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适内和”——环境美的体验
环境美学中所说的“环境”,指的是围绕人而存在并与人的生活和行为发生关联的一个特定的时空范围内。或者说,它是在一个与人相关的特定时空范围内,由各种不同事物聚合而成的、不断变化的整体。正如现象学美学家杜夫海纳在谈到自然的审美经验时说:“这个对象没有被严格地规定界限……风景的空间仍然是刺激身体的一个真实空间,一种希望或挑战,一个风和小鸟通过的、带有道路引人去旅游的空间。……在自然景象面前,我们受它影响,被纳入世界的自然变化之中。……存在于自然对象之中,就像存在于世界上;我们被拉向自然对象,然而又受自然对象的包围和牵连。” (78) 环境美学中所说的“环境”,便是这样一种真实的空间和景象。而且,它比杜夫海纳所说的作为“风景”的自然,与人的实际生活有着更为密切的关联,即它直接关系到人的生存和生活质量,并直接与人的生活经验发生关系。因此,对环境的感知,不是简单的观看、倾听或触摸,而是把整个身心融入其中的一种体验。
对这种体验,白居易在他的诗作中进行了大量描述。这些描述主要集中在“安”“闲”“静”“适”“舒”“逸”“和”“真(养真)”“乐(为乐)”等概念的阐发上。同时,这些概念通常又与“居”的概念结合在一起,如“闲居”“安居”等。因此,也可以说,白居易的“安”“闲”“静”“适”“舒”“逸”“和”“真(养真)”“乐(为乐)”等概念,是对环境或人居环境审美经验的一种描述。
就这些概念之间的关系来说,“安”“闲”“静”是环境审美的主观前提,“适”“舒”“逸”是环境审美的心理体验,“和”“真”“乐”是环境审美的最终目的。其中,相对来说,白居易提到最多的是“安”“闲”“适”三个概念,这在他的闲适诗和园林诗中可以找到大量例证。如:
身闲无所为,心闲无所思。(《秋池二首之一》) (79)
出府归吾庐,静然安且逸……身闲自为贵,何必居荣秩?心足即非贫,岂唯金满室?(《咏兴五首》之二) (80)
身闲心无事,白日为我长。(咏兴五首之三) (81) (https://www.daowen.com)
身适忘四支,心适忘是非;既适又忘适,不知吾是谁?(《隐几》) (82)
人心不过适,适外复何求?(《适意二首》之一) (83)
便得心中适,尽忘身外事。……散贱无忧患,心安体亦舒。(《效陶潜体诗十六首》) (84)
白居易所说的“安”“闲”“适”,均涉及身心两个方面,即身安与心安、身闲与心闲、身适与心适。就身的方面来说,要做到“安”“闲”“适”,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身体健康,没有病痛;二是没有太过繁忙和繁重的工作;三是要有基本的生活保障。身体健康,没有病痛,这一点无须多说,白居易在他近30篇以“病”或“病中”为题目开头的诗文作品中,曾多次提到他患有眼疾,并多次因病告假在家休息。但他的病似乎不太严重,而且因为生病,他对人生也有了更为深切的感悟。同时由于长期担任闲职,所以他在时间上有安定、闲适的保障。他认为,在三个条件中,生活上的保障是最基本的东西:“人生未死间,不能忘其身。所须者衣食,不过饱与温。蔬食足充饥,何必膏粱珍。缯絮足御寒,何必锦绣文?” (85) 人生在世,首先得有起码的衣食住行。“豪华肥壮虽无分,饱暖安闲即有余” (86) ,如果连温饱都解决不了,又哪来的“安”“闲”“适”呢?在这里,白居易又表现出一种非常实际的生活态度。但是,他对于生活条件的要求,也是以适度为原则的,因为他认为过度的生活欲望会有损心灵的安定与闲适。因此,在心的方面,白居易又极力排斥外物的干扰。他所说的“心安”“心闲”“心适”,从负面的意义上说,是要尽可能减少对物质生活的欲望,或者尽可能减少对现实生活的思虑营为与利害算计,如:“莫讶家居窄,无嫌活计贫。只缘无长物,始得作闲人。” (87) “自我心存道,外物少能逼。常排伤心事,不为长叹息。” (88) 而从正面的意义上说,则还必须有所寄托,即让“心”有个安放处,如:“葛衣御时暑,蔬饭疗朝饥。持此聊自足,心力少营为。亭上独吟罢,眼前无事时。数峰太白雪,一卷陶潜诗。” (89) “帝都名利场,鸡鸣无安居。……谁能雠校闲,解带卧吾庐。窗前有竹玩,门外有酒沽。何以待君子?数竿对一壶。” (90) “才小分易足,心宽体长舒。充肠皆美食,容膝即安居。况此松斋下,一琴数帙书。” (91) 白居易一方面认为过度的欲望无益于内心的安定,另一方面又主张要有丰富、充实的精神生活。这种身心平衡的状态,就是白居易所说的“真”“和”“乐”的境界,同时也是他所向往的理想人居环境应给予人的最基本的美感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