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货币演变述略
(原载于《说文月刊》1940年第2卷第4期,第2—6页)
——本校现代经济学会于二十九年五月二十六日上午九时,请卫聚贤先生莅校讲演,兹录其讲词于左
陶大镛记于国立中央大学经济系
今天诸位同学约兄弟讲“中国货币史”,但“中国货币史”不能在这一个钟头的短时间内,将纲要讲完,现在就中国货币的种类及形况略说几句:
一、 贝
在人类未发明陶器以前,饮水的器具就是贝,贝太大了拿不动,太小了盛水不多,往来取水甚烦,所以要找一个不大不小的蚌壳,以一次盛水可供给一二个人饮为最适宜。但此种贝多产在海及湖边,在内地的人欲饮水,不得不拿一二条牛去换它,是以物字从牛,财字寶字等从贝。
陶器发明了,饮水用不着贝,但陶器是新石器时代方始发明的,人类用贝在始石器及旧石器时代已有,是人类用贝为饮器时间很悠久了,也就是人类用贝作媒介物时间也太长了,突然废贝,有些不忍,因而找到一种名“子安贝”的花纹很好,形状美观,大者约高七八分,长寸余,小者则不及半,就将此贝法定为货币。
贝币初用原贝,继于贝背凿一圆孔,后因器具不良,洞凿不圆,则将背磨平,因一面有齿缝,一面磨平,自然就可穿绳了。到了春秋战国时,靠近南方的楚、吴等国则仿贝用铜铁,名为蚁鼻钱。有的用一铜片仿贝,中裂缝置齿而镀金的。
二、 布
布是古货币的名称,不是制衣服的布。新石器时代因为凿地除草,种植作物,将石片磨光名之为铲,有的将石铲上钻一圆孔,是将木棍一端劈开,将石铲衔加进去,在木棍上钻一个圆孔,与石铲圆孔相值,以木塞插入,则柄结实不动。石铲常被敌人侵夺,小部落规定每年送给大部落若干,到了铜器时代则演变为圭,后来成为笏版。
铜器发明,仿石铲作铜铲,惟铲上空以便按柄,铁器时代名之为锨。铜铲为农具,为农人必需品,农人之食粮不足时,可将农具的铜铲换食粮,久之作为媒介物,故铜铲作为货币。在春秋时仿铜铲为之,名为铲币。其柄尚空,是尚存其原形,到了战国时,柄省变成一片铜,是仅存其形,名之为布。在韩、赵、魏各地多使用。
三、 刀
刀不是战争用的武器,而是文具上用的器物。现在用铅笔写字,写错了用橡皮搓,古代用毛笔在木片上写字,写错了用刀子刮,《史记》说萧何为刀笔吏,即是用笔写刀刮机关中的一个小书记。这种刀为文人所必需,也可作货币用,战国时齐国用此。
四、 钱
新石器时代人类已发明纺织,纺织的器具,其上端是用木枝倒下作钩,其下端用石磨成圆片,中穿一孔,以木枝插入,此石片名为纺织轮。到了铜器时代,纺织轮用铜的,每个妇女均用此纺织轮,因而作为媒介物。后仿此纺织轮而为圆钱,外圆内亦圆,至秦的半两钱变成外圆内方了。秦始皇时统一货币,将贝、布、刀三种废除,而只用圆钱一种。到了王莽复古,仍将贝、布、刀用过一时,后来也不用了。但贝为货币,云南的苗人,至元、明时代尚有使用,不过这只限于一隅了。
五、 以形来讲
刀有长而细的柄,容易折断;布有八个棱角,角容易磨损;贝为蚁鼻钱;钱面突起不平,在包装上颇不易,这是秦始皇所以废除的原因。圆钱面平,容易叠在一起,外圆无棱角不易磨去,这是秦始皇所以用圆钱的原因。纺织轮有孔原以插入木棍,圆钱亦有圆孔,固属模仿,但亦为穿绳所需要。但绳系圆的,钱的圆孔正好穿绳,而秦将钱的圆孔改为方孔,有甚么道理,请诸位想想?
现在的银币大洋,其形为圆,而在圆周轮上有一凸一凹的齿,即是使轮廓减轻摩擦的量。银币平面靠边处有凸出的小点环边一周,因彼此都在此凸点,使币面略有不平,减少币与币的摩擦,减轻其量。
根据这个原理,以观方孔的钱,即是货币原有法定价值,如“一金”“二金”“半两”“五钱”等。钱本穿在一起,不愿使钱面与钱面摩擦,乃用方孔,另用木削成方柱,插入方孔内,使五十文或百文为一串,外用布包,如从前用纸包大洋一样。因木柱是方的,钱孔也是方的,木柱插进去,使钱不自动,钱面上自然就减轻摩擦的量。
但是西洋的辅币,有有孔的则为圆孔,中国也有仿造的,如上海电车上用的、山西正太路上用的一分铜币,均为圆孔,尚未想到用方孔,而且辅币价值不大,也用不着费脑力细想。但是中国用方孔钱自有其道理,汉以后钱的量与钱面所铸的数目不相符,已失去用方孔之意义,但仍沿方孔而未改。
六、 就币面文字来讲
原始是以实物(刀、铲、贝、纺织轮)换物,后仿实物作币换物,而仿造的比原物减轻其量或缩小其形,此时仿造之权操于政府,各国为信誉起见,各将其造币厂所在地的地名铸在币面上,如上所举刀上的齐字即齐国铸的,圆钱上的垣字即是垣地铸的。
各国各地为省料起见,币愈铸愈轻而愈小,人民因其轻小而减其值,时黄金已为货币,乃用处金本位,而于币面铸法定的价值,如“安邑化一金”或“梁正币当二金”。
“一金”即此币可作黄金一两用,“二金”可作二两用,这时铸地及法定价值均有定了。(https://www.daowen.com)
到了秦始皇统一中国,造币厂也统一了,故不于钱面上铸名,如清末的铜圆上有“川”“鄂”“湘”等字,前年政府铸的一分、半分铜辅币,未有地名,就是统一与不统一的缘故。秦只将法定价值的“半两”铸上,即此钱可作黄金半两用。政府为信誉起见,而半两钱的重量正是半两,西汉五铢钱的重量正如其数。
秦用六进位,以二十四铢为一两,半两为十二铢,西汉初年有八铢、六铢、四铢的钱,但中国习惯上多用五进位,故自汉武帝以后改用五铢。
至南朝的宋,将其年号铸在钱上,为“孝建五铢”,可以确定其钱为某时所铸。唐初以开国纪元而铸“开元通宝”,间有铸其年号者,如“贞观通宝”等,“通宝”即通行全国的宝物,至宋每一帝王必需铸钱了。
钱到了清末铜元,将铸地、法定价值、年代三者都全了,如铜元上铸“川”字为四川铸的,上有“光绪丁未”等字样,又有“当制钱十文”。现在因铸币统一,花样先后一致,是以没有地名及年代,只有法定价值一种。
七、 金
古货币用铜,金在铜器时代已发明,但在其初不作货币而作装饰品,如鼎上饕餮纹,于其兽眼珠衔之以金,使在红底的铜中显出黄色的金出来。到了战国因楚国产金较多,乃作货币用。如河南南阳及安徽寿州出土的“郢金”,是将黄金作圆饼形,厚约五分,直径约三寸,在饼面打盖图章,上为“郢爰”二字。郢是楚国都城,爰作万解,言黄金一两可值万钱,至两汉时尚维持此兑换数。不过黄金产量不多,而用作首饰的,不是磨小便是殉葬,黄金日缺,魏晋至唐仅作帝王赏赐功臣之用。
八、 银及铅、铁、镍
《山海经》上已有银的名称,而且种类及产地均富,《山海经》为战国中年人作,其时银是否为货币,不得而知。惟汉武帝所铸币,上有花纹,是有明文的,其后见于帝王赐赏功臣的金饼、银饼若干。而唐时的银饼,厚约五分,长约七寸,宽约三寸,为椭圆形饼,上铸有“某路进贡”字样,惟宋时称为铤,元改为元宝,至清末尚沿用。
钱原是铜铸的,但王莽时公孙述在四川用铁铸钱,历代亦间有之,亦间有用铅铸的。前年政府铸的辅币则用镍。
九、 软币
中国在春秋战国时曾使用“皮币”,《孟子》以为周太王时已用,或时期尚在其前,按物字从牛从勿,勿字为无,或者古用牛皮,于其牛皮上或写或绣使用人的名字,到了用着真牛时,或是到了年底牛犊长大时,持此牛皮换取其牛,故物字从牛即用真牛,而加以勿字,言不必实用真牛。到了汉武帝时曾用白鹿皮刺绣花纹文字作货币用。东汉时用布长约一尺,宽约二寸,于其上书文字作货币。
纸是在东汉始发明的,纸币使用当在东汉以后,而书上有明文的为五代。按魏晋至六朝有枋柜制度,即商人持现钱交易,因交易的数目大,钱太重转交也不易,故商人持钱先存于大寺院中,大寺院盖枋置柜以存此钱,商人持存钱条交易,即将此存钱条交付对方,对方如欲取现钱即向寺院中提取,如不欲取现钱此存钱条仍可作货币用,此时纸已盛行,此当为纸币。
五代时四川商人组织联号,发行纸币,因其时纸张不良,容易腐烂,故规定三年一掉换。宋时因不能兑现而生纠纷,由政府收买,以后即由政府发行,元、明两代全是纸币,清在顺治及咸丰两朝曾为行使。清末大清银行曾为发行。民初各地纸币发行甚滥。二十五年将中、中、交、农四行纸币作为法币。
十、 银行
这里附带讲句中国的银行。中国的枋柜及纸币已如上述,而在宋代似有汇兑的制度,即商人将货物运边地出售,由边地军政府出一收据,商人到首都(京城)取钱。然而完备的银行则为山西的票号。
顾炎武、傅山、戴廷栻等为谋推翻满清,在山西组织标局,招收武人,名为保送现银,实为革命的策源地。后以标局运银抽款太重,因而互相拨兑,初则限于亲友及往来商号,总则大行,首创者为山西平遥县人雷履泰,其人为日升昌经理,其后毛鸿翙等仿效,在道光十四五年亦有十家左右,至光绪中年而大盛,共有六十余家,除祁县、太谷、平遥、榆次外,他省亦有仿效的,名为外帮。到了宣统时已衰,至武汉起义,多已歇业了。但在光绪中叶代理国库,发行纸币,在外国银行及中国仿效外国银行的大清银行未成立前,中国的金融全为山西票号所掌握。因此与“中国货币史”有连带的关系,故附带的略讲几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