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考古小史》自序

《中国考古小史》自序

(又名《我国考古的四大时期》,选自卫聚贤《中国考古小史》,上海:商务印书馆,1933年初版)

欲研究人类进化的程序,是要把过去的历史整理清楚,整理历史的方法,可分为三个步骤:

一、 书籍的整理。

二、 考古的工作

三、 蛮族情形的探索。

现在单就考古方面言,在中国目下是很需要的,因为书籍多将神话与事实混合,致使上古无信史可言。由书籍的整理,学术上曾开了一次战争,但彼此都跳不出书本的圈子,故考古的工作,一时很为摩登。考古的过去是些甚么现象,我想一定有不少的同志,要回头一望,我就赶快写出这个《中国考古小史》,以应时需。

中国的考古可分为四大期:春秋战国为宝贵期,汉至唐为祥瑞期(除梁),宋至近代为研究期(除元明),现在为发掘期。兹分言于左:

(1) 宝贵期

中国在春秋战国时,有不少的为着古器物而发生战争,是已视此古器物为“重器”,在阮元的《商周铜器论》(见前)已说明了。

(2) 祥瑞期

新垣平伪造古器物埋藏汾阴,诈谓汉文帝说:“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泗,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宝气,意周鼎其出乎?兆见不迎则不至。”汉文帝听其说,于是“使使治庙汾阴,南临河,欲祠出周鼎”(《史记·封禅书》);至汉武帝元鼎元年,“得鼎汾水上”(《汉书·武帝纪》),乃为改元“元鼎”;至元鼎四年六月在后土祠旁得鼎,乃“见于祖祢,藏于帝庭”(《汉书·郊祀志》)。后世因以得古器物为祥瑞,故多载于《符瑞志》(《宋书》)、《祥瑞志》(《齐书》)中。(https://www.daowen.com)

(3) 研究期

古器物而为学者研究,不自宋始,不过宋代甚发达,特为人所注意。东汉许慎作《说文》以“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铭即前代之古文”(《说文》序),已知利用古器物上文字。晋时汲冢偶出大批古书,曾“付秘书,校缀次第,寻考指归,而以今文写之”(《晋书·束晳传》),作过整理的工作。至南朝梁时,始有学者从事研究,陶宏景著有《刀剑录》,自夏启至梁武帝,共七十九器,虞荔著有《鼎录》,除第一条为“皇帝”外,自汉景帝至王羲之共七十二器,此二书均近详远略,当非伪造。《四库全书提要·集古录》:《金楼子·著书篇》有碑集十帙百卷,以为是“金石文字之祖”。《隋书·经籍志》于《石经》下注梁石经若干卷。按南京一带,梁代陵墓前华表有反刻倒读文字,是为发明搨石技术的所始(熹平《石经》立“摹写者……填塞街陌”——《后汉书·蔡邕传》。尚不知搨)。宋至近代,梁任公先生的《中国考古之过去及将来》,王静安先生的《近二三十年中国新发见之学问》已说明了。

过去的考古,千端万绪,难以撮要叙述,故取前人成说,如阮元的《商周铜器论》,自商周至唐,将历代出现的古物,说了个大概。接着梁任公先生在《中国考古之过去及将来》,将自宋至近代的考古撮要叙述。又接着王静安先生在《近二三十年中中国新发见之学问》,将近二三十年的考古说的很详。梁先生的文补阮氏的不足,王先生的文补梁先生的不足,三文并列,中国过去的考古可知大概。

(4) 发掘期

前人研究古物,可说是一种“金石学”,或“古器物学”。现代的考古,即西人所谓“锄头考古学”(Archaologie Des Spaterls),注重在发掘。研究动物学的人,若是在《尔雅·释兽》上找材料,不如到博物院动物标本室去看;在动物标本室看死的动物,不如到深山旷野看活的动物,知道它生活的状况。考古学也是这样,看拓片照片,和在《释兽》上找材料一样;到古物保存所去看,和到动物标本室一样;若能到田野作发掘的工作,就和到了深山旷野中看动物,知道古物共存的现象,遗址的情形,由地层而观其时代。是发掘非常重要,故本书对此部分特为注意。

发掘是一件难的事,我年来作考古工作,从经验上知道,(一) 考古时非有大批人员不可。除地质、测量、摄影、绘图各专家外,应有一美术家用石膏将遗址作为模型,因照片绘图,只能知其大概,而此遗址发掘过即毁,非参加工作人不能知其究竟。并有人类学家、古生物学家,遇见人骨、鸟兽骨时,从遗址中由专家取出,勿使其次序失乱,不要此处取一头,彼处取一腿,取其不同的,以为就可代表一切。(二) 发表报告,至少须分两期,第一期报告发掘情形,第二期再根据第一期报告的事实,作对于本遗址遗物的推论,不宜将报告与推论放在一处。将与自己推论合的报告详一点,与自己不合的,略为不记,未参与工作的人不知其情形,免埋没及伪造证据的嫌疑。(三) 与外人合作,条件应慎重,职权详为分明,费用若全由外人负担,要有预算,在预算以内,不得中途停付。团长须由中国人担任,起初条件订的不详细周到,到了工作时发生问题,牵扯就大了。

考古学以甚么为范围?我国《古物保存法》第一条“本法所称古物,指与考古学、历史学、古生物学及其他文化有关之一切古物而言”,以古生物包括在内。法人达毛根(De Morgan)在他所著的《考古学研究的目的及方法》(Les Rechcrches Archeologique,Leur But et Lenrs Procedes P.3)说“考古学研究的分野,包括自人类出现以后,以至现在,人文过程的全部”,以人类学包括在内。日人滨田耕作在他著作《考古学通论》页一四说:“以有人类物质的遗物,自文献不全备时代起……所谓古代史的部分,及有史以前的部分,为考古学最可尽力的领域。”我以为考古学的范围,自人类会使用器物时始,至其器物为现在社会普通看不见止。故本书对于自周口店始石器时代至明故宫的发掘,介绍的特为详细。古生物已出于考古学范围,但我国《古物保存法》已有明文规定,故将古生物在中国近十年来的总成绩,采葛利普博士的《中国之古生物学》一篇,列于考古发掘之首,以符法令,而使知其大概。至于美人安竹思(Hapman Andrews)在蒙古发现恐龙卵等,不另列章,而附于《外人在中国考古成绩及纠纷》中。若因考古发掘而连带得到的人骨、鸟兽骨等,则列在各遗址的“遗物”一项中。

此书之作,关于发掘所得的古物,除已陈列者外,尚在整理中的,承特别允其参观;并承将未发表过的照片借印。西阴村、殷墟、城子崖的李济之、梁思永、董彦堂,西北科学考察团的黄文弼、周口店的裴文中,燕都的马叔平、庄尚严,晋塚的胡肇椿,与安特生同行的白万玉,这几位先生,均曾将他们考古工作情形见告,并承陆懋德、刘子植、王静如、高远公、姚达人、丁迪豪、袁允中、黄毓甲、王韬、温应楷诸先生指正讨论帮忙,这是我一并感谢的。

一九三一,一二,二九,记于北平后百户庙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