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公犀鸟之死
2019年4月，犀鸟归来的孵蛋期间，傈僳族村民彩四早晨外出，在森林中行走，忽然看到地上躺着一只犀鸟的尸体，大为震惊，走近细看，不见伤口，四处观望，空无人影，赶紧打电话报告。
小蔡伍闻讯赶来，一望而知，是自己家犀鸟窝里的公犀鸟。他每天守在鸟棚里观察，对鸟的长相太熟悉，那是只双角犀鸟，体形很大，身长1米，翼展宽度1.8米左右。
小蔡伍的那个犀鸟窝非常热门，每年有10多万元的收入。犀鸟观鸟棚里有22个机位，每个机位每人收费100元，观鸟旺季游客多，棚里每天至少换两拨人，一天的观鸟棚机位费，最少4400元。加上吃饭、背包、交通用车种种，进账很多。小蔡伍买了汽车后，除了不能提供住宿，其他各种服务都可以挣钱。
但公犀鸟死了，小蔡伍脑袋里立即闪现的担心，不是挣不到钱，是封闭在树洞里的母犀鸟怎么办。
所有人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担心，也都是母犀鸟怎么样了。
母犀鸟产蛋后，自我封闭在树洞中，留一截长嘴在洞外，把命交给了公犀鸟。从那天起，公犀鸟要辛苦捕食，喂养躲在树洞中的母犀鸟。几个月后，小犀鸟出蛋壳，母犀鸟才出窝。现在，公犀鸟死了，问题很严重。
我在采访中获知，这片地区的少数民族古老文化中，充满了对犀鸟的崇敬。傈僳族老人说过，犀鸟死一只，全家都会死，不能猎杀。所以，那只公犀鸟的死讯，首先惊动了全部村民，众人议论纷纷，很担心树洞中育儿的母犀鸟，更担心小犀鸟。不知道被泥封在洞中孵蛋的母犀鸟是否会死，也不知洞中的小犀鸟是否出了蛋壳，还能不能看到这个新奇的世界。
我在德宏州芒市采访州委宣传部的郑彬时，她告诉我，公犀鸟之死的事件发生，她恰好是现场见证者，参与了全程救助活动。当时，国内的顶级生态专家，北京林业大学的教授陈建伟也在现场，他是中国濒危物种管理的领导，有很多见识和危机事件处理的经验。
不幸事件发生于2019年4月10日，正逢盈江县举办新一届观鸟节，郑彬去盈江县，是为了参加观鸟赛。她跟小班、小乐、何海燕组成了一个4人参赛小组，刚信心十足地出发，上山进入森林，准备拿出好成绩，就传来了不幸的消息。
消息惊动州、县、乡几级政府，加上国家级的专家陈建伟，从北京的国家林草局到深山老林中最后一级组织的石梯村，都有人在场。一个人数众多层级齐全的危机处理团队在现场成立，紧急开会，研究拯救洞中母犀鸟的方案。
管护局的专家赶到，带走了公犀鸟的尸体，现场弥漫着伤心的气氛。那只公犀鸟名气很大，是全州的名鸟，德宏州美丽生态的象征。郑彬从2016年起拍犀鸟，都是请小蔡伍做鸟导，拍的也都是这只公犀鸟，她对这只鸟很有感情。几个国内国际重要的环保生态纪录片摄制组，来到云南德宏州，郑彬带着导演多次去拍过这只公犀鸟，它几次上过中央电视台屏幕，为德宏州带来了太多荣誉。
蓝枕八色鸫
◇◇色彩艳丽的小鸟，叫声轻柔，在森林的底层边跳边觅食。
忽然之间它落地死了，令人悲恸。
专家对公犀鸟尸体研究后发现，它已经死亡三天，可犀鸟窝里仍无动静。事不宜迟，众人来不及悲伤，紧急商议，派人原地守护，密切观察树上的犀鸟洞。犀鸟危机事件的处理团队电话联系了国内的顶级鸟类专家，并几经周转，联络上了远在泰国的国际犀鸟专家皮耐。泰国犀鸟很多，皮耐博士一生观察和研究犀鸟，她接到求助电话，遗憾地说：这种事我也没碰到过，不知道怎么办。皮耐的话让大家非常不安，心头被不祥之感笼罩。
传说，一只犀鸟死了，另一只会绝食而亡。这个说法究竟是事实，还是人类附加的爱情期望呢？谁也无法回答。泰国的犀鸟专家也未见识孵蛋期间的公犀鸟之死，现场人员更束手无策。最后，犀鸟危机事件处理团队决定，观察两天，如果树洞里无动静，立即派村民爬树，敲碎犀鸟洞的封泥，帮助母犀鸟出洞。
根据目测，那棵四数木极高，接近60米，现场处理团队电话联系了消防队，又访遍附近几个山村的爬树高手，无人敢往树上爬。人们拼命回忆，寻找线索，联系了全州的攀爬高手，比如那些山村中采摘岩蜜的高手，他们能徒手爬到几十米高的悬崖。好多人打不通电话，最终找到的一个人，远在约200公里之外的德宏州陇川县。
忽然，好消息传来。这边刚刚通知陇川县的爬高村民出发，那边，盈江县山中观察犀鸟窝的人，就从望远镜里发现动静，母犀鸟好像有动作，树洞之处，似有细小东西抛出，大约是母犀鸟在啄洞，丢残渣出来，准备自救逃离了。
栗颈噪鹛
◇◇颈侧具特征性的栗褐色块斑，性情活泼又胆大，成群结队地活动。
消息传过来，现场研究拯救办法的团队成员欢呼，赶快叫陇川县那个爬岩高手暂时等候。(https://www.daowen.com)
当天下午，洞中的母犀鸟伸出长嘴，再伸出脑袋，哗啦一声挣扎着出了洞。
消息从森林中的观察点传来，人们一颗悬起的心落地。
但也有担心，不知这只母犀鸟，能否长距离飞行。因为，犀鸟有个特性：母犀鸟生蛋进洞后，会在孵蛋期间换羽毛，身上的飞翼和尾羽大量脱下，慢慢长出新羽。现在母犀鸟自救，提前出洞了，会不会没长满飞羽，无法飞行？或者飞行不稳定？
所有鸟都会换羽，一般每年两次。有些鸟是在正常活动中逐渐脱羽，长达几个月完成新羽更换。有些水鸟，如雁和红鹳，会躲藏在湖泊的水草中，脱光旧羽，长出新羽，重新起飞。无论何种方式，新羽的生长，都需要充足的能量支持，还需要时间。
所以，鸟类不在繁殖期换羽，因为这个时间里，能量消耗最大，难以换羽。
唯独犀鸟除外。
母犀鸟进洞生蛋后，全力孵儿，接着就进行换羽。原因是母犀鸟不再出洞，只等公犀鸟辛苦伺候。其他鸟类，生出了蛋，母鸟要自己孵蛋，还要外出觅食，无法积攒足够的能量换羽。
母犀鸟进洞后，食量大增，并有肉食需求，公犀鸟每天飞来飞去，不敢怠慢，不敢马虎，不会叫苦，也不会休息。徐小龙告诉我，公犀鸟每天十几次，在大树高处飞来飞去，忙得羽毛散乱，瘦削脱形，看到它累得很瘦，就知道时间差不多，母犀鸟快要出洞了。有人拍到公犀鸟捕了一只小猫头鹰，啄来洞口喂母犀鸟的生死交汇照片，让我看了很惊讶。
公犀鸟如此辛苦忙碌，只为等到母犀鸟和小犀鸟出洞的团聚时刻，待母犀鸟换完羽毛，小犀鸟孵出蛋壳，一家三口见面，就万事大吉。可是，忙碌的公犀鸟突然死亡，泰国犀鸟专家一生未遇见的事故发生了，即使母犀鸟成功自救，提前出洞了，它又会不会落地坠亡呢？
救助队专家不能去现场惊扰，只能在几公里之外，仔细听取森林观察员传来的消息。现场传来的报告是，母犀鸟在树洞外站着，忽然飞起来四五米，停在树枝上，大约是飞不动了。这太让人担心，人们最怕它掉下来。树下是深谷，坠落就没命了，人类无法施救，只能哀叹。接下来的报告是，犀鸟用力拍翅膀，挣扎着飞了几次，差不多六七次吧，飞起落下，再飞起飞落，每次起飞和落下，都令人揪心。
母犀鸟最后一次飞起，非常吃力，却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不见了。小犀鸟不见出洞，大约还没出蛋壳吧？
专家们面面相觑，一片沉默。
母犀鸟没有回来，生死未卜，不知所终。
人们只能祈祷它获得了生路。
时间过去一年，我去石梯村采访，仍然听到有关公犀鸟之死的各种传闻。有人说出事前几天就显出异象，某日那只公犀鸟觅食返回，竟然找错了路，去到别家的犀鸟洞边，喂食给别的母犀鸟了。那家树洞里住的是花冠皱盔母犀鸟，双角公犀鸟跑来喂食，立即引起花冠公犀鸟的愤怒，两只公犀鸟就在树上打架。
这只双角公犀鸟，究竟是老眼昏花，还是有意找别人调情？令人难解。另一天，公犀鸟又犯错误，大老远飞回来，不是叼来食，是叼来了一枝花，送给从洞里伸出长嘴的母犀鸟。它是早有预感，来向母犀鸟告别？
还有的说法是，母犀鸟挣扎着出洞，并没有当天飞走，它在树枝上站着，反复拍打翅膀，练习飞行，静静地蹲到天黑。次日开始，母犀鸟接连几天，从早到晚站在四数木高处的树枝上，伸长脖子，巨大的嘴巴直指森林上空，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响亮鸣叫。叫声震荡着寂寞的森林，把悲伤和疑问传递得很远。大声呼唤几天，不见公犀鸟回应，母犀鸟就拍几下宽大翅膀，孤独地飞走了。充满思念与迷惑的响亮鸟鸣消失，森林变得惆怅而空旷。
2019年我去盈江县采访，最初听说这件事，问彩四：母犀鸟明年会回来吗？
她说：晓不得呀，晓不得它会不会找个小老公，一起飞回来下蛋。
一年之后的2020年6月，我再去采访，获知了好消息：小蔡伍家负责观察的那个犀鸟窝，孤单的母犀鸟带着一只公犀鸟，回来下蛋育儿了，人们的担心烟消云散。
死去的公犀鸟，被制成了标本，展开1.8米的宽大翅膀，大嘴巴仰起，高高地站在州林草局自然保护区管护局标本室的基座上，长睫毛下的眼睛用力睁开，目光朝上方投出，搜寻着记忆中苍莽的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