,也观看单色的灰喜鹊。观看画眉的争斗,也观看犀鸟雌雄相守的温馨。观看各种鸟,先要学习,查阅资料,研究地理、气候与鸟类知识。再出门远行,走进自然,最终观念改变,理解了草木之情、鸟兽之乐、万物之美和生命之妙。
郑老师就是这样发生改变的。他喜欢摄影多年,3年前涉足观鸟,从此着迷。那年云南德宏州举办生态摄影节,郑老师好奇地参加,认识了几位外省摄影家,其中之一就是北京的著名观鸟摄影家孙晓宏。看了孙晓宏老师在盈江县拍摄的飞鸟作品,郑老师大受感动,顿觉天高地阔,跟着进入盈江县拍鸟,从此走上生态摄影之路,并成为中国动物保护协会的会员。

栗鹀
◇◇俗名红金钟、紫背儿、大红袍。在我国是较常见的迁徙群和越冬群。
现在,郑老师对鸟和自然深怀眷恋,对观鸟拍鸟有很深的理解。他告诉我,拍鸟要保护鸟,不能干涉鸟的行为,不要以为有鸟塘和观鸟棚,就可以随意拍鸟。成功的观鸟照片,要记录鸟最自由真实的生命形态,要谨慎等候,耐心捕捉,悄然隐蔽,反复摁快门,等待鸟与自然相生相息的最和谐瞬间。数千幅快速拍下的观鸟照片中,一幅也不如人意,是完全可能的。
郑老师那幅犀鸟在苍茫丛林中优雅飞翔的摄影作品,来之不易。那是他2018年全年,无数次从芒市城里驾车,远道而来,在盈江县石梯村外的茂密森林中反复穿行,若干天躲在森林里观察,充分熟悉了犀鸟习性,反复拍摄,才获得的满意之作。他说:很多人爱拍犀鸟的特写,拍鸟的飞翔、降落、喂食等动作,把犀鸟的身形拍得很大,鸟身后的自然环境,却拍得狭窄和模糊,我不这样拍。我拍犀鸟,选的是开阔远景。一只大鸟张开翅膀,身后是无边的绿色丛林。鸟被衬小,天地开阔,树很多,重重叠叠,无边无际,自然的强大永恒,一望而知。(https://www.daowen.com)
每次来石梯村,郑老师都住景颇族村民徐小龙家,他跟徐小龙熟识得亲如兄弟。景颇族朋友重情谊,徐小龙不收郑老师的食宿费,郑老师不干,坚决要付。他说:我住徐小龙家,为了方便,还为了给他家带来点小小的收益,怎么能不付钱?徐小龙很受感动,说起郑老师,满脸崇敬,目光闪亮,赞不绝口。
郑老师的生活所在地芒市,距离盈江县100多公里,从盈江县城前往石梯村,还有近100公里路程,现在,每逢周末,坐在200多公里外芒市家里的郑老师就会心中慌乱,不可抑制地思念深山鸟鸣和景颇族兄弟徐小龙,经常拔腿就走,驾车出发。现代文明让人类生活井然有序,效率更高,也使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得疏远,使人与自然的关系变得隔离。走出家门,进入深山的自然观察,能让人反省,逐步觉悟,恢复人性的温柔缠绵。

郑老师不可自拔地迷恋上了自然体验与观察的户外运动,每年数十次驾车出行,奔往200多公里外的石梯村,会见景颇族兄弟,拍鸟,观赏风景和呼吸自由的空气。森林的拥抱让他感情放松,身心舒适,心中涌出更多与人相处的善意,身体格外强壮。
我想起从前跟朋友探讨摄影,一度发现摄影带来了技术进步,也带来了情感的损毁与破坏。摄影的技术傲慢,产生无数作品,也使生活撕裂。因为技术的强力介入,不容分说地侵犯了生活现场,破坏了生命的真实,扭曲了摄影初衷,走上摄影记录真实的反面。
但是,自然环境中的野外观鸟和拍鸟,能让技术后退,摄影复位,人性苏醒。
我结识郑山河老师的第二年,从昆明乘飞机出发,第三次去德宏州采访,见到了郑山河的妹妹郑彬,原来郑老师的自然生态摄影,先是受了妹妹郑彬的影响,由妹妹引领,郑老师才走出家门,畅快呼吸深山清新的空气。
郑彬是德宏州委宣传部传播管理科的科长,负责对外宣传。2016年,德宏州实施了一个项目叫“自然影像中国·美丽生态德宏”,郑彬负责这个项目的实施,接触并参与了观鸟,认识了一批中国著名的自然生态摄影家。之前,她喜欢摄影,拍人文和风光,带有消遣性质,玩玩而已。“自然影像中国·美丽生态德宏”的项目做起来后,德宏州先后约请了100多位中国摄影师来采风,拍了德宏州的很多珍稀鸟种,每人来到,都由郑彬接待。
郑彬跟中国著名的生态摄影家接触,学到大量知识,获知故乡有很多绝美的鸟种和植物,转而爱上生态摄影,也拿起相机跟着拍,工作和爱好融为一体,非常愉快和着迷。
郑彬说:我要通过影像,通过镜头语言,通过拍鸟,告诉大家,一定要保护我们的生态环境。
她的话很符合宣传干部用语,但确是真心话。
郑彬和她哥哥郑山河不同。郑山河名字响亮,却有些内向,话不多;郑彬名字文雅,却热情大方,说话滔滔不绝。兄妹两人的性格,正好与名字相反,很有趣。最早接触生态摄影的郑彬,影响了哥哥郑山河,带他走上生态摄影之路。现在,郑山河的作品挂在了昆明长水国际机场的旅客通道墙上;郑彬的摄影作品,远赴北京和俄罗斯,参加了大型影展。
也许,大批中国生态摄影家的作品,生动有效地广泛传播了德宏州神奇的自然风光与动植物资源,引起国际关注,英国BBC的自然生态纪录片,就专门把《雨林》一集,放到云南德宏州来拍摄。摄制组到来后,郑彬带去拍摄。英国BBC的摄制组拍了犀鸟,也拍了德宏州独有的菲氏叶猴和凤头树燕等动物。
郑彬的哥哥郑山河,对此有重大贡献,他曾在云南德宏州的森林中,首次拍到了中国最大的菲氏叶猴种群,引起极大反响。
郑彬说:现在,我和我哥哥,跟石梯村的村民不只是朋友,还有些像家人。好像我们也成了村民,每次去石梯村,就像回家。好长时间不去石梯,就很想念。我哥哥在学校做老师,时间多些,星期五没有课,就经常开车200多公里去石梯村了,连着周末,他一去就是三天。我周末有空,也会去,但加班就没有空了,所以比哥哥去得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