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奥兼宜的景观构成

在不同的自然地理条件下，环境设计会呈现出优美或崇高、简朴或宏丽、令人兴奋或令人安静等不同风格特征。好的环境设计能够使人产生审美愉悦，而不好的环境设计则会令人产生审美疲劳或审美沮丧。柳宗元认为，能够令人身心舒适并产生审美愉悦的景观大体上有“旷景”与“奥景”两种风格。他说：“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其地之凌阻峭，出幽郁，寥廓悠长，则于旷宜；抵丘垤，伏灌莽，迫遽回合，则于奥宜。因其旷，虽增以崇台延阁，回环日星，临瞰风雨，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奥，虽增以茂树藂石，穹若洞谷，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邃也。” (122) 柳宗元认为，旷景与奥景是最适合游玩的，因此应当根据具体的地形来完成旷景与奥景的设计与建设。

柳宗元的“旷景”和“奥景”这两个概念，与他讨论文章时提到的“明”与“奥”是相通的。他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说：“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 (123) 奥，是含蓄；明，是明快；通，是流畅；节，是节制；清，是清新；重，是厚重。这六者，是柳宗元对文章之美的概括，其中奥和明居于首位。在中国古代，常有一种以作文之法来看待园林设计的看法，如清人钱泳在谈到园林设计时说：“造园如作诗文，必使曲折有法，前后呼应，最忌堆砌，最忌错杂，方称佳构。” (124) 在柳宗元有关园林或环境设计的思想中，也可以看出这种道理上的相通。

（一） 旷景

“旷”具有开阔、明朗的意思。旷景的特点是空旷开敞、视野良好。它既没有高山阻挡，也没有林木遮蔽，正所谓“凌阻峭，出幽郁，寥廓悠长”。在这样的基础上，即便是建筑高大的台阁，也不会损害观赏环境的开阔视野和活动空间。柳宗元认为，只有空旷开敞的环境，才能使人对环境的欣赏达到极致。他说：“桂州多灵山，发地峭立，林立四野。……盖非桂山之灵，不足以瑰观；非是洲之旷，不足以极视。” (125) 然而，空旷开敞并不等于一马平川，实际上，它是建立在登高俯瞰、极目远望的基础之上的。据《孔子家语·辩乐解》记载，孔子就曾用“旷如”一词来描述周文王远望的样子，说：“近黮而黑，颀然长，旷如望羊，奄有四方。” (126) 可见，“旷”与高、远是密切相关的。因此，旷景的显现与展开，其实是以观者的登高俯瞰和极目远望为前提的。柳宗元说：“登高殿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 (127) 因此，柳宗元十分重视在山巅营造旷景的视觉效果。他说：“开旷延阳景，回薄攒林梢。西亭构其巅，反宇临呀庨。背瞻星辰兴，下见云雨交。” (128) 在山巅建亭，观赏者可以具备广阔的观景视野：晴天，可以远眺阳光照耀岩口和山巅林梢的景象；雨天，可以俯瞰山下云雨相交的氤氲气象；星夜，可以抬头近距离地观赏星星的乍隐乍现与月亮的渐起渐落。由此，远近、上下的一切景观几乎一齐涌现。除此之外，柳宗元还提到，潇湘（潇水和湘水）在空旷之处汇聚合流的壮观景象也可以彰显旷景的审美效果。他说：“九嶷浚倾奔，临源委萦回。会合属空旷，泓澄停风雷。高馆轩霞表，危楼临山隈。” (129) 宽阔的水面与依山而建的高馆危楼，一同营造出了一种“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壮美景观。

旷景的美属于壮美的范畴，它能够给人一种豁然开朗、豪迈奔放的自由感和满足感，使人在有限的空间里生发出一种“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的审美遐想。这正是一种“旷如”的感觉。柳宗元对此深有体会。他说：“余既谪永州，以法华浮图之西临陂池丘陵，大江连山，其高可以上，其远可以望，遂伐木为亭，以临风雨，观物初，而游乎颢气之始。” (130) 在这里，“临风雨”是实的风景欣赏，而“观物初”则属于虚的审美联想。在这种虚实融合的审美体验中，观赏者达到了庄子所云“游乎天地之一气”的自由境界。不仅如此，旷景还具有陶冶情操、开阔心胸的作用。这在柳宗元身上也得到了明显的体现。他说：“拘情病幽郁，旷志寄高爽。” (131) 可见，正是旷朗高爽的风景，帮助柳宗元从忧郁困顿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变得开阔豁达起来。

（二） 奥景(https://www.daowen.com)

“奥”字本义指房屋的西南角，可引申为曲折、宛转和幽深。在环境设计中，奥景主要表现为一种曲折萦回的布景方式与静谧幽深的景观意境。前者是奥景的形式表征，是动态的；后者是奥景的精神实质，是静态的。两者动静合一、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与旷景迥然有别的奥景风格。

柳宗元说，永州龙兴寺的东丘就是奥景的典型：“所谓东丘者，奥之宜者也。”因为一方面，它具有“抵丘垤，伏灌莽，迫遽回合”即曲折萦回的特征，设计者可以通过起伏的小山丘和丛生的草木营造出一种虽不宽敞但回合环绕的空间场所，使观赏者在游观的过程中不能一眼望穿、径直走通。柳宗元的诗文中，经常提到“曲”“折”“回”“绕”“不可穷”等语，这些都可以说是对奥景所具有的曲折特征的具体描述。柳宗元说：“水亭狭室，曲有奥趣。” (132) 在景观设计中，设计者利用流水潆洄的态势建筑亭子、狭廊和房屋，可以将水面分割成若干个有机的单元，从而创造出一种层出不穷的奥景趣味。这在园林设计中称为“隔”“隔断”或“分隔”，即如现代著名园林学者陈从周所说：“园林与建筑之空间，隔则深，畅则浅，斯理甚明，故假山、廊、桥、花墙、屏、幕、槅扇、书架、博古架等，皆起隔之作用。” (133) 然而，奥景之隔的优点是隔而不塞、分而不断。所以，景观设计者在此基础上“增以茂树藂石”，也不会损害奥景曲折变化、步移景换的审美趣味。相反，观赏者在游赏奥景的过程中，还会生出一种“道狭不可穷” (134) 的感觉，并在无形中激发出一种寻幽探奇的审美乐趣。

奥景还具有幽静深邃的特征。柳宗元说：“丘之幽幽，可以处休。丘之窅窅，可以观妙。” (135) “幽”即幽静，柳宗元认为幽静的景观可以让人避开外界的喧嚣和干扰，静心休憩；“窅”即深邃，柳宗元认为深邃的景观可以让人悠然自得地细细品味天地万物的美妙变化。不仅如此，他还认为，幽静深邃的景观常常会给人带来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神秘，指的是环境变化的种种不可预知性。也就是说，观赏者在游赏的过程中，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对下一个景点充满好奇和期待。柳宗元本人即非常注重营建这种幽静深邃的环境意境。他说：“危桥属幽径，缭绕穿疏林。” (136) 危桥、幽径、疏林等都是营造幽静深邃的环境意境的重要媒介。此外，柳宗元还善于借用衬景的方式来营造幽静的环境氛围，他说：“园林幽鸟啭，渚泽新泉清。” (137) 这与王维的“鸟鸣山更幽”有异曲同工之妙。由于幽静深邃的环境一般具有隐匿、潜藏、恬静的自然特性，因此，它兼具审美与悟道的双重功能。柳宗元说：“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 (138) 这是对道人居住环境的典型描述，表现的是修道之人幽隐的生活状态。而实际上，这表达的也是柳宗元“闲其志而由其道”的人生理想。他说：“夫道独而迹狎则怨，志远而形羁则泥。幽泉山，山之幽也。闲其志而由其道，以遁而乐，足以去二患，舍是又何为耶？” (139) 可见，奥景也具有涤除尘虑、使人心灵得到净化的作用。这与南朝山水画家宗炳说的“澄怀味象”具有同等的妙用。

总之，在柳宗元看来，奥景与旷景是环境设计中两种最基本的设计风格和最典型的景观呈现。如果说旷景属于壮美的范畴，意指向外的敞开、开放与张扬的话；那么奥景则属于优美的范畴，意指向内的曲折、幽深与含蓄。然而，旷景与奥景既可以彼此独存、互不干扰，也可以彼此相生、融合为一。清代钱大昕在评价苏州网师园时说：“地只数亩，而有行回不尽之致；居虽近廛，而有云水相忘之乐。柳子厚所谓‘奥如旷如’者，殆兼得之矣。” (140) 因此，“对某一个单一的空间环境而言，可以以旷为其特色，或以奥为其特色，但对整个风景区而言，则必然有旷有奥，旷奥兼用” (141) 。然而，在环境设计中，要真正做到旷景与奥景的动态平衡与有机结合，关键是要在因地制宜的基础上，将景观的合理布局、山水的灵活处置、建筑的巧妙营造以及花木的生动栽植等方面统一协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