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民泪尽胡尘里”
“遗民泪尽胡尘里”出自陆游1192年所作爱国诗篇《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此时正值68岁的陆游被罢斥归乡4年，一边面对南宋的权贵们纵情声色不顾百姓，一边目睹北宋遗民的凄凉生活与痛苦呻吟，这位全身血液和骨髓中都沸腾着爱国激情的伟大爱国诗人，在诗中首先赞美了沦陷区祖国的大好河山，“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其次对北宋遗民的悲惨生活给予极大的同情，“遗民泪尽胡尘里”；最后对南宋统治者不收复失地，人民“南望王师又一年”表示愤慨，此时已距离中原沦陷65年，北宋在金兵的铁马胡笳下国亡君辱、生灵涂炭，这激起整个汉民族同仇敌忾的反抗心理。作者以乐景写哀，则哀感倍生。
“遗民”一词最早见于春秋、战国时期的相关典籍之中，《左传》中表示“后代、劫后余留的人民、亡国之民”等含义。乐工歌《唐风》，季札说：“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娃？” (97) “卫之遗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 (98) 《左传·哀公四年》载：“司马致邑，立宗焉，以诱其遗民，而尽俘以归。”当“遗民”一词进入文学文本的时候，主要表示4种含义即4种类型，第一是隐士，如浔阳三隐陶渊明、周续之、刘程之；第二是沦陷区的人民，正如上述陆游诗中的“遗民泪尽胡尘里”中的遗民；第三是改朝换代不仕新朝之人，如商末遗民伯夷、叔齐被认定为此类典范；第四则是前朝留下的普通百姓。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异族侵略并被取代的朝代便是宋朝，元代蒙古族取代南宋汉族的统治，是民族与文化的更迭。于是宋代遗民的含义在原来的基础上又附加了民族关系，主要指朝代与民族的双重更迭，此时“改朝换代不仕新朝之人”的含义得到强化并带有一定的遗民意识，更作为一种道德准则而存在，与“改朝换代不仕新朝之人”相对应的是“贰臣”。但是先秦儒家所提出的君臣相对关系是“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论语·八佾》）对易主行为则较宽容。“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是一种属于理性范畴的忠君，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99)
汉代之后，“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的易主而栖行为逐渐被以道德标准衡量，到了宋代，在理学纲常等级的影响下，绝对忠君的思想被强调到极端的地步，出现了大批为捍卫“天理”和“人伦”而奋不顾身的忠诚勇毅之士，“绝对忠君”开始主导汉人思想，“身事二君”则被带上了贬义色彩而区别对待了：
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诛，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 (100)
在朝代更迭后的遗民现象中，同样遭受异族侵略与统治的南宋遗民和明末遗民最具有代表性，从可考的资料来看，程克勤《朱遗民录》和朱明德《广宋遗民录》记载南宋遗民有400余人，不乏多位著名人士，如郑所南、谢翱、汪元量等。明末清初遗民数量则更多，仅孙静庵《明遗民录》一书就收集了800多位，如黄宗羲、顾炎武等。他们不仅承受着对故土的思念，更忍受着亡国之痛：
故宫为禾黍，改馆徒馈于秦牢；新庙游衣冠，招魂漫歌于楚些。虽置河东之赋，莫止江南之哀。遗民失望而痛心，孤臣久絷而呕血。 (101)
这些遗民同时在政治上坚持“绝对忠君”的思想，“不事二君”以保持自己的民族气节。他们恪守儒家传统伦理道德观，坚持“士穷见节义，世乱识忠臣”（《论语·子罕》）的道德追求，拒不出仕，以生命为代价保全人格气节，如文天祥等。他们明志的方式往往是消极“归隐”或积极“复国”。明志的途径不同，其遗民类型也不尽相同，孙克宽先生在《元初南宋遗民初述——不和蒙古人合作的南方儒士》一文中收集了95名南宋遗民的事迹，分为四类来研究：“文天祥系列、讲学名儒、山林隐逸、文人词客” (102) 。
郭沔、姜夔与徐天民所生活的时期虽不是南宋灭亡之后（郭沔卒年距离南宋灭亡只有19年），但是北宋“靖康之难”后，国势江河日下让文人们的内心无法轻快，充满欲乐不能的沉甸悲哀，“遗民泪尽胡尘里”的描述表现了沦陷区遗民的生活惨况，对饱有爱国热情和忧患意识的文人词客具有极大的影响，因此，宋代琴家琴士的音乐艺术作品中往往是一片欢快之后紧跟着三声怨苦，充满深沉的故国之思，有着自觉的“遗民意识”。“凡自觉为遗民，或自觉对前代应有一种效忠之情操者，不论其是否为当时社会后代史家定义为遗民，皆属在内”。 (103)
作为“清客”的郭沔、姜夔与徐天民，虽不像辛弃疾、陆游那般招集义勇，训练军队，杀伐战场，也不像文天祥这般以生命为代价抗元死节，他们更像周密、王沂孙、张炎这样众多有心报国无力回天的文人词客一样，拿起文艺这个武器参与战斗。对于敢怒而不敢言的江湖琴家琴士，面对家国残败，虽痛恨南宋朝廷的昏庸腐败，同情百姓生活的困苦，但是他们的实际生活又不得不依附于官僚阶层，寄人篱下的生活时常会刺激他们的心灵，表现出凄凉自悯之情。他们多是将爱国情感与个人悲哀之情交融起来，以寒蝉之悲鸣借物咏怀，通过郭沔所作琴曲《潇湘水云》、姜夔所作琴曲《扬州慢》和徐天民所作《泽畔吟》及其琴词可见，其词旨隐晦，若明若暗，风格凄婉忧忡、含蓄婉约，在形式上更追求精工，在音律上更讲究“雅正”，悲悯自哀身世坎坷，曲折婉转地寄托“遗民泪尽胡尘里”的亡国之痛。
(1) 《列宁全集》第3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187页。
(2) 《列宁全集》第17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170页。
(3) 王国维：《人间词话》，北京，群言出版社，1995年，第21页。
(4) （汉）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卷47，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329页。
(5) （宋）朱长文：《琴史》卷4，钦定四库全书本。
(6) （宋）成玉磵：《论琴》（范煜梅《历代琴学资料选》），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113页。
(7) 胡朴安：《胡朴安中国风俗》（上）卷3。
(8) （宋）罗濬、梅庆发、刘锡：《宝庆四明志》卷14，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9) （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20。
(10) 金文达：《中国古代音乐史》，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94年，第266页。
(11) （宋）孟元老撰，伊永文笺注：《东京梦华录笺注》，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90页。
(12) 金文达：《中国古代音乐史》，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94年，第333页。
(13) （宋）成玉磵：《论琴》（范煜梅《历代琴学资料选》），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113页。
(14) 刘蓝辑著；《二十五史音乐志》，昆明：云南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7页。
(15) （元）袁桷：《琴述赠黄依然》（范煜梅《历代琴学资料选》），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147页。
(16) （宋）朱长文：《琴史》卷3，钦定四库全书本。
(17) 章华英：《宋代古琴音乐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357页。
(18) 章华英：《宋代古琴音乐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421页。
(19) （明）朱权：《神奇秘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167页。
(20) （明）龚经：《浙音释字琴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222页。
(21) （清）陈世骥：《琴学初津》（《琴曲集成》第28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374页。
(22) 杨荫浏：《中国古代音乐史稿》上册，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2011年，第378页。
(23) 吴钊，刘东升：《中国古代音乐史略》，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2001年，第186页。
(24) （明）龚经：《浙音释字琴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222—224页。
(25) （宋）姜夔著，夏承焘校：《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226页。
(26) 束景南：《白石姜夔卒年确考》，《古籍整理研究学刊》1992年第4期。
(27) （宋）周密：《齐东野语》卷12。
(28) （宋）苏泂：《到马塍哭尧章》（《全宋诗》第54册），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33974页。
(29) 刘蓝辑著：《二十五史音乐志》，昆明：云南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7页。
(30) （元）脱脱：《宋史》（《乐六》）卷131。
(31) （元）脱脱：《宋史》（《乐六》）卷131。
(32) （宋）姜夔：《雅俗乐高下不一，宜正权衡度量议》（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第290册），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6年，第452页。
(33) 同上。
(34) （宋）姜夔：《登歌当与奏乐相合》（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第290册），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6年，第453页。
(35) （宋）姜夔：《祀享惟登歌，彻豆当歌诗》（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第290册），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6年，第454页。
(36) 同上。
(37) （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38，（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108页）。
(38) （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38，（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103页）。
(39) （宋）姜夔：《白石道人歌曲》卷4，钦定四库全书本。
(40) （元）袁桷：《题徐天民草书》，见《清容居士集》卷49。
(41) （宋）方回：《叶君爱琴诗序》，见《桐江续集》卷32。
(42) （明）倪谦：《故锦衣卫指挥使徐公墓志铭》，见《倪文僖集》卷32。
(43) （宋）连文凤：《听徐天尼琴》，见《全宋诗》第69册，第43372页。
(44) （宋）李龔：《浙西宪台夏夜听雪江徐天民琴》，见《全宋诗》第59册，第37440页。
(45) （宋）顾逢：《寄徐雪江温日观老友》，见《全宋诗》第64册，第40004页。
(46) （宋）方回：《赠徐飘翁二首》，见《全宋诗》第66册，第41639页。
(47) （元）袁桷：《题徐天民草书》，见《清容居士集》卷49。(https://www.daowen.com)
(48) 刘晓睿主编：《历代古琴文献汇编——琴曲释义卷》（下），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2020年，第1777页。
(49) （明）朱权：《神奇秘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169页。
(50) （战国）屈原著，吴广平校注：《楚辞》，长沙：岳麓书社，2006年，第195—196页。
(51) （明）朱权：《神奇秘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169—170页。
(52) （明）朱权：《神奇秘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167—168页。
(53) 龚一：《七弦琴曲〈潇湘水云〉及其作者郭楚望》，《音乐艺术》1981年第1期。
(54) 梁晓镌：《琴曲〈潇湘水云〉流变初探》，中央音乐学院硕士学位论文，2011年，第8页。
(55) （明）龚经：《浙音释字琴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223页。
(56) （明）龚经：《浙音释字琴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223页。
(57) （明）龚经：《浙音释字琴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223页。
(58) 梁晓镌：《琴曲〈潇湘水云〉流变初探》，中央音乐学院硕士学位论文，2011年，第9页。
(59) 吴钊，刘东升：《中国古代音乐史略》，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2001年，第186页。
(60) 张岱年：《心灵长城—中华爱国主义传统》，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5年，第43页。
(61) （宋）朱长文：《琴史》卷1，钦定四库全书本。
(62) （宋）郭茂倩：《乐府诗集》第3册，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829页。
(63) （汉）桓谭：《新论·琴道》，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年，第64页。
(64) （宋）朱长文：《琴史》卷1，钦定四库全书本。
(65) （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93页。
(66) （汉）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卷1，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5页。
(67) （明）徐上瀛：《大还阁琴谱》（《琴曲集成》第10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445页。
(68) （明）龚经：《浙音释字琴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222页。
(69) （明）龚经：《浙音释字琴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222页。
(70) （明）龚经：《浙音释字琴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223页。
(71) 许健：《琴史新编》，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172页。
(72) 马如骥：《潇湘水云及其联想》，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238—239页。
(73) （宋）姜夔：《白石道人歌曲》卷4，钦定四库全书本。
(74) 王国维：《人间词话》，北京：群言出版社，1995年，第33页。
(75) 邓乔彬，李康化：《清雅：白石词之美学风度》，《学术月刊》1996年第2期。
(76) （宋）姜夔：《白石道人诗说》（夏承焘校辑：《白石诗词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第68页。
(77) （宋）姜夔：《续书谱》，文渊阁四库全书。
(78) （清）刘熙载：《艺概》卷4（《刘熙载文集》），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40页。
(79) （宋）姜夔：《白石道人歌曲》卷4，钦定四库全书本。
(80) （明）龚经：《浙音释字琴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264—265页。
(81) （明）朱权：《神奇秘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169页。
(82) （清）孔兴诱：《琴苑心传金编》（琴曲集成》第1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418页。
(83) （明）朱权：《神奇秘谱》（《琴曲集成》第1册），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167页。
(84) （宋）姜夔：《白石道人歌曲》卷4，钦定四库全书本。
(85) （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37，（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077页）。
(86) （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37，（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077页）。
(87) （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37，（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080页）。
(88) （宋）胡仔纂集，廖德明校点：《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第254页。
(89) （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39，（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123页）。
(90) （明）朱载堉撰，冯文慈校：《律吕精义》外篇卷5。
(91) （唐）魏徵等：《隋书》卷14。
(92) 黎国韬：《清乐“亡国之音”论略》，《中国文学研究》2012年第2期。
(93) （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39，（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1124页）。
(94) 徐正英，常佩雨译注：《周礼》，北京：中华书局，2014年，第478页。
(95) 刘扬忠：《唐宋词流派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332页。
(96) 张惠民：《诗词曲新论·南宋儒家思想与爱国文学》，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170页。
(97) （清）洪亮吉：《春秋左传诂》卷6。
(98) （清）洪亮吉：《春秋左传诂》卷6。
(99) （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320页。
(100) （汉）司马迁：《史记·田单列传》卷82，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498页。
(101) （清）毕沅：《续资治通鉴》卷第115。
(102) 孙克宽：《元初南宋遗民初述——不和蒙古人合作的南方儒士》，《东海学报》1974年第15期。
(103) 王瑷玲：《“磈垒怎消医怎识，惟将痛苦付汍澜”—吴伟业、黄周星剧作中之“存在”焦虑与自我救赎》，《中国文哲研究集刊》2011年第3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