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沔与《潇湘水云》
（一） 郭沔与古琴
郭沔（1190年—1260年），字楚望，浙江永嘉人。中国琴史上第一个公认的古琴琴派——浙派的创始人。其人琴艺高超，《宋史》音乐志载，郭沔是宋朝最著名的古琴家 (14) 。南宋嘉泰至开禧元年（1201年—1207年），郭沔曾是张岩的清客。张岩，字肖翁，大梁（河南开封）人，南宋孝宗乾道五年（1169年）进士，官至光禄大夫，与当朝宰相韩侂胄交好，韩侂胄主张“开禧北伐”失败后被诛杀。张岩也因支持韩侂胄被罢官后整理了韩侂胄家中的“阁谱”和市间购得的琴谱。张岩以善琴闻名一时，作品有《琴谱操》15卷，《调谱》4卷。元代袁桷曾对张岩的古谱有过论述：
蔡氏五弄，楚调四弄，至唐犹存。则今所谓五弄，非杨氏私制明甚！议者悉去之，不可也。按广陵张氏名岩，字肖翁，嘉泰间为参预，居霅时，尝谓《阁谱》埋雅声。于韩忠献家得古谱，复从互市密购，与韩相合，定为十五卷，将锓于梓。以预韩氏，边议罢去，其客永嘉郭楚望独得之，复别为调曲，然大抵皆依蔡氏声为之者。 (15)
郭沔在张岩家为清客期间，有机会接触从北宋宫廷所收藏的古谱即“阁谱”以及张岩自己购买的民间琴谱，这为郭沔后期的古琴艺术之路奠定了基础。从袁桷《琴述赠黄依然》中载“其客永嘉郭楚望独得之，复别为调曲，然大抵皆依蔡氏声为之者”可知，郭沔所继承的是“蔡氏之声”，即东汉末年著名琴家蔡邕所作的五弄，《琴史》载：
邕嘉平中尝谒鬼谷先生，不遇。憩于清溪，游览岩谷。山有五曲，曲有幽居灵迹。每一曲制一弄，三年曲成，出示，马融、王允等异之。盖所谓《游春》《渌水》《幽居》《坐愁》《秋思》五弄得于此也。 (16)
蔡邕借清溪岩谷和幽居灵迹制作五弄，寄托哀伤的情思。东汉末年，群雄并起，民不聊生，蔡邕曾以忠诚的言论规劝讽刺凶暴的行为，试图感发触动统治者的善心来拯救人民，寄雅正的音乐起移风易俗的作用，重振汉室，无奈汉室积重难返，而他多次被迫害，举家流亡避祸，在此期间常感慨命运曲折。拜谒鬼谷子先生时，巧遇岩谷五曲，便创作了《蔡氏五弄》。隋文帝开创科举考试制度，弹奏《蔡氏五弄》为必考科目。郭沔继承了“蔡氏之声”借琴乐来表达内心的情感，顺心而发，以景抒情的表达方式。
郭沔创立的古琴浙派之琴乐风格有其自身的特点，其一，宋代琴家成玉磵给予浙派古琴肯定的评价，其中“质而不野，文而不史”出自《论语·雍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他运用了孔子对君子认定的审美标准“文与质的不过不及”来肯定两浙的琴派。这也符合儒家理念，即“琴乐均以温润和雅、得天地中和之音者为理想的境界” (17) 。其二，浙派古琴提倡纯器乐曲，即有曲而无词，这也曾是区别江西派和浙派的一个主要因素。弹奏时无需吟唱，故更注重琴曲的意蕴和情境的追求。宋代文人多受儒学影响至深，但其行为却离不开佛老的影响，既有入世的追求，也在琴乐中体现“出世”的味道。
（二） 琴曲《潇湘水云》的创作背景
琴曲《潇湘水云》是浙派创始人郭沔的代表作，南宋时期流行广泛，直至今日仍是最受欢迎的古琴曲之一。最早记录琴曲《潇湘水云》的琴谱在明代宁王朱权于1425年编撰的《神奇秘谱》之中，见下图（4-1）：
图4-1 《神奇秘谱》载《潇湘水云》曲谱
据学者章华英统计，“以后有48种琴谱刊载此曲” (18) 。如《浙音释字琴谱》《风宣玄品》《西麓堂琴统》《太古正音》《大还阁琴谱》《五知斋琴谱》等等，其解题、创作背景与《神奇秘谱》所述基本相同。《神奇秘谱》解题曰：
是曲也，楚望先生郭沔所制。先生永嘉人，每欲望九嶷，为潇湘之云所蔽，以寓惓惓之意也。然水云之为曲，有悠扬自得之趣，水光云影之兴，更有满头风雨，一蓑江表，扁舟五湖之志。 (19)
《浙音释字琴谱》解题曰：“其望九嶷，怀古伤今” (20) 。《琴学初津》解题曰：“远望九嶷，云水掩映，感慨而作也” (21) 。
从以上3部琴谱的解题记载信息再结合郭沔的生平来看，公元1207年，宰相韩侂胄发动开禧北伐，失败后被诛，张岩被罢官，郭沔是张岩家的清客，因此失去了庇护，只能离开张岩家，选择湖南衡山附近的小山村过着归隐的生活。小山村正好位于潇、湘两条河流交汇处，九嶷山与潇、湘河流均位于湖南境内。郭沔常泛舟河面，远望被云雾所遮的九嶷，于是借景抒情创作了《潇湘水云》。借潇湘水云奔腾之景象而抒情，抒发哪种情感？学者杨荫浏认为是抒发一种爱国情感：
南宋后期，元兵南下，文人相率南迁。郭沔定居湖南南部的衡山附近。在潇水和湘水合流的地方，他从船中远望九嶷山；云水奔腾的景象，激起他热爱祖国山河，感慨时势飘零，向往隐遁生活的复杂心情，因之作成此曲。 (22)
古琴家吴钊先生认为是抒发一种感怀身世的忧伤之情：
遥望远处被云水遮盖的九嶷山，激起无限的感慨……九嶷山是传说中贤王舜的葬地，所以在人们的心目中，自然成为贤明的化身。郭沔正是借九嶷山为“云水遮蔽”的形象，寄托他对现实的黑暗与贤者不逢时的义愤。 (23)
两位前辈学者均从典型的借物抒情的角度理解，这与郭沔所继承的“蔡氏之声”的表达方式几乎一致。尽管有学者从文学角度，以潇湘的文化内涵为切入点来探讨《潇湘水云》的创作背景与曲意，如李笑莹、衣若芬等，但在本书中笔者仍然坚持杨荫浏和吴钊先生的观点。
《浙音释字琴谱》记录的琴词如下：
第一段：洞庭烟雨(https://www.daowen.com)
霏霏四起，微茫千万里，云天倒浸龙宫底。悠扬自得，扁舟看范蠡，一簑江表谁为侣。江乡趣，闲伴渔翁，有网何曾举，假沽名钓誉。
第二段：江汉舒晴
江汉舒晴，水光云影，清清霁色澜霞明，好风轻。浮天浴日，白浪涌长鲸。壶天物外幽情，破沧溟有客寄闲名，醉里醒醒，歌泽畔也那吊湘灵。
第三段：天光云影
潇湘云水也两清清，水浸遥天云弄影，闲引领，九嶷何处岭。墨染临川，那闻八景。诗兴，三山五渚相为柄，客船渔火相为证，磨天镜。
第四段：水接天隅
水接天隅，涵太极，未成图。玉鉴映水壶，弥漫莫测也没平芜，遥山平断雾收初。不堪目极心孤，忘机鸥相呼。何堪小隐，寻个渔夫，丝纶结伴乐应殊。时世疑狐，那烟月模糊，唤醒陶朱，添来一个那酒伴诗徒。
第五段：浪卷飞云
浪卷飞云，势氤氲。羲皇人，何处潇湘的那投老寄闲身。遥借问，你那谁与汝相亲，风月为邻，芒鞋羽扇白纶巾。云水中分，潇湘佳致与谁论，十洲三岛堪伦。
第六段：风起水涌
满天雨也那满天风，风起浪春春，四水浮空空。潇湘风景，的那与无穷，金碧画图中，看弱流千里，的那隔十岛三蓬。
第七段：水天一碧
渺渺那水天一碧，蓬瀛少隔，望云根那莫测，拟冯夷那访河伯。美哉也，伊谁得，彩霞绚色，看轻挂水帘，的那月钩云额。
第八段：寒江月冷
寒江月冷，银河耿耿，水云遥映菱花镜，增佳兴，潇湘佳胜。凝眸高凭，遥见渔竿轻弄影，窄寄人篱下羊裘，高高帽顶。举月为媒，指天为证，不受殷周聘。世浊我清，众醉我醒，风月襟怀，惟凭诗管领，听天还听命。
第九段：万里澄波
万里澄波，耿耿湛银河，的那止水自盘涡。倒浸姮娥桂影的那婆娑。谁何，壶天风月乐无他，惟凭诗酒消磨，消磨。半帆风雨，一由渔歌，由人闲唱和，笑人间歧路多。
第十段：影涵万象
一天灿烂红霞，影涵万象，的那落日西斜。金翻鸦翅，水映那芦花。雨放满天星彩，风来何处悲笳。停槎品题八咏，有客兴无涯。美蒹葭，可堪那图画。如飞笔，采黄麻，安排景致入诗家。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