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大告别江湖
有一个村民叫密大，做鸟导也彻底改变人生，他的故事非常有趣。我也是经徐小龙帮助，找到密大，在石梯村徐小龙家院子里完成采访的。
密大这个名字，感觉是魁梧的大个子，其实他较瘦小，但非常机灵，说话表情丰富。他是石梯村的傈僳族，从小跟村里的景颇族朋友亲密相处。密大5岁时，父亲病逝，母亲太老实，挣不来钱，用密大自己的话说，母亲脑子不够用，家里生活很惨。可看他一副机灵聪明的样子，我无法想象他的母亲会是笨女人。
人类文化记录，有从神话传说到真人历史的过程，景颇族的神话中，记录过先祖被犀鸟引路，找到幸福之地的传说。密大的生命经历，正好验证了一遍久远的犀鸟神话。
他的“密大”这个名字，再次体现出傈僳族人取名的轻松随意。他是老大，就取名“密大”了，家里9个姐妹，父母养不起，送过一些孩子给别人。这是人类生殖与养育的冲突，古已有之。当地的文化是，孩子送给别人，不会跟生父母断绝信息。现在，密大跟在别人家长大的亲兄弟保持联系，他们有空会回石梯村来，彼此关系融洽。
密大33岁，为了挣钱养家，更为了首先养活自己，他13岁辍学外出，行走江湖，去到100公里外的盈江县城打工，先做木活，学着锯木头。年纪小，工价低，每月300元，干几个月他就换工作，改学烧石灰。
听到这里，我皱起了眉头，想象着一个13岁的饥瘦少年吃苦受累的样子，不禁有些心酸，可他哈哈笑着追忆往事，不以为然。但是，石灰白粉及石灰发热后热气蒸腾的场面，让我心生恐惧，没想到他13岁就去干这种活。
烧石灰每月600元，他咬牙坚持一年，吃不消赶紧撤退，返回去再干锯木头的活。这年他长大2岁，力气增加，人也灵活，可以干计件，收入多了起来。但锯木头是重体力活，也不好干。先锯西南桦还算好，后来锯柚木，非常费力。
柚木是世界公认的珍贵木材，成材期50年以上，密度和硬度都很高，是奢华宫殿、高级别墅、豪华游轮经常使用的装饰木材。世界范围内，泰国和缅甸的柚木最佳，但泰国禁伐了，只剩缅甸还在出口柚木。柚木的硬度，来自这种木材的内部富含铁质和油质，所以它不易磨损，锯时会出油，经常打滑。
小小年纪的密大，去打工学锯柚木时，每天脱光上身，跟锯片差不多的单薄身子，让人看了心酸。但他态度认真，细腿蹬紧了木料，细胳膊绷紧，浑身冒汗地拉动宽大锯片，整个上午，锯片吃进木头的深度，只有几公分。
效率极低，老板就有谋算，让他全承包。包锯出地板片，再包租窑烤干木料。全承包更辛苦，但密大卖命干活，挣钱会多一些。可因为全承包工序多，技术性强，他又年纪太小，就遭遇了事故。一批锯出的地板料没烤干，板子中间生霉，挣的钱又赔光。
后来，密大换一个方向出发，继续前进，越走越远，过境去到缅甸，学着种香蕉。这让我想起马尔克斯早期小说中经常提到的香蕉公司，缅甸土地上种的香蕉，跟马尔克斯的故乡哥伦比亚一样，不同的是，缅甸的香蕉公司，是中国福建人办的，他们去缅甸租地，再雇人种香蕉地，雇的农民，多是密大这类中国边境村民。
密大跟福建老板承包，揽下了香蕉种植中的所有劳动和管理工序，待香蕉有了收成，卖掉赚了钱，跟老板三七分账。收入可能多，风险就可能大。如果香蕉生病，或收成不好，就要亏大钱。提心吊胆地干几年，他就吃不消，因为风吹雨淋太辛苦，还因为最终到手的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多，说的是三七分成，但老板扣除了先为他支付的一年生活中的饭钱，剩下的钱也就不多了，这让密大很失望。
于是，从村子里消失很久的密大，告别江湖，从秘密传说中归来，重新出现在故乡的石梯村了。他好奇地发现村里的朋友议论纷纷，正在为一种叫作观鸟旅游的工作兴奋，很惊讶，又觉得好笑。
人家告诉他，找到一个犀鸟窝，就是找到了一家银行。
他双臂高举在空中，舞几下大笑说，哈哈太简单啦，好吧我们去找“银行”。
密大是快乐的男人，吃苦耐劳，第二天就约了村里的几个好朋友，上山去找“银行”。他儿时见过犀鸟，知道犀鸟育儿出巢一两个月，就全家飞回缅甸那边的树林去了。他讲述时，为我做了一个比喻，说犀鸟的来去，有些像人长大了出去打工，中国这边的树林是犀鸟老家，在外面打工回来，下蛋生个小儿又带走。
我逗他问：犀鸟打工，是去烧石灰还是锯木头呢？
他愣了一下，马上大笑。
密大开心地说，那次，才几天，他们就找到了“银行”，在森林里真的发现一个犀鸟窝。
我陷入沉思，笑不起来了。
我拜访的鸟类专家，持续10多年进山，在密大故乡一带的森林里广泛调查，从未记录到犀鸟活动。曾有专家20年前偶然发现了散落在村民家的犀鸟头，竟无法辨认。所以，在观鸟旅游出现及当地村民找到犀鸟前，鸟类学家并不认为犀鸟在当地存在。
现在，为什么村民纷纷找到了犀鸟？
徐小龙坐在他家的餐厅里，陪着我采访密大。我把这个疑问提出，请两位成功寻找过犀鸟的村民亲历者解释。徐小龙读过初中，在村里文化最高，略微思索就给了我答案。他说，这里是边境，鸟类学家进山来搞调查，可能时间不对，刚好犀鸟在缅甸一方，专家就看不到了。
密大的说法是，犀鸟行为特殊，只在产卵育儿时双双飞来，如果鸟类学家进山调查，不是犀鸟的产卵育儿季，就无论如何遇不见犀鸟。
徐小龙补充说，犀鸟窝的位置很偏，人迹罕至，悬崖峭壁那些危险的地方，鸟类学家不容易去到，加上犀鸟窝在四数木最高达几十米处，难以发现，没看到它们很正常。
我认为有道理，正因为从未见犀鸟，鸟类学家进山调查，目标就不在犀鸟。这片资源丰盛的树林里，值得研究的珍稀鸟类很多，有些鸟很小巧，毛色灰暗，毫不起眼，却有重大的生物学意义。
犀鸟主要吸引的人群，是观鸟爱好者，观鸟热兴起，犀鸟作为拍摄素材，相当漂亮，就成为热门话题。我们的谈话沿着犀鸟的方向前进，一路寻找神奇风景。徐小龙介绍说，花冠皱盔犀鸟吃素，冠斑和双角犀鸟吃素也吃肉食，会吃小蜥蜴、小蛇、小螃蟹这些。食肉的犀鸟，常飞往密林深处空无人烟的瀑布地，先站在高高的树上观察，确认无人，就落到水边，啄食小动物。犀鸟也会飞往险峻的悬崖顶，落到人不敢去的坡顶，守候小动物，还会在树上寻找，发现别的鸟窝里露出小尾巴，有幼鸟蠕动，就飞去叼走。在小犀鸟出蛋长大和母犀鸟即将出洞前半个月，公犀鸟常觅小动物，叼去窝里喂食。
公犀鸟和母犀鸟都很少下地，这是犀鸟有别于其他鸟类的重要特点，犀鸟脚掌长成擅长抓握树枝而不是在地上行走的样式，飞累了，它们都是落在大树顶端休息，一般人不会有机会看到犀鸟落地。
这也是犀鸟很难被发现的一个原因。
密大和他的朋友运气好，几天之后，就成功找到了犀鸟窝，但寻找的过程，也很辛苦。他先约朋友凑钱，每人出资200元，买个高级望远镜，提着进山，站在山坡和树林里，举着望远镜搜寻。一片地区一片地区地扫。当然有发现，某日犀鸟从密林上方的树枝间飞过，他们赶紧追去，头顶大树高耸，枝叶浓厚，重叠交叉，遮挡物太多。他们在乱草杂藤间吃力跑几步，再举起望远镜，犀鸟已经消失，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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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须夜蜂虎
◇◇全身蓝、绿、黄的渐变，是个捕猎高手，食物全为飞虫，尤以蜂类为多。
跑了几天，劳而无功，他们并不气馁，想到是上山找一个“银行”，又有了力气。
忽然有一天，他们从森林中出来，准备返回村子，在公路上方发现头顶很高处飞过一小片黑影，赶紧站住，举起望远镜观察，看准是犀鸟，盯牢它的飞行方向，紧紧跟去，终于在站立着几棵四数木的地方，从望远镜里找到了大树绝高处的一个树洞。
可是，犀鸟狡猾地发现了人类的跟踪，不见了。密大守到天黑，不见它进洞归巢，只好回家。次日起，他们几个村民轮流出发，坚持守候，再次发现犀鸟。它每天从树林里飞来，远远地藏在另一棵树上，拒绝进窝。有时朝更远的树飞去，想把人类的目光引向错误的方向。
犀鸟站在几十米高的树上，隔着密集树叶，谨慎观察山坡上出现的人类。黄昏沉重地降临，光线从森林里退走，灰褐色的雾气上升，风静声息，空气冷却，密大和他的朋友熬不住，回村了，犀鸟是否进洞，无人知道。
一星期后，密大天不亮赶来，悄悄蹲在树下，举起望远镜，看到犀鸟出洞，确认了犀鸟窝的位置，兴奋返回，召集村民朋友前来。这时，村民已学会在离犀鸟窝不远的安全之处，搭建观测棚，密大也学着做。他们几个人动手，在离犀鸟窝较远的地方，轻手轻脚搭起一个观鸟棚，用伪装布覆盖得很隐蔽，坐进棚子，捂住嘴傻笑。
密大高兴得太早了，最初找到的那窝花冠皱盔犀鸟，位置太偏远，游客在原始森林里行走太辛苦，少有人去，只好放弃，另外寻找。
密大家的一个亲戚，他姨妈的儿子，告诉他有一窝冠斑犀鸟在山中某处，他赶紧再找。这次带了两个望远镜，耐心找一星期，发现了犀鸟。那条路不远，但坡度大，石头多，很陡峭，脚下太滑，攀爬困难，客人喜欢吗？他不知道。密大打电话，把发现一个新的犀鸟窝的消息，告诉外省的观鸟游客，几天后有人从外省赶来，辛苦爬去，看了那窝犀鸟后，大赞。
为什么呢？密大不懂。后来他懂了，游客告诉他，那地方视野开阔，苍莽群山扑面而来，风景极好，拍出的照片很精彩。
密大那个犀鸟观测棚，后来游客最多。
密大从江湖归来，有些稍晚，日子已经大变。很多村民变成专业的鸟导，他还是一个外行。早局长和小班，包括小乐，早就进山帮助过村民，给他们上课，办鸟类知识培训班，用图片教村民识鸟，教村民旅游带团，教村民收费及陪伴游客拍鸟。
密大来晚了，轰轰烈烈的观鸟旅游，正在故乡的深山老林里发酵，这个从盈江县城里打工回家的后来者，江湖游子，赶紧跟上，找到犀鸟窝，又学着喂鸟塘。某日他跑去山腰的大谷地村玩，听说镇政府要为村民办鸟导培训班，自由报名，免费上课，密大赶紧报名，几天后乘车进城，住进了盈江县委党校，每天上课，好吃好在，不收费，还有人教赚钱，舒服得要死。那次，石梯村两个人报名，其中一个就是密大。大谷地去的人最多，这个村先喂出鸟，村民很积极。
外出闯荡过江湖，吃苦太多，回家做鸟导，玩玩就有钱挣，密大觉得这种日子太幸福。密大后来主动学习，约了村里的6个朋友，自费去保山市的百花岭村参观。他脑筋灵活，看一眼就明白道理，马上发现百花岭的鸟资源不如盈江山区，他们的鸟塘也太近，离家才几百米，大多是普通鸟种。
这就是青年村民密大的鸟导成长之路。
密大最初找到犀鸟窝，观鸟季快过了，只挣了两个月的钱，密大和他的朋友共4人，每人分七八千块钱。他给我解释说，观鸟季晚的意思是，他回来时已是4月份，过了2个月，就到了雨季，每天大雨小雨中雨，客人不敢来了。
次年，春节过后，密大的犀鸟窝里，一对老犀鸟归来，他兴高采烈，每天进山，守在棚子里，翘首朝很高的树上看，观察犀鸟的活动。有上海的游客联系他，要看犀鸟，密大不敢答应。犀鸟没进窝，游客大老远来了，犀鸟飞走，就糟糕，人家会生气的。
果然，密大担心的事发生，几天后，犀鸟不见了，密大那几天蹲守在观鸟棚里，从早到晚，都不见犀鸟的踪影。
犀鸟发现危险，会离开，出什么事了？
危险有几种，一是发现树下的观鸟棚，认为不安全。可棚子并非今年新建，去年就搭建好了。犀鸟回避人类，也很会思考，接连几次见过人，未出现危险，它就明白是安全的。密大早就发现，石梯村一带的3种犀鸟中，双角胆子最大，冠斑和花冠皱盔胆子小，其中冠斑胆子最小。人在树下举起望远镜，它就会从镜片反光中发现可疑，立即飞走，几天不进窝。
密大找到的那窝犀鸟，正是最胆小的冠斑。
它会被什么吓跑吗？
密大只好耐心观察等待。
第三天下午，密大守累了，正欲回家，回头看一眼，发现了秘密，原来是一只飞鼠，钻进了犀鸟的窝。飞鼠又名鼯鼠，当地村民叫“飞落”，是一种鼠类动物，会从大树上飞下来，落到地上，再爬上去。它四肢张开时皮膜绷紧，可以滑翔飞行很远，轻松落地。
密大心头紧缩，暗叫不好，举起望远镜再看。只见落到地上的飞鼠，忙碌一阵，顺着树干又飞快地爬上去，钻进了树洞。毫无疑问，犀鸟发现了飞鼠出现的不祥，所以离开，飞走了。
密大的“银行”倒闭了。
他很沮丧，但两天后就恢复了平静，他又找到一个犀鸟窝。
那是密大加入鸟导队伍的第三年，他对森林里的各种鸟，已经有了很多理解和经验。那窝犀鸟所在地环境优美，背景宽阔，茂密幽静，参天大树层层叠叠，十分震撼，犀鸟在如此遥远宽阔的森林上方飞翔，美妙至极。
有一次，客人打来电话，请密大去飞机场，把自己接来村里。他一下子就蒙了。飞机听说过，可是没见过，更没有坐过，密大不知道机场在哪里。当时，有的村民已经买车，接客人很方便，密大没有车，怎么办？他当然有办法，问几个人，就知道如何操作了。他胆子大，在洪崩河租一辆车，马上赶去腾冲机场，把客人接进了石梯村。
那一年，密大收入很多，“银行”业务繁忙，有时一天进账几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