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危机与谈判联络
闽系海军当事人时任海军第一舰队司令陈绍宽回忆：“海军领导层人物见北洋军阀政府大势已去，直系军队又告失败，大家都认为此应是参加国民革命的时候，使国家早日安定”，并认为“因为海军传统的政策，一向是为国为民，接受能统治国家势力的命令。”[8]另外，海军代表林知渊回忆，杨树庄曾多次谈到“直系军阀之被打倒，北京政权之被消灭，将不可避免，今后海军唯有走孙中山革命路线，归附广东新政权，才有存在的可能”，认为杨树庄等海军将领归附国民革命军，“只是出于利害关系的考虑”[9]。上述回忆表明，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进抵长江流域后，闽系海军面临严重的生存危机是其选择易帜的主要原因。
北伐之初，闽系海军“共有大小军舰四十四艘，编为三队：第一舰队，司令陈季良，直辖海容等十四舰；第二舰队，司令许建廷，直辖建成等二十七舰；练习舰队，司令李景曦，直辖应瑞等三舰”[10]。海军总司令部设在上海高昌庙，由杨树庄坐镇指挥。在政治立场上，闽系依附直系孙传芳部。
1926年9月初，因吴佩孚在两湖地区的溃败超乎意料，孙传芳终止“坐收渔人之利”的观望之态，增兵援赣。闽系海军在孙传芳的命令下，于9月下旬，由海军总司令杨树庄亲率“永健”“江利”“利通”“建威”“海凫”“策电”“楚谦”“应瑞”等舰“前往九江、武穴一带驻防，并助陆军应战”[11]。孙传芳倾五省之主力与闽系海军主力炮舰，非但没有达到闽系预期的“全力援赣，胜利可期”[12]，其结果反而是11月8日国民革命军攻占南昌，孙传芳实力受到重创，“五省之兵力，除孟昭月旅外，鲜有孑遗。”[13]孙传芳在江西战场的惨败大大出乎闽系海军之意料。
此外东南福建战场亦趋紧张。11月中旬，国民革命军东路军胜利挺进福建，前锋已抵漳州，严重威胁闽系海军在厦门与福州的势力。闽系海军自1924年占据厦门后，设三都支应局，其税收一直是闽系的主要饷源之一。福州对闽系更为重要，位于福州东北部的马尾，既是主力第一舰队的驻扎之地，也是海军学校的校址所在。至1926年11月中旬，闽系海军面临严重的生存之危。
闽系海军协助孙军作战，给予缺乏海军的国民革命军极大压力，加快了国民革命军阵营对闽系海军的拉拢。10月27日，蒋介石致电张静江、谭延闿，“长江海军紧要，务请设法派员切实联络，为我所用”[14]，同日蒋又致电政治部主任邓演达“海军紧要……望再设法联络。如为我军所用，则当允其月饷可也。”[15]因此，闽系在生死存亡之际，又存有与国民革命军合作，倒向革命之生机。
从1926年8月至12月，闽系海军与国民革命军经历了从接洽到谈判两个阶段：(https://www.daowen.com)
第一阶段：8月至11月上旬，为试探性的初步接洽，其联络路径有三：一是广州民国政府责令何成浚、方声涛设法切实联络，于1926年8月派丁默村、林赤民前往上海接洽[16]；二是国民党北京政治分会委派陈扬镳、宋新秘密前往上海接洽[17]，1926年10月初两人到达上海；三是私人代表，“王允恭代表蒋介石、黄家镰代表李济深”[18]与闽系海军联系。
第二阶段：11月下旬至12月，为非公开的“边合作边谈判”。谈判之初，双方互派代表，筹建联络网络。海军方面，派出三批代表分赴江西、福建、广州与总司令蒋介石、东路军总指挥何应钦和国民政府谈判，11月25日，何应钦将海军代表安排及时报告给蒋介石：“长江方面，已派代表与总座接洽，听总座主持；福建方面海军行动，林知渊与钦接洽，听钦主持。并云已派员赴首与政府接洽。”[19]此说可与11月27日蒋介石致电何应钦的电文内容得以证实，文称：“顷接李总参谋长马电称：‘沪海军派方声涛前来请愿向义归附’”[20]。杨树庄派往南昌，负责与总司令蒋介石接洽的是陈可潜，据韩仲英回忆，之所以选派陈可潜前往接洽是因为“海军上校陈可潜为黄花岗烈士陈可钦胞弟”[21]。于是，陈可潜作为海军特派，约同蒋介石之私人代表王允恭前往南昌，与蒋接洽一切[22]。
上述电文可以清晰地显示杨树庄所派遣代表之网络：广州国民政府由方声涛负责接洽、南昌前线由陈可潜与蒋介石接洽、福建由林知渊与何应钦接洽。网络之中心为杨树庄，三地代表随时向杨汇报。
国民政府方面亦有完善之代表接洽网。据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文物”档案原件，蒋于29日回电何应钦，安排与海军接洽代表问题，电文称：“上海方面，托钮惕生接洽，在闽由兄接洽可也。”[23]又11月23日，蒋介石因“丁默村在沪太招摇”，致电邓演达，“海军决由粤直接交涉为是”[24]。随着福建方面与海军交涉日益重要，加之何应钦准备由闽北上入浙无法顾及海军事，蒋介石改任王允恭为国民政府方面海军接洽全权代表，前往福建接洽，并于12月15日电告何应钦，“海军事及福州组织省政府事，如王允恭兄来闽，可与之切商，中正已嘱其为海军方面全权代表矣”[25]，20日，再告国民政府方面李济深，“海军已派王允恭往闽，全权接洽。”[26]
国民政府与海军方面接洽网为：上海方面由钮永建（字惕生）负责接洽、福建方面由何应钦与王允恭负责、广州方面由李济深负责。
值得注意的是，大致以12月中旬为界，国民政府方面联络网之主导权逐渐由广州国民政府集中到蒋介石手中，尤以蒋介石任命其私人代表王允恭为国民政府方面海军接洽全权代表为标志。其原因有二：一是福建控制在蒋介石手中，海军易帜核心条件“闽人治闽”进入实质性谈判阶段，决定权在于蒋介石；二是此时国民政府忙于迁都之争，分散了对海军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