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地合气的设计原则
黑格尔在《美学》中指出:“要使建筑结构适合这种环境,要注意到气候、地位和四周的自然风景,在结合目的来考虑这一切因素之中,创造一个自由的统一的整体,这就是建筑的普遍课题,建筑师的才智就要在这个课题的完满解决上见出。” (142) 按照黑格尔的说法,建筑与环境不可分割,建筑设计必须与环境相适应,或者从本质上说,建筑设计本身就是整个环境设计的一部分。同样,在柳宗元的人居环境设计思想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一个最为基本的原则就是因地(地形)合气(气候)。
(一) 因地制宜
在柳宗元的诗文作品中,不存在“因地制宜”这个说法,但他提出了一个与“因地制宜”意思相近的说法,即“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他在《永州韦使君新堂记》中说:“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 (143)
“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首先即意味着在环境设计中,必须以顺应环境的自然本性为前提。这种思想,与老子所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意思是一样的。正如上文所说的郭橐驼种树,因为顺应了树木生长的自然本性,所以那些树木能够一一成活并且长势良好。
在环境设计中,因地制宜的第一步工作是卜宅或相地,也就是勘测地理。在中国古代,凡建筑都必以相地为先。相地虽然带有某些迷信成分,但也有积极合理的因素,就是顺应自然的形势和道理,以尽量减少对自然生态环境的破坏。上文讨论的如何营造旷景和奥景的问题,其实即体现了相地在环境设计中的重要作用。柳宗元说:“其地之凌阻峭,出幽郁,寥廓悠长,则于旷宜;抵丘垤,伏灌莽,迫遽回合,则于奥宜。” (144) 通过实地考察,柳宗元发现高爽、开阔、悠长的地带最适合营造旷景,局促萦回的地带则更适合营造奥景。在这个基础上,若巧妙地配以建筑物和绿色植物,便可以克服过于开敞或过于幽深的弊端。(https://www.daowen.com)
此外,柳宗元的“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既包含审美的考虑,也包含非常现实的考虑。柳宗元认为,在人居环境设计过程中,应以“择恶而取美”的原则去看待、整合、改造各种环境因素。 (145) 或者说,相地的目的,首先就是要剔除那些对居住不利或丑陋的环境因素,选取和保留那些对居住有利或美好的环境因素。他还说:“随山之曲直以休人力,顺地之高下以杀湍悍。” (146) 也就是说,还应当充分考虑如何以最少的人力投入构建最优质的环境和最美丽的景观。柳宗元认为,好的人居环境设计必须同时考虑人的生活需要和审美需要的双重实现,或者说要从生活需要出发,以审美的需要为旨归。这就是他说的“高山在前,流水在下,可以俯仰,可以宴乐” (147) 的意思。
(二) 因气制宜
人居环境设计不仅要考虑地质地貌的特点,还要考虑气候变化带来的种种影响。气候是与地质地貌密切相关的一种自然环境因素,它可以直接影响人的身体健康和精神状态。柳宗元在很多诗文作品中都对此有明确的阐述。柳宗元多次提到,他刚到柳州任刺史的时候,对当地恶劣的气候非常不适应。这使得他在选择或建筑居所的时候不得不首先考虑气候和季节变化的影响。其中,柳州东亭的建设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148)
他在《柳州东亭记》中说:“取馆之北宇,右辟之以为夕室;取传置之东宇,左辟之以为朝室;又北辟之以为阴室;作屋于北牖下以为阳室;作斯亭于中以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阴室以违温风焉,阳室以违凄风焉。若无寒暑也,则朝夕复其号。” (149) 柳宗元在此对气候、建筑与居住的关系给予了非常独到的说明:朝室居东、夕室居西、阳室朝南、阴室向北,这种布局的好处是,酷暑季节,晚上可以住朝室以纳凉;寒冬季节,早上可以住夕室以聚暖;阳室朝南是为了抵御风寒、获取充足的光照,适合寒冬居住;阴室向北是为了躲避热风、纳荫乘凉,适合酷暑居住。此外,柳宗元还在院子里建了一个亭子作为中室,便于日中而居,可谓考虑得非常周全。总之,柳宗元通过合理的布局和设计,使得整个居住环境变得非常舒适,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考虑到了“气”的变化。从根本上讲,这也与他所主张的“元气”本体论密切相关。按照“元气”本体论,宇宙万物都是气的凝聚,人和建筑也不例外。因此,建筑物的形式必须顺应其所处环境中“气”的流通与变化。在中国古代,风水理论中的“阳宅”设计就最讲究“气”,主张乘气、聚气、顺气,忌讳泄气、死气、煞气。《黄帝宅经》中说:“宅者,人之本。……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 (150) 这里的“感通天地”,实质上就是强调“气”的贯通流行。而风水理论中所讲的“气”,虽然不能完全等同于气候或天气,但也同样是建立在中国古代以“气”为本根的宇宙论基础之上的,其目的是实现人、建筑与自然三者之间的和谐统一,并继而使人最终实现身心健康、家庭和睦、事业兴旺的生活愿望。从广义上讲,中国古代园林建筑设计和人居环境设计的根本原则,其实就是遵循“气”的运动,强调“气”的贯通流行与盎然生机。在柳宗元看来,“元气”不仅是宇宙万物生成的本原,还是一种充溢于天地之间的、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和运动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