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水员约翰·多兰德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潜水员约翰·多兰德

老乌拉波拉的宅子坐落在山间小镇戈斯拉尔,远远看去非常可爱——尖尖的石板屋顶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房体是五颜六色的木质结构,一扇扇小窗户镶嵌其上,就像一座博物馆。整栋房子,上自阁楼,下至地窖,塞满了各种藏品、书籍和仪器,到处堆放着用铁箍捆扎、用铜锁紧封的古老箱子,箱子里装满了“无数古怪的小玩意儿”——老克里斯蒂娜就是这么称呼这些东西的,虽然她完全不懂它们究竟是什么。那里还有很多小盒子、小箱子,存放着奇怪的贝壳、甲虫、动物化石、骨骼标本和鸟类标本、古老的钟表、航海工具、放大镜、奇怪的硬币、邮票、印度鸟蛋、土著人的弓箭和刀。

在这个古怪老头儿的书房里还立着一个非常特别的柜子,橱窗玻璃上拉着一块绿色的帘子,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偶尔,当我们这些孩子来听故事的时候,这个博学的老头儿会在这些藏品中翻啊找啊,我们就能看到柜子里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奇怪的烟斗、巨大的钥匙、生锈的军刀、破裂的彩色杯子、精致的鼻烟盒、一支老鹅毛笔、一件绿色马甲、一个棕色空布袋、骨头、棺材盖上的金属片、发黄的信件、桂花小花冠,等等。

“这是乌拉波拉博士的记忆圣地,”当我们问她时,老克里斯蒂娜会这么说,“他在这些藏品中翻找时,你们可千万不要打扰他,因为每件藏品都是有来历的,要么是一些奇怪经历的见证,要么就是来自早已安息在坟墓中的名人。”

有一天,我们又来找老乌拉波拉,只见他站在古老的柜子前,透过他那副牛角框眼镜,注视着一颗生锈的铁栓。我们静静地站在旁边,不敢惊动他,也不明白这颗铁栓有什么可看的。这时,老头儿突然转过身来,说道:

“你们来看这里,小家伙们!这颗铁栓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它曾经躺在海底,在那里还救了一个人的命。那个人是我父亲的朋友,他的名字叫约翰·多兰德,一名潜水员。因为你们很乖,帮我从山间草地上采集了草药,所以我今天要给你们讲个故事,约翰·多兰德曾经讲过这个故事,是一个关于那颗生了锈的铁栓的故事。”

老头儿晃晃悠悠地走到高背的安乐椅边坐好,仔仔细细地填上烟丝后点着,又打了两个喷嚏,这都已经是他的老习惯啦!接着,便开始了他今天的故事。

“我父亲是名医生,有一次他需要前往南非,在那漫长的海上航行中,遇到了潜水员约翰·多兰德。那时候没有铁路,没有蒸汽船,也没有各种现代人发明出来的烦人的东西,只有大帆船可以去往远方。约翰·多兰德是船上的水手,看上去非常老派,身材高大宽阔,面容饱经风霜,脸被晒得黝黑,眼睛是蓝色的,左耳还戴着一枚金耳环,那是水手的古老习俗。

“我第一次见到约翰·多兰德时,还是个小男孩儿。那次,他在我们家住了三天三夜,和我父亲聊起以前海上航行时发生的故事。一天晚上,雨势汹汹,大风从钥匙孔里钻了进来,母亲织着毛衣,和我们几个孩子坐在一起。男人们喝着热腾腾的烈酒。潜水员拿出一颗铁栓,解开了上面的丝网,水手们说,每次潜水员讲起这个故事时,都有这个习惯。“医生,”他说道,“昨天我就答应你,要给你讲述我在‘伊莎贝拉号’上的经历。现在,我觉得是时候给你讲讲这个故事啦!”

那是在1822年,我在直布罗陀和佛得角群岛之间航行。这是一条繁忙的水道,许多大船都在亚速尔群岛、马德拉群岛、加那利群岛或佛得角群岛附近沉没了,一个优秀的潜水员总是可以在那里赚到金子。有段时间,我在美丽的马德拉岛的丰沙尔港工作,那里的港口设施需要大修。一天晚上,著名的潜水员老库克派来一个小伙子找我。他说,一艘从葡萄牙首都里斯本出发的大型游艇在夜间沉没在圣波尔图岛东北方向的海里,老库克想和我谈谈这件事。

在古老的“小白鸽”酒馆里,我和朋友们坐在那儿,打着牌,抽着烟,一口一口地灌着波特酒。整间屋子烟熏火燎,天花板上挂着老油灯,昏黄的灯光几乎无法穿透这层层浓烟。“兄弟们,”我对小伙伴们说道,“我们每天踏踏实实地工作,然后喝上一口酒,吸上一口烟,就该满足啦!如果哪个老水鬼认为,我会去桑托港打捞沉入海底的箱子,那么他就打错算盘啦。小伙子,你回去就把我的原话告诉他。来,先来一起喝杯葡萄酒,我请客!”

来人听了我的话,喝了杯酒后就醉醺醺地走了。

我们又在那儿待了一个多小时。门突然被打开了,从浓浓的烟雾中走出来的人正是奥尔·库克,他长得就像一个圆滚滚的啤酒桶。

“朋友们,”他说道,“既然多兰德不肯来找我,那就只能我来找他啦。”他喘着粗气,走到宽大的橡木桌前坐下。

“老板,”我喊道,“来杯酒!一大杯酒!给这位奥尔·库克阁下,他可是热带水域最厉害的水鬼!”

于是,我们继续大口大口地喝着酒,肆意地吞云吐雾,都快看不清坐在对面的人了。大约在午夜时分,老水鬼突然很平静地说道:“那么,明天早上我们就乘坐潜水船一起出海吧,约翰·多兰德会去探寻沉没的‘伊莎贝拉’,它大约沉在五十五米的深处,如果约翰·多兰德不下去,就没有人能下去了;尼尔斯·尼尔森之前也许还能比画比画,但他最近生病了,他说,他的胃需要好好休养一下。”

“五十五米!”我喊道,“这深度足以要人命了!那会喘不过气来的。我可完全没有兴趣去冒这个险。‘伊莎贝拉’的箱子里面究竟有些什么啊?莫非装满了金条?”

“年轻人,”老水鬼回答说,“你什么时候看到过我老库克让一个诚实的人去干苦差事,而没有体体面面地给足金子?更何况,今天我们谈的这件差事,还会获得葡萄牙政府的额外奖励!”

“哈哈,奥尔·库克,这可真是件好差事!”

“嗯,事情就是这样的。现在请大家安静一下,来仔细听一听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伊莎贝拉号’从里斯本起航,船上有一位政府部门的大人物,好像是一位类似特使的人物,他携带着重要的文件,要交给这座岛屿的总督。船上还装载着港口大炮要用的装备和火药。我猜测,途中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引发了爆炸,否则在风平浪静的夜晚,这么结实的一艘船不可能莫名其妙地瞬间沉没。那晚,圣波尔图岛的灯塔看守人也注意到,海上爆发出强烈的光亮和巨大的撞击声,可能就是与该事故有关。葡萄牙政府愿意支付高昂的费用来打捞那些重要的文件,他们今天派代表来找我,让我安排一个可靠的潜水员。我告诉他,五十五米太深了,普通人的心脏和肺都不是水牛皮做的,潜不到那个深度。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可以去试试,那就是约翰·多兰德,天生的潜水能手!”

“敬奥尔·库克一杯!”我的朋友们笑着说道,“这话说得没错!”

我还在犹豫,是否要接下这块难啃的骨头。正在这时,库克那只狡猾的狐狸又讲了一个故事。

“伙计,在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许多类似的工作,那时的潜水服和气泵都还没有现在好。可是,如今我年纪大了,再也做不了了。但这回,我是真想再做一次,因为‘伊莎贝拉号’上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士,她是来接她的两个孩子回家乡西班牙的。她的丈夫是一名军官,和孩子们一起住在这里,最近去世了。而现在,她也随着这艘船沉入海底。两个孩子成了可怜的孤儿,整天站在灯塔前,盯着大海哭泣,因为这可恶的大海夺走了母亲的生命。这个女人身上可能带着不少钱财。如果可以帮孩子们找到那笔钱将是功德一件。面对那些被大海深深伤害过的孩子,哪个水手会袖手旁观呢!”

“奥尔·库克,”我说道,“你说话的本事都快赶上律师了,简直可以劝服迷失的灵魂走出炼狱。好吧!就让孩子们看看,水手的本领可不仅仅是喝酒。我会去搜寻‘伊莎贝拉号’,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要亲自指导潜水船上的所有工作,因为这项工作太危险了,稍有疏忽,我就有可能会丢掉性命!”

“当然没问题,伙计!”老头儿高兴地喊道,用他那只依然强壮的手掌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现在,小伙子们,赶紧回去睡一会儿。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出海!”

于是,我们步履蹒跚地离开小酒馆。外面漆黑一片,雾蒙蒙的,但老库克的酒糟鼻就像灯塔一样,总是会为我们在黑暗中指明方向。

讲到这里,乌拉波拉博士停了下来,装了一斗烟。老克里斯蒂娜给我们添上茶水,又给乌拉波拉端上杯睡前酒,顺便捅了捅壁炉,让炉火更旺一些,又趿拉着鞋离开了。

“孩子们,这样的潜水作业是一次危险的行动,”老头儿继续讲道,“下到海底可不是一件小事,人们最多只能潜到六七十米。在约翰·多兰德那个时代,潜水更是一件危险系数很高的事情,潜到五十五米深的海底,去打捞船上的物品绝非易事。

“话说回来,水中作业为什么会如此困难呢?因为水会对人体产生巨大的压力!你们想想看,实际上我们都生活在海底,不过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海,而是空气的海洋。空气有数千米厚,其重量全都压在我们身上。如果我们周围的空间是真空的,那么我们活动起来会更容易,就像在月球上一样。

“而水的重量相比空气重了约八百倍。试想一下,当我们拿着空桶前往井边时,桶里只有空气,而当我们拎着装满水的桶回来时,那种重量的对比就相当于空气和水的重量差别。潜水员在潜水的过程中,越往下沉,水的压力就越大,这种压力还会对人体产生伤害,因为人体的结构适合在地面上生活,而不适合在海里生活。在海里,人的心脏和肺部的活动会受到巨大的干扰,老潜水员几乎都患有耳聋、失明和各种心脏疾病。

“如果把一个空的锡罐沉入海底,再拉上来,我们就会看到罐子被压扁了;同理,海水可以把一个软木球压得像硬币一样平。当然,只有在下沉到几千米的深度才有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是的,孩子们,大海就是有那么深。比如在日本岛附近,大海就有近一万米深。如果我们把地球上数一数二的高山——位于亚洲喜马拉雅山脉的高里三喀峰放入其中,我们完全看不到山峰的踪影,毕竟它也只有七千多米。

“大家想想看,至今为止,潜水员还不能潜入一百米的海底呢。然而又会有几艘船刚巧沉入这么浅的水域中呢?极少!在大海深处,那些沉没的人和宝藏将永远无法重见天日,只能经年累月地躺在海底那可怕的黑暗之中,那里笼罩着永恒的寂静,因为阳光和海浪都无法渗透到那里。

“现在,我们继续回到潜水员约翰·多兰德的讲述中去。”

“第二天早上,日出时分,”他说道,“我、老库克、我的朋友尼尔斯·尼尔森、葡萄牙政府的官员以及所有参与到潜水工作中的人员都在潜水船上集合了。”

葡萄牙官员还专门带来了溺水特使的照片。就在我们准备出发前往圣波尔图岛的时候,一位虔诚的修女领着两个孩子来到了这里,他们的母亲和“伊莎贝拉号”一起沉入了海中,因为事后,我们没有听说有救生艇靠岸,所以不得不假设,事故是在晚上突然发生的,没有人逃过这一劫。

“在这里,孩子们!”老库克喊道,“这位就是要下潜到你们溺水的母亲那里去的人!无论你们的母亲带了什么东西,他都会给你们带上来。祝他好运!他是个勇敢的人。他这次潜水就是为了给你们打捞物品!”

两个孩子泣不成声,几乎听不清他们的祈祷。虔诚的修女站在一边,静静地为我们祈祷。于是,我们就起航离开了丰沙尔湾。

我们一路向北。空气非常清新,水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远处有几艘帆船,像白色的蝴蝶一样若隐若现。蓝色的海面平静无比,只有阵阵微风拂过,这真是潜水的好天气!

到达圣波尔图岛后,灯塔看守人率先上船,为我们指了指“伊莎贝拉号”沉没的方向。很快,我们就到达了那块水域,投下了一个锚,锚的深度差不多能探到海底。接着,我们就开着潜水船在这块水域慢慢游弋,搜寻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投下去的锚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我们把它往上拉,围绕着这个障碍物不断地投锚,以确定其位置。一次,锚被卡住了,我们把它拉了上来,发现锚爪钩住了帆具。毫无疑问,那障碍物就是一艘沉没的船只,我们就这样顺利地找到了“伊莎贝拉号”。于是,我们又投了几个锚,将潜水船固定住,在经验丰富的潜水大师奥尔·库克认真负责的指挥下,大家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潜水准备工作。

我们海底潜水员的生命完全依赖于软管泵给我们输送下来的空气,如果软管断裂或发生气泵故障,那么我们的荣耀便就此结束了。除非潜水员能凭一己之力迅速回到海面上,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值得庆幸的是,机器和设备故障极少发生。工作人员仔细地检查着为我输送空气的压力泵,并挑选了可靠的人员操作设备。而我则在奥尔·库克的协助下,平静地穿上了潜水服。这套潜水服几乎是全新的,密不透水;穿好后,手腕和脚踝处会再用橡胶套环密封。接着,他们给我穿上沉重的潜水靴,厚厚的铅底能确保我在水中站稳,否则我会像轻飘飘的木头人一样翻倒。最后,他们给我戴上了球形铜质头盔,将整个头部都包裹起来,并用螺丝将头盔固定在潜水服的铜颈环上,再封上一层橡胶条,防止海水渗透;此外,还为我系上腰带,上面插着一把匕首,这是用来对付鲨鱼或其他危险的家伙的。一切准备就绪。

奥尔·库克把连接着气泵的软管拧到了我的头盔上,尼尔森也拿着厚厚的玻璃罩,正准备把我和外界完全隔绝开来。这时,我赶紧拿起了心爱的老烟斗,猛吸了几口。“尼尔斯,”我说道,“老伙计,我们永远都不知道命运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一会儿我还能不能上来再抽上这口烟,所以我要抓紧时间多吸几口!”

“没错,伙计!”老库克接着说道,“这也是我一贯的做事风格。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可不要忘了!如果你能找到沉船上的钱箱和政府文件,那么我们就会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额外收入,每个人至少能买上一桶顶级的朗姆酒和一箱荷兰烟!就看你能不能把那些物件带上来了!”

那位葡萄牙政府官员也走上前来,之前他一直站在一边,好奇地观察着我一步步穿上潜水服。他戴着单片眼镜,一顶高高的礼帽,这样的形象对于我们这群水手来说非常奇特。“请你再看一看卡布雷拉先生的照片,多兰德大师。如果你能打捞起他所携带的文件,我国政府将支付价值一千比塞塔[1]的黄金作为酬劳。开工吧!祝你幸运!”

我点了点头,许诺将尽我所能。“一千比塞塔!”——我听到奥尔·库克轻声嘀咕道。我确信,他现在脑子里肯定在飞快地计算着,这些钱能买多少桶朗姆酒,因为他红色的酒糟鼻正在空气中使劲嗅着。

“准备好了!”我喊道。(https://www.daowen.com)

旋上头盔的玻璃罩后,气泵工作人员便开始工作了。库克把信号绳系在我的腰带上,潜水员在海中可以通过拉动信号绳的次数来传递信号。然后,我便穿着沉重的铅鞋,走向悬挂在船边的绳梯。

下水之前,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官员的高礼帽,紧接着,我就来到了水下,一股寒意向我袭来。我抓住绳梯的末端,用力地拽了一下。船上的人把我慢慢地放了下去,越沉越深。我的周围满是碧绿的清澈海水,上方是一道黑影,那是潜水船的底部。

我越沉越深,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地停留一会儿,因为潜水员必须让他的心肺有时间适应变化的水压,这样才能下降到更深的地方,这一点非常重要。海水像玻璃一样透明,我可以看到小巧精致的鱼儿在远处闪过。又过了一会儿,我已经能看到脚下淡黄色的沙土上横着一块黑色的物体,显然,这就是那艘沉船,但我离它还有一段距离,看不清细节。

我继续往下潜,不时停留一会儿。慢慢的,周围变得越来越黑。即使在阳光明媚的正午,在碧绿清澈的水中,一旦到了三十米深的地方,也会变得非常昏暗,就像在岸上黄昏时分的暮色。现在,我身处五十五米深的海底,几乎不能依靠阳光来看清周边的情况。除非是在天气极好的情况下,阳光才能到达这里。不过,海底的浅色沙子却还有一点亮光,上面布满了数以万计的贝壳和贝壳碎片,银光闪闪,因此在一定程度上能助我看清一些东西。此外,我们潜水员习惯于在这种光线下工作,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事物,就像鼹鼠一样。

然而,并非所有海底的条件都是这么有利的。我曾在一些地方潜水——英国的沿海区域,靠近一条大河的河口处,河流带来的大量沙子和泥浆会在入海口沉积下来。满是黏软的烂泥,很容易让人陷进去。还有一些地方的海底看起来就像是一片原始森林,覆盖着纠缠不清的藤蔓植物,潜水员很容易被缠住,无法脱身。但也有一些地方的海底看上去像连绵不绝的山地,矗立着高低不平的峡谷和岩壁,时而在黑暗的深处还会升起一片珊瑚礁。

老库克做事真的非常仔细!八分钟后,我的脚触到了地。我拉了拉信号绳告诉他们,我已经到达海底。

在离我二十步远的地方,“伊莎贝拉号”黑色的船体从沙底中探出。整艘船倾斜着,桅杆阴森森地杵着,船帆和索具诡异地垂着。“老伙计,你终于到达海底了,”我对自己说道,“只有振作起来,你才能安全上岸;时间紧迫,但你还是要淡定自若。在这样的深度,你可不能过度劳累,否则五分钟后你就会筋疲力尽。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只能立刻发出上升信号,不然就完蛋了。”我慢条斯理地利用挂在沉船上的绳索爬上了甲板,两次瞥见水手躺在那里,但我没有停留,因为我没有办法再去帮助这些可怜的人了,而且在海底的时间是极其宝贵的。我最多可以在这里坚持一刻钟,然而在这段时间里,我有很多事情需要完成。

在甲板上,我没有找到船长、特使或孤儿母亲的踪迹,他们可能在船舱里。我小心翼翼地转身走向楼梯,从那里可以通往船内、前往船舱,在这个过程中,我始终谨慎地护住我的空气软管和信号绳,防止它们与船帆、索具纠缠在一起。“伊莎贝拉号”真是艘陈旧的帆船,在船身下沉的过程中,甲板上倒下的横梁和滚动的木桶把楼梯口的门完全堵住了,我根本没法通过。不过很快,我发现了第二个入口,一个用活板门启闭的简单入口,一个陡直的楼梯直通船舱,我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

船舱内一片漆黑,只有从覆盖着厚厚玻璃片的舷窗、天窗、侧窗透进来的昏暗光线。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里。狭窄的走廊尽头是船长室,船长本人早已不知所终,但海图桌下的铁盒里肯定有与帆船相关的文件和钱箱。我决定,先把这个铁盒拿到楼上去。在干燥的陆地上,这么沉重的铁盒至少需要两个强壮的男人才能搬动,但在水下,所有物体都要轻很多,就好像海水想要把入侵的异物再次往外推,这种推力可以让我更轻松地提起箱子。我把大铁箱拖到舱口,拽着它走上陡直的楼梯。到达甲板后,我拉了拉信号绳,让他们放一根绳子下来;一分钟后,一根悬着贴片的绳子便漂浮到我身边。我用这根绳子拴住铁箱,再拉了一下绳子,海面上的伙计就把这宝贵的铁箱慢慢地往上拽,它就这样在我头顶的绿色光芒中消失不见了。

此时,我已经完全适应这微弱的光线了,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周边的海洋生物。奇形怪状的家伙们从我身边游过,还有一些静静地藏匿在沉船的索具中,仿佛在窃听些什么。突然,一条大嘴鱼悄悄地游近我身边,这家伙体形不大,半米长,大嘴像鹈鹕似的占了身体的大半,跟一个大汤勺没什么两样;它浑身漆黑,直愣愣地瞪着我的铜质头盔,看样子,它肯定是对我这种奇怪的生物感到好奇,之后便慢慢地游开了。接着,可爱的海葵和水母游了过来,它们的身体非常娇嫩,几乎是透明的,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芒,纤细的手臂来回飞舞,向外浮动;它们看起来就像玻璃玩具,颜色艳丽,但也脆弱不堪。这时,一只巨大的海星无声无息地滑过,挥动着五条长臂。紧随其后的是狰狞的深海蟹,长着突出的柄眼、细长的腿和触角。一只笨拙的蜘蛛蟹迈着长长的腿在我身边漫步,闪着银光的小鱼在我身边嬉戏,就像在溪边柳树间穿梭的小飞虫。又来了一个可怕的家伙!那是一条黑犀鱼,常年居住在泥巴中,就像一只形状古怪的袋子,它的头顶长着一根又细又长的触须,看上去就像是马戏团的小丑插在头上的孔雀羽毛;此刻,它正贪婪地张着长满尖牙的血盆大口,追赶着一群小甲壳类动物,而那群小家伙正在奋力地游着,想要从即将吞噬它们的袋子中逃脱。此外,我还时不时看到一些闪烁着黄绿色光芒的深海生物,它们就像老式的白磷火柴……各种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的不明生物在我身边爬行,就像色彩缤纷的花儿在我身边绽放,俨然一幅绚烂的自然画卷。

但我时间有限,只匆匆瞥了一眼这神奇的景象又返回舱中。在陡直狭窄的楼梯上,我突然滑了一下,摔倒了,连带着扯了一下绳子,头顶便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光线变得更暗了。我惊恐地抬起头,发现活板门猛地关闭了。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强烈的恐惧感袭来。很明显,被关上的活板门已经把软管夹住了,据我判断,空气供应马上就会被切断。我赶紧爬上楼梯,用尽全力试图推开挡板,可一次又一次的努力都白费了,活板门纹丝不动,仿佛有个魔鬼坐在上面。此时,我突然发现,空气供应仍在继续。走近一看,原来是一颗铁栓阻碍了活板门的关闭,还留有拇指般粗细的缝隙,所以空气软管没有被破坏,要不然,我肯定将面临窒息的困境。即便如此,我目前的状态仍旧像困在海底监狱里,毫无得到救援的希望。更糟糕的是,信号绳被卡住了。在我滑倒的时候,就是信号绳把活板门拉上的。我无法再向上面发出信号,只能寄希望于船上的伙计会发现情况不对头。这是一个噩梦般的故事,我在水里支撑的时间已经濒临极限。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里发出嗡嗡声,这些都表明我的身体已难以承受水压了。

“孩子们,”故事讲到这儿,老乌拉波拉停下来说道,“潜水员在回忆起这么危险的处境时,觉得有必要给自己调一杯烈酒来压压惊。他调的酒非常烈,只添加了少量的糖和水。在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就像现在的小汉内斯一样,坐在那里张大着嘴巴期待着故事的继续,那大嘴看上去就像要把耳朵咬下来一样。潜水员又慢慢地装了一斗烟,在沉思中差点向客厅里吐口水,多亏他及时想起自己不在船上,于是便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我曾经经历过许多危险的事情,但这次是我生命中最痛苦的时刻。我盯着我的救命稻草——那颗铁栓看了很久,下定决心,如果这次我能再次脱离险境,那么我就要把它拧下来带走。但上面的伙计可能要过很长时间才能注意到情况不对,还有就是那个唯一敢潜入深水域的尼尔斯·尼尔森,他能否顺利地解救我,也还是个问题。各种悲伤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我想起了在类似事件中惨死的同行——其中一个潜水员的脖子被潜水绳缠住了,当他的同伴们把他往上拉时,恰好勒住了他的脖子,可怜的潜水员最终窒息而死。上面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下面的人已然不在人世,后来,另一个潜水员下水只把他的尸体带了上来。

我逐渐冷静下来。“听天由命吧。”我对自己说。为了有效地利用时间,我紧张地忙碌起来。我剪断了卡在活板门上的信号绳,匆匆走进了船舱。在第三间房间,找到了要去接孩子们的那位母亲。她躺在门边,衣服完好,显然被涌入船舱的海水吓坏了,紧紧地抱着袋子,里面定是装着她珍视的东西。即使是在死后,她的脸也不恐怖,只流露出无限悲伤的神情,那时她心里想的一定是她的孩子。我在桌子上还发现了一本日记,这位母亲写下了她对孩子们平日里的观察以及本次的旅行见闻。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因为马上就要抵达目的地的缘故,她在临死前的几小时里写了一首小诗:

夕阳燃烧最后的金黄,

听那遥远的地方,海浪激荡海岸!

和煦的南风依偎船帆,

夜间的平静穿越暮色。

清新的晨曦萦绕龙骨,

看那前方的森林,是我们的渴望!

微风飘扬白帆的明亮,

让锚落下,感恩一切美意!

读到这些文字,我的心痛苦万分,也更为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凄凉处境。那位母亲没有能够抵达近在眼前的港口,而谁又能知道,我是否还能抵达呢?

响亮的钟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我被吓了一跳!那是什么?不知什么东西发出咯咯声,紧接着,轰隆隆的音乐声充满了整个空间。我惊恐万分,把周遭的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冲到走廊上,向楼梯走去。渐渐的,我恢复了意识——耳边响起的是一首欢快的舞曲,接着又是一阵咯咯声,而在这声响之后,沉船又恢复了死寂,一阵阴森的感觉袭来。我又跑了回来,对自己说道:“老伙计,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超乎自然的东西。在这个地方,除了你自己,就没有其他活人了。这绝不可能是一场鬼魂音乐会。”我环顾了一下女士客舱,很快就发现了怪声的源头:在舱门的上方挂着一个大型八音钟,每隔一小时就会播放一首曲子。我们知道,水的传声能力要比空气强得多。由于整艘船都浸满了水,在无声的寂静中,声音效果异常强大。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想到有音乐会突然响起,所以我才被吓瘫了。今天回想起这个疯狂的故事,我可能会一笑了之,但那当时,我真的认为有鬼怪在追我!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后,我拿起那本母亲的日记和她的旅行袋回到了楼梯上,心生悲凉。因为我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我在水下的极限时间到了。我的头颅像低音提琴一样嗡嗡作响,鼻子开始渗血,四肢越来越重。我跌坐在了楼梯上,几乎快要晕倒了,眼前一片模糊,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沉浸在绿色的微光之中,一片挥舞着绿色藤蔓和枝叶的海洋不停地涌动着。此外,我的耳边还回荡着一种奇怪单一的旋律,原来,是我呼吸的废气正嘶嘶地从铜质头盔的排气口溢出变成气泡,我的头脑异常混乱,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区分音乐和气泡声了。

猛然间,我觉得自己仿佛从沉睡中醒来,头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噪声,就像房子倒塌一般的巨响。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是尼尔斯·尼尔森下来救我了。他看到了留在舱口的空气软管和被割断的信号绳,看到了沉重的挡板,原来,就在活板门落下时,一块沉重的铁块滑了下来,堵上了门板。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我没有再向上面发出任何信号。他艰难地将铁块推到一边,清理掉了障碍物,用撬棍插进舱门,终于成功地打开了活板门。由于声音的强度被海水放大了一百倍,在我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听来,所有这些声音都像电闪雷鸣。

尼尔森把我拉到了甲板上,在我的腰带上系上升降机的绳子,并发出信号,让船上的伙计开动升降机把我拉上去。我僵硬的手指紧紧地抓住装着孩子们物品的袋子,好像生怕有人要从我手中抢走似的。我这么做完全是无意识的,在我疲惫的大脑中可能还存有最后一个想法: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为孩子们保护好这些物品。于是,慢慢的,慢慢的,我被拉到了水面上,仰面漂浮着,就像一个麻袋。

老库克非常明智谨慎,他指挥伙计们把我缓缓地拽了上来,正如人们不能太快深入大海,避免突然承受巨大的水压一样,我现在的身体器官已经适应了深海的压力,所以也不能太快离开那块区域。许多深海潜水员都因为粗心大意,没注意到这一点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先是所有器官麻痹,紧接着,气泡渗入心脏和静脉,最后引发死亡。

终于,我被拉上了船。他们把我拉到甲板上,拧开头盔,让我躺在这里晒太阳,我的虚弱感很快就消失了,就像它袭来时一样迅速。阳光照耀,暖风拂面,海鸟在船的上空盘旋,甜美、纯净的空气流入我的肺部,很快,我便恢复了活力。奥尔·库克坐在我身边,旁边站着那个戴着高礼帽和单片眼镜的政府官员,他似乎在思考——入海潜水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年轻人!”奥尔·库克叫道,冲着船锚绞盘机老练地吐了一串烟圈,“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我们都以为鲨鱼把约翰·多兰德当作早餐吃了呢!”

“你有拿到文件吗,大师?”葡萄牙人迟疑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简短地告诉他发生了些什么。船上的钱箱已经在甲板上了,母亲的物品也保存了下来,只有那些棘手的政府文件还在海底。于是,老库克急忙把一块石板放入海里,上面写着:“尼尔森,搜寻葡萄牙人的文件。”

信号绳被下面拽了一下,这表明,正在沉船里翻找物品的尼尔森已经接收到指令。

此刻,我穿着潜水服蹲在甲板上,享受着阳光的温暖。

“这是一项艰巨的工作,年轻人。”老库克说道,“你完成了大部分的工作。如果那该死的挡板没有掉下来,政府文件现在肯定已经在我们手里了,但看起来魔鬼向你伸出了爪子,要不是那颗铁栓,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说不定正在上面和天使们一起抽着烟呢。那我老库克就只能买下朗姆酒,祝你永恒极乐了。”奥尔·库克用轻松的口吻与我聊了一会儿。气泵还在持续工作着,为海底的尼尔斯·尼尔森输送生命之气。在沉闷单调的气泵声中,我昏昏睡去。

大约一刻钟后,我被慌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说话声吵醒了,还听到了潜水大师库克的声音。“真是活见鬼了!”他喊道,“我还纳闷,尼尔森这回怎么这么勇敢,在水下待了这么长时间!由于他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我就拉了三次绳子,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又拉了一次,又拉了一次,可是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尼尔森怕是在那棘手的沉船中遭遇了不测,伙计!真是难以置信!接连两个热带地区最好的潜水员都遭遇了险境!我老库克决不会坐视不理,不能让他们被困住。就算是一把老骨头了,就算是忘记如何在水中呼吸了,我也要再入水一次。大家快点把第三套,也是最后一套潜水服给我!快!快!快!否则就晚了!”

我立刻跳了起来。“库克!”我大喊,“别再胡说八道了!你已经是一块老古董表了,还没等你下到海底,内部的齿轮就停止运转了。如果还需要有人下水,那个人就是我!尼尔斯·尼尔森跳下去是为了救我,有恩报恩是一个水手的本分。正好我身上还穿着潜水服。快把头盔给我,我马上就下水。”

大家都同意我的观点。奥尔·库克下水只可能白白牺牲,毫无生还的可能。但如果约翰·多兰德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恢复,那么他完全可以第二次下水,并在水下坚持几分钟。大家把头盔递了过来,我重新振奋起精神。两分钟后,我入水了,比第一次更慢地滑向大海深处。我安全地抵达海底,爬上船,穿过舱门,发现尼尔斯·尼尔森瘫倒在通往船舱走廊的一个角落里。我摇晃着他,他没有动。他是晕倒了还是已经死了,我无法判断。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到甲板上,让船上的人把他拉上去,正如他半小时前解救我那样。只有新鲜空气才能救他,不知道我的老朋友还能不能撑下去。一个想法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下来救我的尼尔斯·尼尔森真的会丧生于此吗?我非常难过,几乎无法进行下一步工作。我强打精神,匆匆穿过船舱。这一次,我不会在海底逗留超过十分钟,即便我没能找到葡萄牙政府的文件。最后,我在最豪华的客舱里发现了卡布雷拉先生,他躺在沙发和椅子之间,周遭一片混乱,桌椅全被掀翻了,很明显,在海水涌进客舱的时候,这位先生还在睡梦中。我根据葡萄牙政府官员给我的照片认出了他。经过长时间的搜寻,最终,在他的衣服里找到了一个厚厚的、密封的皮包,里面可能装有那些文件。事后,我们发现文件果然就在其中。

我不敢多停留一分钟,因为我的耳边又开始咆哮了。我爬出舱门,抓住一块沉重的铁片,用它敲落了那颗活板门上的铁栓,它曾救了我一命,然后才向上面发出了上升信号。慢慢的,我越升越高,直到闪亮的铜质头盔在海面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爬上了潜水船,大家急忙帮我脱下了潜水服。在早晨的阳光下,可怜的尼尔森像死尸一样躺在湿漉漉的甲板上,那些正在奋力施救的伙计们围在他身边,想让他起死回生,但一切都是徒劳。在昏暗的沉船走廊里,一次心悸让尼尔森迅速死去,没有过多的痛楚,不再有忧虑,也不再有快乐。

碰到这样的事情,人们能有什么办法呢!水手经常会与死神擦肩而过,如果死神的镰刀砍中了他的同伴,那么水手就会摘下油皮帽,为死者祈祷,愿死者安息。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水手会在烟斗和酒杯中回忆起风和浪,回忆起那些与他共风雨、同欢乐的老朋友。

大海是残酷的。如果我们不能及时上岸,它就会把我们带给死神。我们在真切地为离开的朋友哀悼。这一次,我们所有人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我花了一笔巨款给尼尔斯·尼尔森立了一块庄严体面的墓碑,就在丰沙尔公墓。高大的柏树伴随着海浪沙沙作响,白色的墓碑在刺眼的阳光下发出夺目的光芒,尼尔斯·尼尔森在那儿沉睡了很久。如今,两个孤儿已经长大,成了优秀的人才。每年“伊莎贝拉号”沉没的纪念日,他们都会去尼尔森的坟墓祭奠。他们也没有忘记是我从沉船里给他们打捞了遗产,并赠予了他们从葡萄牙政府那儿得到的大半赏金。他们还会时不时地从南方那个阳光更温暖、酒更烈的地方,给居住在德国海岸边这个寒冷、多雾的海滨小镇的我,寄来满满一箱子葡萄酒,这让我老约翰·多兰德的心再次温暖起来。我常常会倒满两杯酒,搬两张扶手椅到小客厅的桌边,想象着和老尼尔森喝酒聊天,就像他坐在我对面一样!

“就这样,潜水员的故事讲完了。我的父亲和他干了一杯,又接着讲述着他们的青春岁月。那颗铁栓仍然留在我们的房子里,你们听完了这个故事,也就知道了为什么老乌拉波拉会把它放进珍宝柜里了:它曾关乎一个人的命运。有时,死物就是这样,它们会介入人们的生活,带来幸与不幸,就像这颗生锈的铁栓;不知道它背后故事的人,肯定觉得它一文不值!”

【注释】

[1]西班牙前货币单位。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