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琴派的诞生
南宋时期古琴减字谱的定型解决了曲谱烦琐的问题,从而使其便于传播与学习,但是却缺乏一个重要的时值记录,也即音乐的节奏。因为古琴谱中没有标注音乐的节奏,面对纯减字谱的古琴谱无法吟唱,这种节奏类似于给文章断句,正好给了弹奏者自由发挥的空间。
(一) 诞生的背景
南宋刘籍所著《琴议》认为音乐的艺术表现分为德、境、道三个层次。琴人可根据琴曲的题解,结合自身的理解,通过一定的手法进行艺术想象来达到“德、境、道”的三重意境。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 (3)
以上引文摘自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对于中国古代的诗词和戏曲的评价,乍一看似乎与古琴没有什么直接联系,但是早期古琴曲的琴词都是出自《诗经》《楚辞》《唐诗》《宋词》等文学作品,其中《诗经》三百五篇均可弦歌,“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 (4) 。因此,“琴从诗出”在这里笔者认为同样适用于不同琴人对琴曲演奏意境的评价。
不同的抚琴人对节奏处理方式不同,演奏方式不同,其展现的风格也会因人而异,节奏的处理通常可以表现抚琴者的内心,又可见弹琴人的性情,这主要基于抚琴人对琴曲的理解,而这种理解正是建立在读书基础之上,“左手吟猱绰注,右手轻重疾徐,更有一般难说,其人须是读书”,(《指诀》)这是唐代琴家曹柔的“学琴四句”,强调了读书对于弹琴之人的重要性。众所周知,魏晋时期著名琴曲《广陵散》是根据聂政刺杀韩王的故事而改编,嵇康擅弹此曲且不外传,直至临刑前还要再奏此曲,后人称:“嵇康殁,世间再无广陵散”,其实只是说嵇康的演绎版本没有了,但他的版本也并非符合所有琴人的喜好,例如朱熹曾说:“琴家最取《广陵散》操,以某观之,其声最不和平,有臣凌君之意。”(《朱子语类·尚书一》卷78)朱熹不喜欢此曲表现出的“忿怒躁急”的情绪。《广陵散》这首琴曲的琴谱流传了下来,其他的琴人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来打谱并演绎出不同的版本与风格。
因琴曲演绎节奏的不同,其风格也不同。唐代琴家赵耶利认为“吴声清婉,若长江广流绵延徐逝,有国士之风;蜀声躁急,若激流奔雷,以一时之俊” (5) 。这里将今江苏和四川一带的地区特点,与琴乐风格相结合而评论。至北宋时期,琴家成玉磵对北宋政和1111年—1117年这6年间的琴坛状况进行了总结与评论,认为“京师过于刚劲,江南失于轻浮,惟两浙质而不野,文而不史” (6) 。其中这句是对当时京师、江西、两浙南北3个地区的琴曲演绎风格的评价,特别肯定了两浙地区的琴曲“质而不野,文而不史”的演奏风格。
从行政区划看,北宋时期的“两浙”延唐代划分,以钱塘江分为东西两半,即浙东和浙西,其中浙东包含现浙江的大部分城市,但除杭州、嘉兴和湖州,而浙西所包含的城市中,含现江苏省的部分城市,如苏州、常州、江阴、镇江。由于浙东和浙西地理位置不同,故自然环境、人情风俗、文化传统等方面都有差异,使得两浙人的性格、思维等也大有不同。“浙东多山,故刚劲而邻于亢;浙西近泽,故文秀而失之糜……吴兴山水发秀,人文自江右而后,清流美士,余风遗韵相续。” (7) 浙东人生活于丘陵山区,形成了刚毅的性格,浙西人生活于水波涟漪的泽国,形成了温婉的秉性。浙西人富裕,多享受生活不知读书为哪般,而浙东人“富家大族皆训子弟以诗书,故其俗以儒素相先,不务骄奢” (8) 。浙东地区的学术兴盛,学者辈出,讲学论道之风颇兴,形成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浙东学派,如“明州杨杜五子”“永嘉九先生”“金华学派”“永嘉学派”“永康学派”“四明学派”等。两浙优越的经济条件和崇尚儒学的学术风气,促进了宋代文化与艺术思想的发展。从北宋书学理论家朱长文的相关记载可知,他藏一册《浙操琴谱》(今已佚),但可知两浙琴派在北宋已具雏形,至北宋末期处于领先地位,至南宋达到繁盛,这又与南宋京城临安有着密切联系。
公元1127年,北宋灭亡,赵构于南京(今商丘)即位,于公元1138年迁都临安,史称南宋。随着政治中心的南移,文化中心也紧跟转移,加之临安经济发达,自然环境优美,是个理想的生活之地,于是大量北方人士迁居临安、明州、湖州等地,“平江常润湖杭明越,号为士大夫渊薮,天下贤俊,多避地于此” (9) 。一时间临安等地人文荟萃,《浙江文化史》一书对南宋时期部分省份各类人才数量进行统计,详见下表4-1:
表4-1 南宋时期部分省份各类人才一览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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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表可见,南宋时期浙江各类人才人数遥遥领先于其他首份,尤其是儒者与词人等文人的数量,浙江当时成为全国人才的汇集地。宋代宫廷中帝王、太子、皇后多有嗜琴乐者,最高统治者的喜好必然会起到上行下效的作用。宋朝官员大多兼有学者、诗人、琴人、画家、政治家的特质,连普通百姓也钟爱各种艺术、文化活动。作为文人音乐的古琴音乐,尤其被儒者与词人钟爱。
(二) 诞生的过程
琴乐在宋代广泛流行,南宋宫廷设立了音乐机构——教坊,民间大量北宋遗留的琴师、乐师等人也涌向了临安,在与江南等地的艺人们相遇后,形成了艺人的专业组织“社会”。
临安一地,仅表演音乐、歌舞艺术的“社会”,就有数十处。各社艺人,有的多至一百余人,甚或达到三百余人。临安城内外的瓦子,则多达二十三处,其中仅北瓦一处,里面就有勾栏十三座。 (10)
临安游乐人士之多,真可谓“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日日如是” (11) 。
张岩,字肖翁,大梁(河南开封)人,南宋孝宗乾道五年(1169年)进士,官至光禄大夫,“以善琴闻名一时,作品有《琴谱操》十五卷,《调谱》四卷” (12) 。张岩与当朝宰相韩侂胄交好。庆元党禁之时,韩侂胄反对程朱理学。嘉泰三年(1203年)金国内乱,韩侂胄主张抗击侵略,收复失地。南宋于开禧二年(1207年)进行“开禧北伐”,后全线溃败,宋金议和,割地赔款,韩侂胄被诛杀。因当初张岩积极支持韩侂胄的意见,并遇罢官。
郭沔,永嘉人,号楚望,宋代杰出古琴家,曾是张岩家的琴师。张岩将韩侂胄家中的古谱和市间购得的琴谱进行整理,韩侂胄家中的古谱是其祖父,北宋仁宗朝时期宰相韩琦所传的“阁谱”。后因政治形势的变化,韩侂胄被诛杀,张岩被罢官。张岩将古谱和民间谱均移交给郭沔整理,之后郭沔过着归隐生活,他继承了传统的“阁谱”,又融合了民间“密购瓦市”的“野谱”,一边整理学习,一边复别为调曲,其代表作《潇湘水云》便是在此时创作的,此外他还创作了《秋雨》《泛沧浪》《秋鸿》等曲目。这些琴曲在拘谨保守的阁谱基础上,吸收了大量的民间琴乐素材,从而超越了阁谱的表达意境,节奏生动活泼,旋律优美,富有生机,对情感的表达也更加精彩纷呈。因为其琴曲蜚声乐坛,临安各阶层争相传唱,多数琴曲由宋至今延传不息。郭沔又将精湛的琴艺和进步的艺术观点传与杨缵,再传刘志方、毛敏仲等人。郭沔的弟子们刘志方、徐天民、毛敏仲等人不仅传唱其曲谱,还进行了大量的创作。其师门继承了传统的“阁谱”且融合了民间谱,又创作了具有特色的新曲,最终形成了“浙谱”,由于师门曲风相似,琴师多出浙江一带,故称为“浙派”。随之我国琴史上第一个被公认的琴派——浙派诞生了,郭沔是其创始人。
浙派古琴与当时的京师派古琴和江西派古琴相比较,更具有创新艺术,京师派古琴和江西派古琴多喜好弹唱古老的琴曲,创新较少。对于琴曲的演奏风格,宋代琴家成玉磵给予浙派古琴肯定的评价:“京师过于刚劲,江南失于轻浮,惟两浙质而不野,文而不史” (13) 。古琴浙派诞生于南宋时期,正值金、元侵犯,偏安于临安,面对国土的丧失,郭沔缅怀祖国的山河,痛恨南宋统治者不战求和的作法,他通过创作和演奏琴曲的方式一方面表达自己愤懑的情绪,另一方面谴责南宋朝廷投降妥协的行为。浙派琴人中除了郭沔还有像汪元量等爱国琴师,也创作了多首琴曲表达自己的爱国思想。浙派琴曲艺术影响长远,直到明、清各朝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