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国”的环境美学意蕴
佛教所构想的“佛国”,是与世俗世界(“尘境”或“六尘境界”)相对应的“佛境界”和“菩萨境界”,它在经验上说并不是客观的存在。但它与环境美学所倡导的美的环境又是相通的,其原因有三:
一是佛国虽然出于主观的构想,但它并不是抽象的概念存在。也就是说,它是一种“具体的感性存在”,因为其中含有各种与现实世界类似的、可感知的因素,如光、声音、香气、山岳、丛林、溪谷、江河、海洋、宫殿、园林等。如《无量寿经·慈氏述见第三十九》中提到的极乐世界,“宫殿、楼阁、泉池、林树,具足微妙、清净庄严……上至色究竟天,雨诸香华,遍佛刹……复有众鸟,住虚空界,出种种音……” (28) ,这完全就是一个美妙无比、生态绝佳的人居环境。同样,唐人有关佛国的描绘中也提到过这种感性的美。如牛肃《纪闻》卷上所说的善法堂,他说:“善法堂在欢喜园中,天帝都会,天王之正殿也。其堂七宝所作,四壁皆白银,阶下泉池交注,流渠暎带。其果皆与树行相直,宝树花果,亦皆奇异。所有物类,皆非世人所识。……以黄金为地,地生软草,其软如绵,天人足履之,没至足,举后其地自平。其鸟数百千,色名无定相,入七宝林,即同其树色。其天中物,皆自然化生。若念食时,七宝器盛食即至。若念衣时,宝衣亦至。无日月光,一天人身光,逾于日月。须至远处,飞空而行,如念即到。” (29) 在佛教典籍中,欢喜园是帝释天居住的一处园林,在善见城外。这园林虽是子虚乌有,但有关其中各种景物的想象,又无疑是从人间的园林中引申出来的。在牛肃依据佛经传说描绘的欢喜园中,就有人间皇家园林中一般都有的殿堂、泉池、沟渠、树林、花草、禽鸟等景观元素,只不过它的建筑、装饰(包括铺地)和用品更加考究,且各种事物和人物更加奇怪,如它的建筑、装饰和用品用的是黄金、白银和“七宝”(砗磲、玛瑙、水晶、珊瑚、琥珀、珍珠、麝香)这样一些珍贵的材料,而园林中的景象则包括踩踏不坏的软草和数以千计的、会变色的无定相鸟,园林中活动的人物则是会飞的、单凭意念就能解决衣食住行的人,和身体会发光且发光亮度超过日月的天人。其中,有些是人间具有的,有些是人间根本不可能有的,可以说是虚虚实实、奇奇怪怪的一种景象。不过,在中国园林史上,还确实存在过名为“欢喜园”的园林,如清代乾隆皇帝在香山寺旁边修筑、后来被八国联军毁坏了的欢喜园。由此可知,想象与现实也是可以沟通的。想象来源于现实,又反过来可以影响现实。
二是佛国既是感性的,又是超感性的。换句话说,它是一个神圣而庄严、充满灵性的、超越的世界,这种超越性使它成为一种非功利性的或非工具性的、具有精神价值的存在。而环境美学中所说的“美的环境”,同样必须具有超越功利或超越简单的利用价值之上的、更高的价值。人类居住和生活的环境,可以有多种存在形式、多种功能与价值,即它不仅可以是人类开发、利用的资源,产品生产的材料或占有、买卖、交换的财产,还可以是宗教信仰、道德感悟和审美观赏的对象;它不仅可以是身体和行为的场所,也可以是安顿心灵的家园。环境美学倡导的就是要综合平衡环境的各种功能以实现其可能具有的各种价值,使它成为身心俱适的、真正的家园。如果单一把环境视为可开发、利用的资源,那么环境不可能具有精神的包括审美的价值。在纯粹的功利需求和态度的支配下,人与环境的关系只是一种简单的物质交换关系,而不会有任何其他的精神交流关系。(https://www.daowen.com)
三是佛国充满快乐,它是一个“乐”的世界。可以说,佛国也是一种生活理想,一个洁净、光明、神奇、庄严、平等、有情、自由、快乐的精神家园。这些品质,与环境美学所向往的美的环境也是相通的。佛国的快乐首先来源于身体和感官的满足,虽然它否定现实的身体和感官,但它所描述的衣食住行等都是基于现实生活的想象,其所谓念食即食至、念衣即衣至、黄金为地、七宝为堂,等等,甚至比现实生活更加安逸和奢华。但相对来说,佛教所看重的,主要是内心的满足。这满足来源于环境的美好、洁净、光明,更来源于对自然和生命的敬畏和尊重,一切生命之间的平等和关爱,以及内心没有贪欲、没有恶念故而也没有牵挂的自由。而这一切,也正是美的人居环境所必不可少的内容。一个物欲横流、恶人当道、没有平等、没有感情、没有自由、对自然肆意掠夺、视生命如草芥的环境,是无乐可言且无美可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