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氏族社会(节选)

中国的氏族社会(节选) (14)

(选自卫聚贤《古史研究·第三集》,上海:商务印书馆,1937年,第211—238页)

导言

中国的社会史,多系断代的画分,即以某时代为某社会,就在某时代专讲某社会,另一个时代为另一个社会,又专讲另一个社会。但不知某一个社会阶段,不是突然产生的,也不是突然消灭的,在甲阶段时乙阶段的情形已产生了,在丙阶段时而乙阶段的现象尚未消灭。故在甲阶段讲乙,在丙阶段也讲乙,殊为不合。是以我对于中国的社会史,先不以断代分,而将每一个阶段作一篇文章,将其产生的原因,盛行的状况,消灭的情形,一一叙出。将各阶段作毕后,拢合起来,再在前面作一篇总论,再说出某时代为某阶段。

《中国的母系时代》,我已作过了在《明日》上分两期发表,不过还要补充。奴隶社会作成了,在《新中国》由第一期至第四期上发表了。现在我将氏族社会作成了,在《新中国》上分期发表。

原始社会氏族社会母系时代均在史前,在中国史上无直接的材料,只好用旁证去推测,故其文简略。奴隶社会封建社会有书可据,故能详述其事。是以母系时代约二万余字,氏族社会约三万余字,奴隶社会约四万余字,将来作原始社会至多不过万余字,而封建社会或可有七八万字,将来合成中国的社会史,约二十万字左右。

我对于中国的材料,不如老先生博;对于理论,不如社会学家彻底。我在这过渡期,只好作这非牛(牛津)非马(马克斯)的文章。其遗漏错误处,俟拢合时改正。

一九三四,二,二。记于上海真如李家阁

图腾

中国的氏族的族字从旗,旗为图腾。但是古代是否有图腾的使用?按《左传》昭十七年:“郯子来朝,公与之宴,昭子问焉,曰:‘少皞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大皡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我高祖少皡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雎鸠氏,司马也;鸤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九扈为九农正,扈民无淫者也。自颛顼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仲尼闻之,见于郯子而学之。即而吿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

依此段记载,中国在颛顼以前是使用图腾的,到了春秋时中原已无图腾使用,惟“四夷”边地落后的民族尚有图腾存在。《三国志·夫余传》“夫余……皆以六畜名官。有马加、牛加、猪加、狗加、大使”,在颛顼以前使用图腾的为黄帝、炎帝、共工、大皡、少皡五帝。而少皡是以鸟为图腾的,分为凤凰氏族、玄鸟氏族、伯赵氏族、青鸟氏族、丹鸟氏族,五个氏族;又分为祝鸠、雎鸠、鸤鸠、爽鸠、鹘鸠五个氏族;又分为五个雉氏族,九个扈氏族,共计二十四个氏族。春秋时郯子对于原义不明,误为以鸟纪官。

图腾在中国古代是有的,但图腾的来源及情形如何?是:

(1) 因需要某种物,久之则生敬仰心,乃奉以为图腾,如夏人祀龙。

(2) 因害怕某种物,久之则生畏敬心,乃奉以为图腾,如楚人祀熊。

(3) 因某种物在其地有,迨人类徒居至他处后,而某种物因其他的原因,亦徙其地,人类迥思故土,乃奉之如神,久之则为图腾,如殷人祀玄鸟。

(4) 氏族各自奉图腾,以资识别。

(5) 因崇拜某种物,而以为其族均为某种物的子孙,某种物在暗中可以保护他们。

(6) 因崇拜某种物,是以其族不须伤害某种物。

(7) 氏族因分析的关系,一氏族可以奉某物的一部分为图腾,如尧为犀牛角。

(8) 氏族因合并的关系,一氏族可有两个图腾,所谓佛赖德里的图腾(Totems do Phraties)。

由图腾以证氏族,但中国的图腾在上古使用,故至有详细文字记载时,图腾的意义已不明了,现在只好从古帝王名、地名、姓氏上推测:

(甲)从古帝王名号上使用图腾

子 舜为殷狮子氏族图腾

“甲子卜………………”(《书契菁华》第十页);

“”(《殷契佚存》八五七);

“壬申贞求年于”(《殷墟书契后编》卷上第二十二页);

“受年”(刘惠之《书契丛编》稿本卷一第二十四页);

“享宾”(同上第四十二页);

“……众上甲其享”(同上第四十四页)。

上为一有耳有尾而蹲的兽,殷人向此兽求年并享,而并为之“燎”,与殷人祀其祖先礼同,况有“癸巳贞于高祖…………”,与“高祖亥”及“高祖乙”同例,是殷人认此兽为其始祖。此兽为狮子,其释另见。

丑 燕亦为殷人图腾

《诗·商颂·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诗·玄鸟》郑笺云:“玄鸟,燕也……春分玄鸟降。”《左传》昭十七年“玄鸟氏,司分者也”,是玄鸟为燕,殷人以为他们祖先是燕所生,因以燕为图腾,故殷人祀燕:“吉燕”(《殷墟书契前编》卷六第四十三页第六块);“贞惠燕”(同上四十五页一块);“贞惠吉燕”(同上四十四页五块)。惠为祀,因殷人以燕为图腾,故殷人祀燕。燕为黑色,故名“玄鸟”,是以殷人名其始祖为“玄王”;《国语·鲁语》“自玄王以及主癸莫若汤”,韦昭注“玄王,契也”。《诗·商颂长发》“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玄王桓拨,受小国是达,受大国是达”。《荀子·成相》“契玄王生昭明,居于砥石迁于商”。均以契为玄王。

而《楚辞·天问》的“眩弟并淫”,指舜与象,而以舜为眩,亦属于黑,故《尸子》“舜墨”(《御览》七十七引),《文子·自然》“舜黧黑”,《淮南子·修务训》“舜黴黑”。燕为候鸟,夏则北徙,冬则南徙,殷人发源于四川,沿江而下,至江苏镇江沿海北上。殷人由南方至黄河流域,看见其故乡的燕子亦来,因“示不忘本也”故为之祭,后与其祖并祭,因传错为“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后又以燕子不能生人,乃有狄简吞燕卵而生子的神话。

寅 殷人的象氏族

《左传》庄二十二年“陈公子完……奔齐……有妫之后,将育于姜”,是陈为妫姓。妫字从女从为,女字是后人附加的,原当姓为,为字在甲骨文为,像手牵象形。甲骨有祀象:“而申卜贞,惠宾为”(《前编》卷五第三十二页);“丁酉卜贞惠宾为”(同上);“贞勿为宾”(后下一〇)。

而陈亦系殷氏族之一,《左传》昭八年云:“陈,颛顼之族也……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置德于遂,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故周赐之姓,使祀虞帝。”陈字从东从阝,阝系后加的地名的标,故陈原为东,《逸周书·作雒解》:“三叔及殷东徐奄及熊盈以叛。”三叔为周民族,熊盈系楚之祖,为夏民族,而东与殷连在一起,是东为殷民族。而且《左传》的陈完奔齐,《史记》作田完,《史记·吴起传》的田文,《吕氏春秋》“执一”作商文,《汉书·地理志》信都国的东昌,王莽作田昌,是陈、东、田、商古为一字,亦即陈为殷氏族之一之证。

陈为殷氏族之一,陈的图腾是象,故甲骨文有殷人祀象。

舜(狮子)为殷甲氏族的图腾,象为殷乙氏族的图腾,舜象原为一个种族,故后人误认象是舜弟。因狮子氏族与象氏族曾起过一次战争,故误为象谋害舜。其故事以《孟子·万章上》为详:“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廩;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同谋)盖(揜)都君(舜),咸我绩(功绩);牛羊父母,仓廩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

《左传》有鄋瞒国,系长狄夏民族之一,甲骨文有国为,像人手持火把入地穴,鲍鼎以为即鄋瞒国。当亦为瞽叟之叟。瞽为无目者,古代俘虏系刺瞎其左目,瞽叟当系殷人俘虏夏人鄋瞒国的俘虏而刺瞎其目以作奴仆的,中国人往往将后来者居上,如禹治水为中国黄河流域的神话,春秋时吴通于晋,传入浙江张大帝(黑鱼精)治水的神话为鮌(鮌为玄鱼),两神话冲突,故作调和说,以鮌为禹父,先治水未成,禹继成其功。而长江治水的神话为共工,周南受楚的传说,又作调和,故在《周语》中说共工先治,鮌次之,禹为后。如此,以瞽瞍为舜象的父母,亦同此误。

殷人战争使用俘虏作战,在甲骨文上已有,如 “贞勿登人乎卧土方”(《前编》卷五第二十页),即卧字,系臣服义,而“丙戌卜贞,今春王从卧乘伐下酉,受士又”(《铁云藏龟》第二百四十九页),是乘为俘虏,故于乘上加卧,而《殷契佚存》七二六,其卧为,像人脚底有物,系脚镣,恐俘虏逃走。“王从卧”当以“卧”为主力战,与瞽叟为主力战同。

狮子氏族与象氏族战争,象氏族曾将俘虏鄋瞒国的奴仆使之作战,用火烧过(焚廩)用水攻过(揜井),结果狮子氏族败了,象氏族论功行赏,将牛羊仓廩赏给奴仆(父母),而武器归己(干戈朕,弤朕),主人主祭故乐器归己(琴朕),将俘虏的妇女归己(二嫂使治朕栖)。《稽瑞》引《墨子》“舜葬于苍梧之野,象为之耕”,是狮子氏族曾衰亡象氏族曾代兴。但狮子氏族虽败,未为灭亡,象氏族与狮子氏族又和解了(象往舜宫,舜在床琴)。这是氏族社会的传说遗留到战国时,被儒家改造舜、象兄弟之争的故事。

卯 禹为夏龙氏族的图腾

禹字《说文》训为虫,金文《叔向敦》禹字作形,《秦公敦》禹字作形。是禹字系两个九字所合成,按九字在甲骨文有左列各形。

《后编》卷上第二十八页第六块;

《前编》卷四第六页;

《前编》卷四第四十页。

金文则有:

古刀币文;

曾伯簠;

伯敦。

是以九与禹常有连带的关系,如定九州、九山、九川、九河、九泽、九津、九浍、九道(《孟子》《墨子》《尚书》《史记》《淮南子》《吕氏春秋》)。而又杀九首(《山海经》),命九牧(《新书》),作九鼎(《左传》《国策》《史记》《汉书》《说文》),和九功,叙九叙(《大禹谟》),亲九族,夏籥九成(《淮南子》)乐成九韶(《五帝本纪》),恂于九德(《书·立政》),为九代之舞(《山海经》),妻为九尾白狐(《吴越春秋》),作九辩九歌(《左传》《楚辞》),天锡九畴(《书·洪范》),帝告九术(《纬书·河图握拒纪》),以九等定赋(《禹贡》),以九洛期上皇(《庄子》),至于东教九夷(《墨子》),以至寿为三百六十(四九之乘——《纬书》),定国千八百(二九之乘——《淮南子》)。

而九当即蚪字的,蚪《说文》云“蚪,龙子有角者,从虫,声”。《抱朴子》“母龙曰蛟,子龙曰蚪,其状鱼身如蛇尾”。《广雅·释鱼》“有鳞曰蛟龙,有角曰虬龙。”是九为龙之一种,故禹与龙多有连带的关系,如禹凿龙门(《墨子》《尸子》《吕氏春秋》《淮南子》《史记》《吴越春秋》《拾遗纪》),青龙生于郊(《史记》),黄龙负其舟(《吕氏春秋》《淮南子》),神龙为驭为导(《抬遗记》《抱朴子》《楚词》),以至鼋鼍为梁(《拾遗纪》),蛟龙龟鱼迁虞事夏(《尚书大传》),及御云而行(《春秋孔演图》)——详姜亮夫的《屈曲考》。

九本龙形,而金文的《叔向敦》《秦公敦》《齐侯镈钟》均为两九相交形,但甲骨文上有两九相并形,可分为四类:

(A) 神

辛卯卜于(《前编》卷四第五十二页),

今日……于三豕(同上第五十五页)。

壬辰卜昱甲午于(《后编》卷上第九页)。

(B) 国

其(《前编》卷四第五十五页)。

(C) 地

庚辰卜王般(涉)(《前编》卷四第三十八页)。(https://www.daowen.com)

(D) 人

勿令从(《前编》卷六第五十一页)。

其为神、为国、为地、为人,以图腾解释,可以解决此问题。因夏人以龙为图腾,故殷人祀为神;奉龙为图腾的国,当以龙为国名;奉龙图腾国之地有一部分被殷人所占领,故有此地名;龙图腾国之人,故以龙为名。不然,相传禹为夏初的帝王,在殷代以前,殷人祀为神则可,何以有国、有地、有人的存在?况金文的《鱼》有“……人……”《取宅人之善鼎》为“取人之膳鼎”,不过由两龙变为一龙;《鱼》及《取它人之善鼎》为周代物,何以周代尚有禹国存在?且《左传》有鄅国,当即奉龙为图腾的禹国之后。

夏以二龙为图腾,在神话中尚有存留的,如《左传》昭二十九年“有夏、孔甲,扰于有帝,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国语·郑语》“夏之衰也,褒人之神化为二龙”。《史记·周本记》“昔夏后氏之衰也,有二龙止于夏帝庭”。山西万泉县荆村瓦渣斜新石器时代遗址,为夏民族遗物(详后),而陶器上有所谓“日蛇花纹”者是。

而春秋时夏后的杞为巳姓,己字在《说文》训为蛇,又夏后的匈奴,在汉时尚有祀龙之风:《史记·匈奴传》:“岁正月,诸长小会于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汉书》作龙),祭其先天地鬼神。”《索隐》引崔浩云:“西方胡皆事龙神,故名大会处为龙城。”《后汉书》亦云:“匈奴有三龙祠,祭天神。”

由新石器时代陶器上的两蛇花纹,以至夏后己姓为蛇,并夏时有二龙的传说,及夏后匈奴有祀龙风,与金文的禹字系两九字交错而成,前后的例证,则甲骨文上的及当是禹字。禹字不论为两蛇并行或交错,古龙蛇不分,是禹为用两龙作图腾的。

龙即鳄鱼,夏人为甚么要用鳄鱼作图腾呢?此用埃及的情形解释。

埃及有尼罗河,定期泛滥,泛滥时将上游浮来腐物的肥料,向两岸上推移,水落后肥料搁置岸旁,农业藉此发达。而泛滥之前,鳄鱼随水而往,故先见鳄鱼,继见水涨,乃以鳄鱼为水神或农神则大加奉祀。但靠近尼罗河畔的人,常受鳄鱼的侵扰,时猎鳄鱼,而距尼罗河稍远祀鳄鱼的部落,因近尼罗河的人不应伤害他们所祀的鳄鱼,因此常起战争。

夏自西北来,至黄河流域,其地宜于农业,夏人发明农业,故《论语·宪问》有“禹稷躬稼,而有天下”。鳄鱼为热带物,在中国地势言,愈南愈多愈北愈少,夏在中国北部,当是少有鳄鱼区域。河北、河南、山东、江苏、安徽的大平原,黄河自郑州以东,在此大平原横流,故黄河有自天津及山东、江苏入海的。上游河水暴发,下游河水横流,浮去上游冲的肥料,向左右两岸推移,夏人藉此发明农业。而在河水将涨之际,鳄鱼先至,夏人因以为水神(故有禹治水的传说) 或农神(《论语》说“禹……躬稼”)。

夏人因祀鳄鱼为水神或农神之故,因画二鳄鱼为其图腾,万泉新石器时代陶片上花纹,即其遗物;匈奴祀龙,即其遗俗;殷人因夏人祀二龙为神,故亦以神祀之,因用“”祭;但其以鳄鱼作图腾之国,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故,而为征伐,故有“其哉禹”;征伐后得其土地,仍以原名名其地为禹,王有时往其地,故有“王涉禹”;以鳄鱼为图腾人之动作,殷人有仿效,而王禁止之,故有“勿令从禹”。

禹为夏人以二鳄鱼为图腾的民族,因图腾的崇拜,后演变为神,再后则演变为古代的帝王。

辰 尧为夏人仿犀牛角作陶壶氏族的图腾

甲骨文中有国名为:

多释为“猷”字,其文是:

癸巳卜贞商猷(《前编》卷七第十二页);

贞猷归其作钟(《铁云藏龟》第八十一页)。

又有:

多释为“犹”字,其文是:

乙丑卜王贞余伐犹(《前编》卷七第十八页);

庚寅卜贞呼雀伐犹(《龟甲兽骨》文字卷二第十五页)。

上其旁的一即酒字一旁的“酉”,而释为“酋”则可;若其一旁的或释为“犬”则不当。又有:

余释此为“昆吾”,其文云:

癸巳卜在昆吾,贞王……亡戾。在……(《前编》卷二第十页);

癸巳王卜贞旬亡戾,在九月,在上昆吾。(同上第十四页)。

上字罗振玉就行上释为“”,这等于不释,但在古代亦有各种不同的释法,如《诗·大雅·绵》“混夷駾矣”,《说文》马部引作“昆夷”,《口部》引作“犬部”。《史记·匈奴传》作“緄戎”,《尚书大传》作“畎夷”,《史记·五帝本纪》作“荤粥”,《史记·周本纪》作“薰育”,《孟子》作“獯鬻”,《诗·小雅·出车》作“玁狁”,《史记·匈奴传》又作“猃狁”,金文《虢季子白盘》作“”,《不敦》作“允”,而《尔雅·释兽》有“騉駼”,《史记·匈奴传》有“昆邪王”,《汉书·地理志》有“允吾”县,及“曲阳”县、“上曲阳”县,皆系音转。

除音同不计外,而形有作“猃狁”“玁”“獯”“畎”“犬”,將字均释为“犬”亦误。惟将字释为“昆”为“”,则与原形尚相近。但亦不知为何兽?独就其形而写为“昆”为“”。

按及均为犀牛,而系一独角兽,而兽类一角的为犀牛,甲骨文上的犀字,除《殷墟书契前编》卷一第十九页第六块有十个犀字排在一处外,其显著的为:

“获犀十一”(《前编》卷四第四十七页第六块);

“贞犀归”(同上第四十六页第六块);

“告犀”(同上第四十八页);

“逐犀”(同上卷七第四十一页);

“逐犀获”(同上第三十四页)。

犀牛的主要部为角,故于其角画的特大。甲骨文上有“卜角”的,如:“卜角获”及“角不其获”(《龟甲兽骨文字》卷二第十二页第五块及第六块)。《淮南子·地形训》“南方之美者,有梁山之犀象焉”,高诱注“有犀角象牙”,《元和郡志》“辰州贡犀角”,是卜角为卜犀角。

甲骨文对于兽的四条腿画为两条,鸟的两条腿画为一条,系减半画;而对于角则不减半,如牛为羊为;但此为正面形,而侧面形的鹿字为,麟字为(《铁云藏龟拾遗》第十三页第五块),与此字同,何以鹿麟均为二角,此独为一角,而与犀字相同。

字为“犀”,而下为“酉”,即系仿犀牛角而作的陶壶,其中为“五”系音,五古音读为丫,犀音亦如丫,此字为音形义合成的一个字。若“犹”及“猷”,则省略了音的“五”。而亦即(《戬寿堂殷墟文字》第四十一页)(《后编》卷上第三十页),不过将角的画为简单的了。

山西万泉县荆村新石器时代遗址,其陶器中多有尖府器,尚有座为:

此即仿犀牛角而作的酒壶。人类在陶器未发明以前,猎兽将兽凶猛的部分(角爪牙)佩带以示其勇武,犀当佩其角,其角除作占卜及号筒外,并用作为饮器。待制陶术发明,乃仿犀角而作陶壶,后专用于饮酒器,故酒字为:

(《前编》卷四笫三十四页);

(同上卷五第四十七页);

(同上卷五第十七页)。

其旁的彡表示水。

字上为“昆”,以日为头,以比为腿;中为“五”下本为酉,而有简写为“口”,乃合中下二字为“吾”,故曰“昆吾”。昆吾本即仿犀角而作的酒壶,是以相传陶壶为昆吾所发明:《世本》“昆吾作陶”(《史记·龟策传》集解引),《吕氏春秋·君守》“昆吾作陶”。《说文》“壶,昆吾圜器也”。

昆吾既为仿犀角所作的陶壶,但与尧有何关系?按尧与陶唐有关:《汉书·律历志》“尧封于唐,天下号曰陶唐氏”。《后汉书·郡国志》则称为“陶尧”。而陶与繇同:《楚词·离骚》“挚咎繇而能调”,王逸注咎繇“一作皋陶”。而繇同猷及犹;《书·大诰》“王若曰猷”,马本作“王若曰繇”。《吕氏春秋·权勋》“内繇”,《史记·樗里子传》作“仇犹”。而繇同,金文上的字为:

彔伯敦,

而《芇伯敦》的犀字作:

文为“王命仲到归芾伯犀甲”。

是繇字旁的“系”为即独角的犀;繇字旁的“”从“缶”,亦即“酉”字的变形;故繇同猷同犹。而系犬均为犀。

尧即为陶,而陶等于繇,繇等于猷,是尧即猷。

夏人仿牛角作陶壶,而英人伊文斯(Arthur Evans)于地中海附近克雷特(Ctno)发现西元前二二〇〇年至一五〇〇年新石器时代陶工印章以:

为标识,则夏人当以陶壶为图腾。图腾为氏族的崇拜物,故传说用犀牛角作酒杯饮酒有吉祥义,如:《诗·周南·卷耳》“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诗·幽风·七月》“称彼兕觥,万寿无疆”;《诗·小雅·桑扈》“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万福来求”。尧为夏陶壶氏族的图腾。

尧为夏陶壶氏族的图腾,禹为夏龙氏族的图腾,舜为殷狮氏族的图腾。图腾为其氏族所崇拜,因崇拜而认为祖先,后氏族扩大成为国家,乃将图腾演变成为祖先的又演变成为其国的帝王,后又因统一的观念,又演变为共同的古帝王。《左传》有一部分载尧为唐国的仁君,舜为虞国的仁君,禹为夏国的仁君,各不相关。后因统一的观念,尧舜禹既都是古代共同的帝王。又因人君多被群小包围,仁君离不了贤臣辅佐,故将尧舜禹的时间列在一起,以尧为君,舜臣尧,尧死了人民拥戴舜为君,禹又臣舜,舜死了人民拥戴禹为君。但到了战国人臣急功好利,待不了人君死就想代为君,是以有“尧老而舜摄也”的禅让说,燕王哙与其相之子的实行禅让。因燕王的试行失败,而有尧让许由、巢父不受之说。

尧舜禹本为氏族图腾的演变,其演变因其有社会的背影。不应相信古真有尧舜禹其人,亦不应一笔抹杀并无其事,为春秋战国时人所伪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