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与《扬州慢》
（一） 姜夔与古琴
姜夔（1155年—1210年），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人。其生卒年学界说法不一，关于生年说法有二，但大多学者采用夏承焘先生的观点“生于宋高宗朝（1155年）左右” (25) 。关于卒年说法有四，但多数学者认同束景南的观点“开禧三年（1207年）至嘉定三年（1210年）间” (26) 。其父姜噩是绍兴三十年（1160年）进士，后任汉阳知县，姜夔14岁时其父卒，后依姊而生活。
他一生浪迹天涯，多次应试未中，曾向朝廷进献《大乐议》《琴瑟考古图》《圣宋饶歌》等也未被选中，终身作为清客，往来于仕宦人家，与杨万里、范成大、朱熹、辛弃疾、陆游等人结交，友人们对姜夔评价较高，但他不愿依靠朋友走上仕途，选择终身做一位布衣琴人。晚年因失去了生活的依傍，以至贫困凄惨，65岁卒后不得葬，得友人相助才葬于临安。“某早孤不振，幸不坠先人之绪业，少日奔走，凡世所谓名公钜儒，皆尝受其知矣。” (27) “南宫垂上鬓星星，毕竟襕衫不肯青；除却乐书谁殉葬，一琴一砚一兰亭。” (28) 这两首诗精准描写了作为江湖琴士的姜夔漂泊惆怅凄凉的一生。
姜夔是南宋时期著名的词人，婉约派词家代表人物，同时也精通诗、散文、书法和音乐。《宋史》音乐志载，姜夔是宋朝最著名的歌曲作家 (29) 。从姜夔所著《大乐议》一文中便可窥探出其古琴伦理思想。
孝宗庙用《大伦》之乐，光宗庙用《大和》之乐；至是，宁宗祔庙，用《大安》之乐。绍定三年，行中宫册礼，并用绍熙元年之典。及奉上寿明仁福慈睿皇太后册宝，始新制乐曲行事。当时中兴六七十载之间，士多叹乐典之久坠，类欲蒐讲古制，以补遗轶。于是，姜夔乃进《大乐议》于朝。 (30)
从以上引文可见姜夔进献《大乐议》的背景，靖康之难后，宋室南渡之初，孝宗庙用《大伦之乐》，光宗庙用《大和之乐》，直到绍定三年，宫中因举行册封典礼才制定新乐。多数在朝官员感叹乐曲失散已久，于是搜索求制古乐来弥补在靖康之难中金人造成的损失。庆元三年（1197年），姜夔便向朝廷进献了《大乐议》。
夔言：绍兴大乐，多用大晟所造，有编钟、镈钟、景钟，有特磬、玉磬、编磬，三钟三磬未必相应。埙有大小，箫、篪、笛有长短，笙、竽之簧有厚薄，未必能合度，琴、瑟弦有缓急燥湿，轸有旋复，柱有进退，未必能合调。……八音之中，琴、瑟尤难。琴必每调而改弦，瑟必每调而退柱，上下相生，其理至妙，知之者鲜。又琴、瑟声微，常见蔽于钟、磬、鼓、箫之声；……况乐工苟焉占籍，击钟磬者不知声，吹匏竹者不知穴，操琴瑟者不知弦。同奏则动手不均，迭奏则发声不属。比年人事不和，天时多忒，由大乐未有以格神人、召和气也。 (31)
以上是姜夔向朝廷进献《大乐议》的部分引文，由此可见姜夔主要秉持了儒家传统的音乐伦理思想，复兴礼乐和改革雅乐思想在《大乐议》中充分体现。在文首，他阐述当时的三钟三磬声调未必和谐；埙、箫、笛、笙、竽未必合度；琴、瑟未必合调；乐曲只知以七律为一调，而不知作曲的要义；只知一音一配一字，而不知歌唱的主旨；以平、入声配重浊音，以上声、去声配轻清音，演奏时多不和谐，因而他强调“乐器”“乐律”“歌诗”之间相互协调的重要性。姜夔认为雅乐不正而致政事多桀。八音之中，琴、瑟最难，琴需根据调而调弦，瑟需根据调而移柱，相互作用，道理奇妙，但知者甚少。琴、瑟声弱，常淹没于三钟三磬之声，况且弹琴瑟者不懂琴弦，合奏时动手不均，重奏时发音不准，这样的雅乐怎么能够格鬼神、召和气呢？于是他提出复兴与改革雅乐，追寻效法祖宗盛典，在《大乐议》中可见其改革的具体措施：
雅俗乐高下不一，宜正权衡度量。 (32) 古乐止用十二宫。 (33) 登歌当与奏乐相合。 (34) 祀享惟登歌，彻豆当歌诗。 (35) 作鼓吹曲以歌祖宗功德。 (36)
从姜夔所提出的5项改革措施可见，他非常推崇周代礼乐。认为朝廷应统一音律，以太常律为规范，以避免“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 (37) 。他阐述周代“六代乐舞”是奏六律，歌六吕，只有十二宫。他引用“王大食，三侑”（《周礼·春官·大司乐》）的注释，依月用律，也是十二宫，他认为应以十二宫为祭典音乐，振兴周代礼乐；他引用《周礼》谈歌唱奏乐，取阴阳相合之意，认为若想登歌与奏乐相合以达天人之和，则定要改正当前太常乐曲；他提出祭享时应效法周代制度，除登歌、撤歌外，繁多的歌辞应删除才符合古制；最后，姜夔认为复兴雅乐的目的是歌祖宗之功德，传播天下，教化众民，正如儒家所认为的“乐也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以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 (38) 。(https://www.daowen.com)
（二） 琴曲《扬州慢》的创作背景
姜夔，一生多次应试未中，成为一名长期寄于达官贵人或好友门下的清客，他不得不离家外出，为生计四处奔波，成为一名行走于江湖的琴士。他少时父卒，寄住姊家，但他埋头苦读，积累了扎实而深厚的音乐和文学功底，为其成为宋代最著名的歌曲作家奠定了基础。
宋代仅存的歌曲资料便是姜夔所作的古代词曲谱集《白石道人歌曲》，又称《白石词》，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可惜，流传至今的《白石道人歌曲》仅有他自制的歌曲共17首，并在词旁可见类似日本“片假名”的符号，即宋代燕乐字谱，现称“旁谱”，尽管这种字谱很难识懂，但著名音乐史专家杨荫浏先生进行研究与考察，把这17首歌曲全部译为五线谱，为我们打开宋代音乐的大门提供了重要的依据。《白石道人歌曲》中有琴歌1首，是存见最早的琴歌《古怨》，并附有古工尺谱；《越九歌》10首等；共28首。与此同时，姜夔还创作了14首《圣宋铙歌曲》。《扬州慢》是《白石道人歌曲》之一，也是姜夔自制歌曲中最早的一首，从其小序中可见作者创作此曲的背景，见下图（4-2）：
图4-2 《白石道人歌曲》载《扬州慢》序与词
淳熙丙申至日，余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余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39)
从《扬州慢·序》的记载可见琴曲创作的时间、地点、原因、主旨等内容。“淳熙丙申至日，余过维扬。”这是指南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年）冬至，姜夔在傍晚时分路过扬州。“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冬至傍晚大雪过后一片初晴，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离离的荠草和麦子，一片荒芜的景象。“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此时的扬州城内则是一片萧条凄然、碧水清冷的景象，一股冬至的寒流呈现出深绿颜色。夜幕降临时，戍楼上号角吹出了悲凉的调子。“余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此时此景，这位歌曲作家满怀悲凉，感慨扬州城的今昔巨变，建炎三年（1129年），金人初犯扬州，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人再犯扬州，10万铁骑踏破扬州城。至今扬州城仍然一片废墟，未恢复原貌，伤感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他于是就创作这首曲《扬州慢》，“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此处，“千岩老人”是南宋诗人萧德藻，字东夫，号千岩老人，也是姜夔的老师，他认为此曲具有《诗经·王风·黍离》中“黍离之悲”的悲凉意蕴。从图4-2《白石道人歌曲》琴谱中可见《扬州慢》的曲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