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与《履霜操》
陆游在《老学庵笔记》载：“范文正公喜弹琴，然平日只弹《履霜》一操，时人谓之范履霜” (11) 。这说的是范仲淹素爱弹琴，但平时只喜欢弹《履霜》一首曲子，当时的人都称他“范履霜”。
（一） 范仲淹与古琴
范仲淹（989年—1052年），字希文，江苏吴县人。两岁时，父故，后随母改嫁。少年时好学，曾求学于应天府书院和山东长白山醴泉寺，过着异常艰苦的生活。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中进士。宋仁宗朝官至参政知事，后因“庆历新政”失败，被贬至陕西。皇祐四年（1052年），改知颍州，赴任途中病故。因其“道直才周，为本朝全德大老” (12) ，卒谥“文正”。范仲淹一生以经国致君为己任，留下了“先天下人之忧而忧，后天下人之乐而乐”（《岳阳楼记》）的千古名句。
范仲淹十分重视音乐的教化作用，推崇儒家的“正始音”。从其所写诗文中便可见，在《听真上人琴歌》中，他提出：“乃知圣人情虑深，将治四海先治琴；兴亡哀乐不我遁，坐中可见天下心” (13) 。他谈及听到一首好曲时心中的欢喜之情：“感公遗我正始音，何以报之千黄金” (14) 。
范仲淹通乐理、好音乐、擅抚琴，在与朋友咏琴的诗词中言及对古琴的喜爱：
爱此千里器，如见古人面。欲弹换朱丝，明月当秋汉。我愿宫商弦，相应声无间。自然召南风，莫起孤琴叹。 (15)
他少时便有治国辅君之志，学习必师从古代贤人。曾学琴于崔遵度，崔公“清静平和，性与琴会。著《琴笺》，而自然之义在矣” (16) 。范仲淹向老师请教“琴何为是？”崔公曰：“清厉而静，和润而远”。范仲淹思考之后终于明白：“清厉而弗静，其失也躁；和润而弗远，其失也佞。不躁不佞，其中和之道欤？” (17) 可以看出，范仲淹对音乐秉持着“中和之道”的思想。
范仲淹听说唐异处士善于弹琴，便去信唐处士云：
盖闻圣人之作琴也，鼓天下之和而和天下，其为道大矣乎！暴秦之后，礼乐失叙于吁？嗟乎！琴散已久，后之传者妙指美声，巧以相尚，丧其大，矜其细，人以艺观焉。 (18)
范仲淹认为圣人制琴是为了弹奏天地间的和声而使天下和谐，秦之后礼乐失序，而弹琴用于修身理性，应遵德行的外在表现，而不应以艺观之。可以看出，范仲淹对音乐也秉持着“琴不以艺观之”的思想。朱长文也赞同范仲淹的观点：
君子之于琴也，发于中以形于声，听其声以复其性，如斯可矣。非必如工人务多趣巧，以悦他人也。 (19)
朱长文认为君子弹琴是由心而发，并通过声音表达出来，达到复归天地之性，如此这般，不必像职业琴师一样投机取巧，取悦别人。(https://www.daowen.com)
（二） 琴曲《履霜操》的创作背景
伯奇者，尹吉甫之子也。吉甫以诗显于周宣王之时。吉甫长子曰伯奇，次曰伯封。伯封，继室之子也，故欲立之。绐吉甫曰：“伯奇好妾，若不信，君登台观之。”乃寘蜂领中，顾伯奇曰：“蜂蛰我，趣为我掇之。”吉甫望见，以其妻之言为信，于是放伯奇。伯奇自伤无辜见疑，作《履霜操》以寓其哀。 (20)
《履霜操》乃周朝尹吉甫之长子伯奇所作。尹吉甫，卓越的政治家、军事家、哲学家、音乐家，西周时贤相，辅助周宣王振兴王朝，史称“宣王中兴”。尹吉甫有一子伯奇。伯奇的母亲去世后，吉甫重新娶了一房妻子，生一子伯邦。后母意图谮害伯奇，于是告诉吉甫，伯奇见妾长得漂亮，有占欲之心。吉甫认为伯奇孝顺仁慈，不是后妻所言之人，便不信。后妻请吉甫登台观之，她知伯奇仁孝，便设计陷害他，找了几十只蜜蜂，放置在自己的衣服中，路过伯奇身边告诉他：“蜂蜇我”，伯奇便从其衣中取蜂欲杀之。吉甫见之，便信了其妻之言，乃逐伯奇。伯奇自感伤心和无辜，便作琴曲《履霜操》表达自己蒙冤的悲哀之情。从《谢琳太古遗音》琴谱中可见《履霜操》的曲词，见图（3-1）：
图3-1 《谢琳太古遗音》载《履霜操》曲词
其词为：“履朝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听诛言。孤恩别离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想，痛殁不同兮恩有偏，谁说顾兮知我冤。” (21)
曲毕，伯奇“自投江中” (22) 。但是蔡邕《琴操》记载的却是伯奇命运的一个大反转：“宣王出游，吉甫从之，宣王闻歌曰：‘此孝子之辞也’，吉甫乃求伯奇而感悟，遂射杀后妻” (23) 。
随着《履霜操》的成名，后有多位学者以此曲名拟作，如北宋黄庭坚、元末明初杨维桢等。唐代中后期，以韩愈为领袖发起的古文运动，在文学上提倡用三代两汉文体取代魏晋以来的骈文；在思想上推崇儒家的道德价值和社会理想。反映在琴坛上，韩愈参照汉代蔡邕所著《琴操》来为其中的十首古琴曲重新填词成《琴操十首》。《履霜操》便是十首之一，其辞为：
父兮儿寒，母兮儿饥。儿罪当笞，逐儿何为。儿在中野，以宿以处。四无人声，谁与儿语。儿寒何衣，儿饥何食。儿行于野，履霜以足。母生众儿，有母怜之。独无母怜，儿宁不悲。 (24)
对于《履霜操》伯奇作词版本和韩愈填词版本二种不同版本的琴词，本书以分析伯奇所作之词为主，韩愈所作之词为辅，因为范仲淹尚古，《琴史》载其“少有经国致君之志，学必师古” (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