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思想的环境美学价值
在中国佛教史上,禅宗是最具中国特色且影响也最大的佛教宗派。而在唐代,对文人士大夫最有影响力的佛教宗派也正是禅宗。禅宗内部的派系众多,思想也不尽一致。从环境美学的角度说,包括从其对唐代环境建构的影响上来说,其思想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认为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众生平等,遍及一切有情,这是所有佛教宗派的基本思想,也是禅宗的基本教义。禅宗主张“佛性无差别”,实际上就是肯定了一切生命都是平等的。如惠能说:“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只缘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又说:“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 (30) 在这里,他虽然以“空”来描述世界的存在,但在“空”的前提下,又间接地肯定了世间万物都是平等的。
二是认为生活世界有美。积极地肯定现实生活,将成佛、习禅与生活打成一片,是禅宗最深入人心的一点。在禅宗看来,生活本身就是美好的、充满乐趣的。禅宗从四祖道信、五祖弘忍以后就大多主张把修禅与生活包括劳作结合起来。道信和弘忍首开先例,组织僧团聚集山林从事集体劳动。道信提出“作”“坐”结合的思想,于唐初时聚数百信徒于湖北黄梅双峰山躬耕自给,长达30余年。嗣后,其弟子弘忍长期居住在黄梅东山,聚徒数百,开山造田,从事生产劳动,实际上过的是一种亦禅亦农的群体生活。六祖惠能虽没有组织集体劳动的记载,但他出身穷苦,年轻时以卖柴为生,到黄梅东山师事五祖弘忍时干的也是碓米的活。因此,禅宗一开始就是把参禅与生活、劳作结合在一起的。到百丈怀海禅师时,更是把这种思想和传统制度化,创立“农禅”一派,提出“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口号,要求信众参与劳动,并认为“一切举动施为,语默啼笑,皆是佛慧” (31) ,“自古至今,佛只是人,人只是佛。佛只是去住自由,不同众生” (32) 。在百丈怀海看来,佛不过是觉悟的人。就其作为人的一方面而言,佛与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吃喝拉撒睡以及下地干活之类都不过是极其寻常的事情。而就其作为佛的一方面而言,则吃喝拉撒睡和下地干活之类又因为心无所著而具有了非同寻常的、美的意义。历史上有关百丈怀海的不少故事也都说明,劳动和田园生活对于他和他的弟子们来说其实是无比快乐的,如《五灯会元·百丈怀海禅师》中记载:“普请
地次,有僧闻鼓声,举起
头,大笑便归。师曰:‘俊哉!此是观音入理之门。’师归院,乃唤其僧问:‘适来见甚么道理?便恁么?’曰:‘适来肚饥,闻鼓声,归吃饭。’师乃笑。” (33)
三是反对执着与贪念。反对执着与贪念,主张不为外物和欲望系缚,是佛教的一般教义,也是禅宗的基本信念。惠能说:“于诸境上,心不染,曰无念。于自念上,常离诸境,不于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绝即死,别处受生,是为大错,学道者思之!若不识法意,自错犹可,更劝他人;自迷不见,又谤佛经。所以立无念为宗。”又说:“我此法门,从上以来,先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相者,于相而离相;无念者,于念而无念;无住者,人之本性。于世间善恶好丑,乃至冤之与亲,言语触刺欺争之时,并将为空,不思酬害。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不断,名为系缚。于诸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此是以无住为本。” (34) 这里的“无相”“无住”“无念”,总的意思就是指超离外物和欲望的限制。
四是肯定人(心)的主体地位。禅宗强调“心”的作用,禅宗所尊奉的《维摩诘经》中说:“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 (35) 即认为佛国源于心净。同样,禅宗也认为,佛不在心外,而在心内,人人心中本自有佛性。惠能在解释何为“禅定”的时候说:“何名禅定?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外若著相,内心即乱。外若离相,心即不乱。本性自净自定,只为见境思境即乱。若见诸境心不乱者,是真定也。”在惠能看来,禅定只是心内的工夫,成佛也是个人自己的事情,正所谓“于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自修自行,自成佛道”。因此,成佛不由外在的条件,而只是出于内心的觉悟,故“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东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恶。但心清净,即是自性西方”。 (36) 禅宗这种强调内心自作主宰的思想,对中国美学包括环境美学均有着非常深刻的影响。从美学上说,内心的觉悟其实也是发现美——包括自然美、艺术美和生活美——的前提。如王维说的“与世澹无事,自然江海人” (37) ,柳宗元说的“美不自美,因人而彰” (38) ,白居易说的“胜地本来无定主,大都山属爱山人” (39) ,等等。
五是肯定自然环境对于身心修养的意义。在中国古代,推崇“自然”的不只有道家,禅宗也非常推崇“自然”,并且经常提到“自然”的概念,如《坛经》中说:“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40) 禅宗说的“佛的境界”本质上是一种自然的境界。当然,在禅宗的思想中,这个自然更多指的是内心的自然,即自由自在、无所挂碍的精神状态,或“任运自然”“无所用心”的生活态度。如临济宗远祖黄檗希运所说的“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 (41) ,便是一种自由无碍的生活态度和精神境界。但另一方面,禅宗所讲的“自然”,其实也包括外部的自然或自然界。
禅宗对外部自然的热爱和对自然价值的认同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https://www.daowen.com)
首先是倡导在自然的环境中修禅、居住或生活。如《楞伽师资记》中记载的禅宗五祖弘忍的一段对话,就很明确地认为修禅必须居住在山林而不是闹市:
问:“学道何故不向城邑聚落,要在山居?”答曰:“大厦之材,本出幽谷,不向人间有也。以远离人故,不被刀斧所斫,长成大物后,乃堪为栋梁之用。故知栖神幽谷,远避嚣尘,养性山中,长辞俗事,目前无物,心自安宁,从此道树开花,禅林果出也。” (42)
禅宗中人多半带有一种偏爱自然山水的隐士性格,如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分别隐居安徽皖公山和天柱山,四祖道信隐居庐山和黄梅双峰山,五祖弘忍隐居黄梅东山,六祖惠能隐居广东曹溪,而且四祖道信还提出“不与人语”,也就是不与外界交流。这种隐居山林、自食其力的特点,正是他们的思想能够引起唐代文人共鸣的原因之一。弘忍之后的惠能,以及惠能的弟子如南岳怀让、青原行思、马祖道一等,也基本上是隐居山林。只是从惠能的晚期弟子神会以后,才开始面向“城邑聚落”。总体上看,虽然禅宗僧人主张随处随地都可以修禅得解脱,但他们一般还是喜欢选择在“山林胜处”或“水边林下”去明心见性。唐代李翱《赠药山高僧惟俨二首》之二有云:“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 (43) 唐代禅宗僧人的居处多半为山野之间的环境清幽之地,如韦应物《义演法师西斋》中所描写的:“结茅临绝岸,隔水闻清磬。山水旷萧条,登临散情性。稍指缘原骑,还寻汲涧径。长啸倚亭树,怅然川光暝。” (44)
其次是对自然环境抱有强烈的欣赏态度。如宋代灵济宗的石湘楚圆禅师说:“万法本闲,唯人自闹。所以山僧居福严,只见福严境界,晏起早眠。有时云生碧嶂,月落寒潭,音声鸟飞鸣般若台前,娑罗花香散祝融峰畔。把瘦筇,坐磐石,与五湖衲子时话玄微。……渔唱潇湘,猿啼岳麓,丝竹歌谣,时时入耳。复与四海高人,日谈禅道,岁月都忘。” (45) 在石湘楚圆禅师的眼里,自然景物营造出来的是一种淡离世俗的、自由的生活环境。这种环境即“福严境界”,它既可说是一种无所挂碍的“禅境”,也可说是一种生机盎然的“美境”。
最后是它常常用自然现象来比拟禅的境界,通过对美的自然景象的观照来达到禅悟的目的。如李翱《赠药山高僧惟俨二首》之一说:“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霄水在瓶。” (46) “云在青霄水在瓶”,正是一种自然现象,从药山惟严禅师对李翱的回答可知,禅境即是自然,而优美的自然景象与玄微的佛教境界正可以互相印证。至于禅宗中人经常说的“自然即顿悟义”,以及“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等, (47) 则更明确地表达了这层意思。又如《五灯会元》卷一七记青原惟信禅师的话说:“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48) 这最后一个层次,便是兼具自然和自由双重含义的一种禅悟的境界。在禅宗的文献中,用自然现象来比拟禅境的例子很多,如《五灯会元·资福贞邃禅师》中记载:“问:‘如何是古佛心?’师曰:‘山河大地。’” (49) 《五灯会元·石霜楚圆禅师》中记载:“问:‘如何是佛?’师曰:‘水出高原。’问:‘如何是南源境?’师曰:‘黄河九曲,水出昆仑。’……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洞庭湖里浪滔天。’” (50) 这些都是以描写自然景物的诗句来言说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