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与《浪淘沙》
(一) 欧阳修与古琴
欧阳修(1007年—1072年),字永叔,号醉翁、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人。四岁而孤,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年)中进士,次年任洛阳留守推官司,庆历五年(1045年)因“庆历新政”失败,欧阳修上疏分辩而被贬为滁州太守,在此期间创作了著名散文《醉翁亭记》,皇祐元年(1049年)回朝,嘉祐二年(1057年)主持进士考试,录取苏轼、苏辙、曾巩等人,随后又相继任多种职务直至宋英宗四年至五年,遭诬谤,请辞未批,宋神宗熙宁三年改知蔡州,并改号“六一居士”,次年以太子少师身份请辞后居颍州,五年卒,谥文忠。
欧阳修一生参与编修《崇文总目》《新唐书》,又自修《新五代史》,他提倡平实的文风,反对卑靡拘谨的骈文,经过欧阳修倡导的文风改革,大家开始写内容充实和朴素的文章,被誉为“文章道义天下宗师”(《渑水燕谈录》)的欧阳修影响了一代文人。他作为宋代文坛领袖,诗文辞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宋神宗熙宁三年(1070年),年迈的欧阳修被贬蔡州后改其号“醉翁”为“六一居士”,并作《六一居士传》以明心志。他感叹道,“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间。”从其年少至年迈所拥有的“六一”之一的琴可见,古琴伴随了他一生。
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闻居,不能治,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则乐之,愉然不知疾之在体也。……心平而和者,则疾之忘也宜矣。 (10)
从《琴史》记载可见,欧阳修认为古琴音乐能够平抑其心志精神。他因“幽忧之疾”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学了五声(宫商角徵羽)和几支琴曲,在其影响下久而乐之,竟然忘了疾在体也。这一段是他赠予即将赴剑浦当县尉的好友杨寘的琴说,因为杨寘年少体弱多病,又赴东南几千里远的剑浦,生活在异俗之地,怕是心里多有些不平的心思,故欧阳修将自己“以琴疗养”的经历告诉好友杨寘,“声之至者,能和其心之所不平。心平而和者,则疾之忘也宜矣。”他把以琴养心的方法推荐给他。此处也可见欧阳修的观点与魏晋时期嵇康的认识颇为相似,琴声“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声也” (11) 。因此欧阳修本人“自少不喜郑卫,独爱琴声” (12) 。二人以琴为“正声”的观点一致。
吾家三琴,其一传为张越琴,其一传为楼则琴、其一传为雷氏琴、其制作皆精而有法……平生患难,南北奔驰,琴曲率皆废忘,独《流水》一曲梦寝不忘,今老矣,犹时时能作之。其它不过数小调弄,足以自娱。 (13)
欧阳修嗜琴如命,不仅善弹琴,珍藏名琴,还创作了《晓莺啼》《隐士游》《浪淘沙》等曲。其所著《三琴记》记载他最爱弹小《流水》一曲,还藏有三张名琴,其中一张是张越琴,13个琴徽都是金徽,琴声宽畅而悠远。一张为唐代所传雷氏琴,雷琴较同时代其他琴而言,有诸多优点,所以在唐代才受到喜爱与追求。唐琴是宋儒们所喜好与追求的,在当时如果拥有一张唐琴,便已视如珍宝,荣幸至极,而欧阳修家藏三张唐琴,可见他对琴的珍爱和对琴乐的热爱。
欧阳修一生抚琴的几十年间,也因琴缘而结交了许多琴友,其中除了士大夫,还有僧道等。从其所作《送杨寘序》可见,为了送远方赴任的好友,欧阳修邀请作为其良师益友的孙道滋参加,饮酒一杯,抚琴一曲,当作临别的纪念,也可见他与孙道滋来往密切。欧阳修还常与《琴史》作者朱长文之父、书法家蔡襄等一起弹琴、弈棋、饮酒。庆历年间,他与梅尧臣结下了师友之谊,二人皆以文而名,且同好琴,从二人相互赠送的诗文来看,如“相游从唱和之乐”,他们交往十分密切。此外,欧阳修还交游一些精于琴的僧道,从其所作琴诗《赠琴僧知白》《赠无为军李道士》等可见,他与琴僧知白、道士李景仙交往甚多。
(二) 琴曲《浪淘沙》的创作背景
琴曲《浪淘沙》见于《和文注音琴谱》和《明和本东皋琴谱》,这两部琴谱的作者均是心越禅师(原名蒋兴俦)。其中,《和文注音琴谱》编撰完成于清康熙十五年;《明和本东皋琴谱》是1677年心越禅师东渡日本寻求避难后的作品,完成于日本明和八年。极其喜爱古琴的心越禅师在前往日本的时候带去了几张古琴,从此拉开了我国古琴在日本传播的序幕,其所教授的琴曲多数是根据我国著名诗词编写的音乐。《浪淘沙》原为唐代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名,唐代白居易、刘禹锡,南唐后主李煜,北宋柳永等均依词牌名而创作了不同的曲调,有的依小调唱和而作乐府歌辞,有的衍小令,有的作长调慢曲。词是为了适应音乐的需要,而此首《浪淘沙》是宋代著名文坛领袖欧阳修于宋仁宗明道元年(1032年)任洛阳留守推官时所作,从《明和本东皋琴谱》中可见《浪淘沙》的曲词(节选),如下图(5-1):(https://www.daowen.com)
5-1 《明和本东皋琴谱》载《浪淘沙》曲词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14)
欧阳修任洛阳留守推官3年期间,与梅尧臣、尹洙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明道元年(1032年)春,梅尧臣从河阳赶到洛阳,与欧阳修抚琴唱和,把酒言欢,故地重游。本首词从“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可见作者是于春日和友人梅尧臣同游洛阳城东有感而作,“垂杨紫陌洛城东”“今年花胜去年红”,这春光旖旎的洛阳美景见证了他们的友谊。从“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可见,作者在此用“去年、今年、明年”三年的花季作比较,足见作者去年与好友梅尧臣已欣赏过此花,时隔一年二人重逢,今年又能与友人一起故地重游,而面对良辰美景友人不能多停留,将要离开了,因而他感叹“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他融离别之情于赏花,用乐景写衷情,使得感情更真挚,表达了人生聚散无常的伤感以及朋友相聚时的欢愉之情,正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论语·学而》)他同时也寄希望于明年的繁花胜景能够与友人同赏,表示对友谊的珍惜。
为了纪念与欧阳修之游,梅尧臣曾写下《再至洛中寒食》《依韵和欧阳永叔同游近郊》等诗。而欧阳修也曾为二人的友谊与琴缘寄诗与梅尧臣(字圣俞),如《寄圣俞》《与梅圣俞书》,其中在《夜坐弹琴有感二首呈圣俞》之诗中他写道:
吾爱陶靖节,有琴常自随。无弦人莫听,此乐有谁知。君子笃自信,众人喜随时。其中苟有得,外物竟何为。寄谢伯牙子,何须钟子期。 (15)
欧阳修以陶渊明的无弦琴之乐谁人知来表达与梅尧臣的相知之情,后段也以“伯牙与钟子期”自喻二人,表达知己之情深。梅尧臣也有写《次韵和永叔夜坐鼓琴有感》二首赠欧阳修,回应欧阳修之作。其一为:
夜坐弹玉琴,琴韵与指随。不辞再三弹,但恨世少知。知公爱陶潜,全身衰弊时。有琴不按弦,与俗异所为。寂然得真趣,乃至无言期。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