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心目中的神仙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二、 唐人心目中的神仙

道教信仰的终极目标是得道成仙,道教信仰也可以说就是神仙信仰。神仙信仰虽然存在于道教出现之前的先秦时期,但道教把它理论化和系统化了。而且经过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发展演变,唐代的神仙信仰又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这些变化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是仙的世俗化和人性化更加明显。在中国古代,仙的特点总的来说包括超越性与世俗性、神性与人性两个方面。一开始,仙的超越性和神性比较突出,而到后来,仙的世俗性和人性日益彰显。

仙的超越性和神性是基于对自然和社会局限的突破。由于突破了自然的约束,仙被认为具有无限的生命、异乎寻常的身体与能力,即“仙”首先被当成不死的人,如汉代刘熙《释名》谓:“老而不死曰仙。” (18) 其次,最早的神仙,一般都拥有离奇古怪的身体相貌,有的甚至是荒诞不经的半人半兽,如住在昆仑山上、有着老虎牙齿和豹子尾巴的西王母。最后是具有特殊的能力禀赋,如传为葛洪所著的《神仙传》中说:“仙人者,或竦身入云,无翅而飞。或驾龙乘云,上造太阶。或化为鸟兽,游浮青云。或潜行江海,翱翔名山。或食元气,或茹芝草,或出入人间,则不可识,或隐其身草野之间。面生异骨,体有奇毛,恋好深癖,不交流俗。” (19) 此外,由于突破了社会的约束,仙也具有不受世俗管束、不受生活欲求制约的自由,他们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世俗的要求,甚至可以不食人间烟火,如《神仙传》中描写的河上公,“上不至天,中不累人,下不居地” (20) 。

仙的世俗性和人性是基于对生命本身包括身体欲望的肯定。由于肯定了生命本身的价值,仙被认为享有人间一切至高无上的快乐,包括身体和五官的快乐。道教中的神仙可谓极尽奢华之能事,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玉液琼浆,住的是琼楼玉宇,这与原始道家反对感官享受的思想是大不一样的。又由于道教将房中术视为修炼成仙的重要法门,所以神仙世界美女如云。到唐代,仙的这种世俗化和人性化(甚至肉身化)更为突出,如李白《游太山六首》之一中想象的仙界是这样的:“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玉女四五人,飘飖下九垓。含笑引素手,遗我流霞杯。” (21)

但必须指出的是,仙毕竟不是常人,在仙的世俗化和人性化过程中,附加在仙身上的那些可怖的东西少了(人兽共体的神仙形象消失了,如怪诞可怕的西王母变成了慈眉善目的人间老太太),属于人的身体欲望多了(如饮食、居住、性欲等),而其身体相貌和能力禀赋则仍具有异乎寻常之处。因此这种世俗化和人性化,实际上是一种由神化转向美化的过程。在晚起的神仙中,男性神仙的标准形象是“仙风道骨”,如唐代被视为“八仙”之一的吕洞宾。而那些相貌丑陋的神仙,如“八仙”中的张果老,则是丑得有趣、丑得幽默,没有丝毫可怕的特征。至于女性神仙(仙女),则是美丽非凡,让人心动神摇,至今仍有美若天仙的形容。

除了对想象中的神仙进行美化,仙的世俗化和人性化还表现在把现实中的人直接当成神仙,即俗语所说的“活神仙”。东晋时期,著名道士葛洪曾将仙分为三种,即天仙、地仙和尸解仙,并在其所著《抱朴子·内篇》卷二“论仙”中说:“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22) 又在卷四“金丹”中说:“其经云:上士得道,升为天官;中士得道,栖集昆仑;下士得道,长生人间。” (23) 其中,“地仙”是在地上活着的、现实的人。

葛洪提出的“地仙”概念在唐代非常流行,仙即人的观念可以说是唐代道教的主导观念,如著名道士司马承祯说:“故神仙亦人也。” (24) 道教发展到唐代,虽然仍以神仙信仰为核心,但自初唐开始,神仙的有无事实上已经引起了怀疑。唐太宗曾明确地说:“神仙事本虚妄……神仙不烦妄求也。” (25) 王绩《田家三首》(一作王勃诗)中也说:“回头寻仙事,并是一空虚。” (26) 唐太宗和王绩的这种既推崇道教又否定神仙的态度,对整个唐代道教的神仙说都有很大的影响。为了应对这种怀疑,唐代的道教学者不得不重新定义“神仙”的概念。他们继承葛洪的“地仙”概念,进一步突出了“神仙即人”和“修仙即修心”的观念。到唐末五代时期,道士杜光庭把那些在尘世积功累德、行善乐施的忠臣孝子、贞夫烈妇以及那些清心寡欲、勤苦笃修、能够主动弃恶从善的修道之人,统统纳入可成神仙的人选。

在唐代,仙人之间的界限已经非常模糊。唐代志怪小说或神仙故事中所描写的所谓神仙,很多是实有其人或具有人的身体、性格和社会身份(如官僚、富豪、文人、乞丐、工匠等)的“地仙”或“谪仙”。这个时候,出现了很多被后世追封为“地仙”的、具有隐士性格或隐逸倾向的文人,包括提倡“中隐”的大诗人白居易。著名诗人和山水画家顾况、刘商等人也有“地仙”之名。相比之下,唐人对于“天仙”和“尸解仙”似乎比较淡漠,大概是因为“举形升虚”的“天仙”遥不可及,累世难求,而“先死后蜕”(“蝉蜕”)的“尸解仙”又过于渺茫,无益于当世。只有“游于名山”的“地仙”最容易做到,也最符合唐人崇尚自然、热衷于现世生活,而又希望在入世与出世之间找到内心平衡的性格。所以,在唐代文人中,不乏尊崇道教而又反对求仙这种看起来有些矛盾的论调。如白居易,他一方面学炼丹药,一方面又反对求仙。他所反对的,其实是莫须有的“天仙”和“尸解仙”,而非可求可致的“地仙”。

伴随着仙的世俗化和人性化,唐代还出现了“仙”称泛化的现象,即“仙”并不限于“老而不死”的人,甚至也不限于“游于名山”的隐士,如上文提到的“仙宗十友”和杜甫所说的“饮中八仙”。“仙宗十友”中除了司马承祯从小修道、终身不仕,其他都不是纯粹的隐士。而“饮中八仙”实际上是一些狂放不羁的文人,杜甫《饮中八仙歌》云:“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27) 这是把喜欢醉酒、不拘细行而又才气横溢的文人(贺知章、李琎、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焦遂)称作“仙”。其中,开元时期的进士苏晋本信佛,是因为不守佛门戒律、嗜酒如命而被杜甫称为“仙”。这八人中,以贺知章、李白、张旭最为知名。贺知章是著名的诗人和书法家,性格滑稽,行为古怪,晚年隐居四明山修道,自号“四明狂客”。李白是彪炳史册的大诗人,有“诗仙”和“谪仙”之名。张旭是著名的草书家,书风奇特更兼行为癫狂,被当时人呼为“张颠(癫)”。这些人之所以被称为“仙”,多半是因为其不入流俗、豪迈不拘的性格特征,与秦汉至六朝时期所说的“仙”,已是大异其趣。其中大约只有一点是相似或相通的,即无论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还是这种不拘于世俗礼法的“仙”,都包含着一种追求精神自由的生命冲动(有时甚至指的是一种脱略凡尘的仪表、风度和性格)。唐末道士张令问《寄杜光庭》一诗写道:“试问朝中为宰相,何如林下作神仙。一壶美酒一炉药,饱听松风清昼眠。” (28) 这诗中所写的“神仙”,其实是向往精神自由而不为世俗功名所累的山中隐士。(https://www.daowen.com)

二是伴随着仙的世俗化和人性化,修道成仙的道路也变得更为简便了。在唐代,修道成仙的过程越来越转向内在化、世俗化和生活化。

道教的内在化、世俗化和生活化,与重玄学派(内丹派)在唐代,尤其盛唐以后的流行有关。重玄学派的思想,一方面来源于注重修心养性的、以老庄为代表的先秦道家,另一方面也受到了注重心性、主张“佛在心中”的禅宗的影响。唐代许多道教学者如成玄英、王玄览、李荣、司马承祯、李筌、张万福、杜光庭等,实际上都属于重玄学派。

在修道方法上,重玄学派虽然也注重符箓、吐纳、导引、房中、丹药等外在的手段,但更重视内心的修为(“修心”)。 (29) 据蒙文通先生的考证,道教早期的修习方法源于战国时期的神仙方术。战国时期的神仙方术(“古之仙道”)有三种,即“行气、药饵、宝精三者而已也” (30) 。行气主要指守一、吐纳、导引等方术,药饵主要指服食仙药,宝精主要指房中术。到魏晋南北朝时期,出现了以陶弘景为代表的丹鼎派(外丹派),隋唐之际特别是唐代前期,是外丹派的鼎盛期,道教徒们在修炼方法上延续了炼丹的传统。但在盛唐时期就已出现了从斋醮符咒、服饵炼丹向养气静心、全神守一(内丹派)转化的趋势,如司马承祯在《坐忘论》中提出的“安心坐忘之法”。司马承祯主张“我命在我不在天”,倡导道体与心体、道性与心性、修道与修心等亦一亦二的道教理论,从人的内心方面(“道性”)去寻找得道成仙的基本依据和可能,他的“安心坐忘之法”即修道的七个阶次——信敬、断缘、收心、简事、真观、泰定、得道,实际上只是一种内心的工夫,如“收心”一条谓:“所有闻见,如不闻见,即是非美恶,不入于心。心不受外,名曰虚心。心不逐外,名曰安心。心安而虚,则道自来居。” (31) 这里的“收心”“虚心”“安心”都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活动,而与斋醮符咒、服饵炼丹等无关。这样的修习方法,在中唐以后逐渐占据主流。与此同时,修道也慢慢变成了一种理性的行为,即不再迷信神仙,因为神仙也是人,而且神仙不在他处,而在自己的心(道性)中,即如唐代诗人张辞《别令诗》中所云:“身即腾腾处世间,心即逍遥出天外。” (32) 因此,人人可成神仙,到处可成仙境,修道成仙的过程也被彻底地世俗化和生活化了。

这种主张通过心性修养便可成仙的看法在唐代非常普遍。如孟郊《求仙曲》中说:“仙教生为门,仙宗静为根。持心若妄求,服食安足论。铲惑有灵药,饵真成本源。自当出尘网,驭凤登昆仑。” (33) 在孟郊看来,靠服食丹药是成不了仙的,成仙的根本在于内心不执著、不妄求。又如司空图《携仙箓九首》之五、九云:“仙凡路阻两难留,烟树人间一片秋。若道阴功能济活,且将方寸自焚修[焚香修行——引注]。……此生得作太平人,只向人尘便出尘。移取碧桃千万树,年年自乐故乡春。” (34) 这种看法,说得更直白,与禅宗的“平常心是道”和“在家即出家”类似,就是内心无事、快乐,便是神仙。在唐诗中,这一类说法还有很多,如:

不用积金著青天,不用服药求神仙。但愿园里花长好,一生饮酒花前老。(张籍《杂曲歌辞·春日行》) (35)

钓车子,掘头船,乐在风波不用仙。(张志和《杂歌谣辞·渔父歌》) (36)

聊祛尘俗累,宁希龟鹤年。无劳生羽翼,自可狎神仙。(刘孝孙《游清都观寻沈道士得仙字》) (37)

这些诗中,那种超世间的神仙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有的只是超越了世俗功利的隐士。或者说,在这些诗人看来,神仙的本质不过是内心安宁、自由且不受世俗功利的约束,只要做到这一点,就比直接成为神仙还要好了。

↑上一章 ↓下一章
关注公众号获取验证码
复制内容需要验证码(7.99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