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艺术与诗歌

古琴艺术与诗歌有着与生俱来的密切关系，从中国古典文学可见许多与古琴艺术相关的诗歌。《尚书》中记载：“诗言志，歌咏言，声依咏，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尚书·舜典》）由此可见，诗用来表达人的思想，歌是诗的表现方式，声是与歌咏相伴、相和的乐器的声音，八种乐器（“八音”是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丝即琴和瑟）共奏，达到无比和谐的境地，实现了人与心目中神的精神沟通。《尚书》中另一条记载：“戛击鸣球，搏附琴瑟以咏，祖考来格。”（《尚书·益稷》）由此可见，祭祀的时候一边击器打着节拍，一边以琴瑟伴奏歌诗以咏。

（一） 古琴艺术与宋前诗歌

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中有7首与琴相关的诗歌，其中对古琴艺术描绘的佳句优美而精湛，可以从多角度了解西周至春秋时期琴在社会中的状态及功能。“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关雎》）写出了“君子”对“淑女”的倾慕之情，他们通过弹奏琴瑟来传递感情。此处“友”除了亲近友善之意，还兼具以弹琴瑟打动淑女之意，作动词之用。“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定之方中》）此句描述了卫文公复国、共建宫室、研制乐器的场景，从中可见琴瑟是复兴国家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说明琴在春秋时期国家政治与精神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女曰鸡鸣》）这首诗是孔子所言“乐而不淫”的典型，琴瑟已从《关雎》中的恋爱追求的媒介升华到夫妻间的恩爱寄托了，也说明了在春秋时期琴瑟进入了寻常百姓之家。“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鹿鸣》）这是贵族士大夫在宴会时所歌唱的。“食之以礼，乐之以乐，将之以实，求之以诚，此所以得其心也。贤者岂以饮食币帛为悦哉？夫婚姻不备，则贞女不行也；礼乐不备，则贤者不处也。贤者不处，则岂得乐而尽其心乎？” (2) 朱熹认为君臣上下、宾客之间的郑重关系在鼓瑟鼓琴中表现和传递，琴在上层贵族们之间起到联络沟通感情的作用。“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堂棣》）此句以琴瑟为喻，引衬家庭和睦来歌颂手足之情。“鼓钟钦钦，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以雅以南，以籥不僭。”（《鼓钟》）此首具有“哀而不怨”的性质，表现了鼓钟瑟琴笙磬籥等乐器及作舞的实际行为，从“不僭”可见其行为均合乎礼仪，也证明琴在雅乐中的存在。“四牡騑騑，六辔如琴。”（《车舝》）这是对迎娶新人时驾车的马匹的歌唱与赞美，朱熹注：“如琴，谓六辔调和，如琴瑟也” (3) 。程俊英曰：“如琴，六辔像琴弦那样整齐调和” (4) 。以弹琴瑟来比喻车驾的六匹骏马，谐调听命，侧面反映琴瑟在当时人们心目中的价值。

琴，自上古时期诞生以来，其形制历经多次变迁，于汉魏之际基本定型，这一时期“琴”文学以汉赋为代表，蔡邕《琴赋》、刘向《雅琴赋》、傅毅《琴赋》、马融《琴赋》等均对汉代古琴歌诗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汉诗卷十一》“琴曲歌辞”部分记载了汉代诗歌，其特点是以琴声抒发悲伤之情。“美人赠我琴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琅玕是装饰琴的一种圆润如珠的美玉，在这里代表非一般价值之琴，让作者发出感叹“何以报之？”由此可见，“知音难遇”也是汉代古琴琴诗时代特征的体现。魏晋南北朝，玄学对诗歌有重要的影响，最突出的表现即陶渊明“无弦琴”体现了魏晋风度，“性不解音，而畜素琴一起，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辄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晋书·列传·隐逸》）嵇康和阮籍是这一时期琴诗创作的代表人物，嵇康以擅弹琴曲《广陵散》著称，曾作诗《赠秀才入军十八首》《四言诗十一首》《答二郭诗》《五言诗三首》《酒会诗》《琴歌》等，他的代表作《与山巨源绝交书》中“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已表明其心志，其中“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留给了后人深刻的印象。阮籍曾作琴曲《酒狂》，其代表琴诗《咏怀》82首。嵇康与阮籍的诗歌中时常出现“素琴”“鸣琴”“弹琴咏诗”和“琴诗自乐”的意象，直接影响了魏晋南北朝之后古琴诗歌意象的运用，对后世文人古琴诗歌类型的形成具有重要意义。

唐代，强大而统一的国家政权促进了文化的交流，文学名家辈出，汇聚成强大的“盛唐气象”，尤其是音乐艺术成就很高，中外之间各个艺术领域不断交流与融合，著名的《霓裳羽衣曲》就是汉族和北方少数民族音乐结合的产物。唐代建立了专门的音乐机构，也形成了由燕乐、清乐等组成的十部乐，此时在国内兴起的乐器则是筝（现称古筝），历史上有过8篇《筝赋》。“据统计，《乐府诗集》中2239首乐府，合乐的占1754首，《唐诗纪事》所记1150诗家中，诗作与音乐有关的共200家……这些作品的精妙描写，充分说明了唐代乐舞的高度繁荣，为唐诗表现领域的拓展带来了十分深刻的影响。” (5) 从目前存见的《全唐诗》中1400多首琴诗可以发现，其描写的主题主要分两方面，一方面是“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刘长卿《听弹琴》）这主要描写了唐代宫廷不喜琴乐，琴乐在社会文化和外来音乐的影响下受到冲击而遭到冷落。“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澹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灭，废弃来已久……”（白居易《废琴》）另一方面“蛮僧留古镜，蜀客寄新琴。”（皇甫冉《寻戴处士》）在古琴和其他艺术的冲突与共存之下，却出现了多位著名琴家，如赵耶利、董庭兰、崔遵度等，在斫琴工艺方面，则出现了历史上著名的四川雷氏家族所斫之雷琴，影响深远。

（二） 古琴艺术与宋代诗歌(https://www.daowen.com)

古琴音乐是世界上唯一3000年不曾中断的一门传统音乐，无论是上古时期作为“法器”的琴，还是后代作为“乐器”的琴，作为教化的工具、精神的伴侣、文化的象征，古琴体现了传统士的精神、人格和情操。琴的命运总是与各朝代的政治思潮密切相连，总的来说与儒家思想同呼吸共命运并肩走过历史长河。由于宋代社会相对安定、商品经济发达、实施重文抑武国策，加之宋统治者嗜琴，古琴受到文人士大夫前所未有的追捧，究其因不仅是为了自身音乐修养的提升，更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思想在古琴文化上的体现。宋代古琴文化由此进入了辉煌时代。

从和琴相关的诗与词来看，《全宋诗》（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撰）中收录了9000多位宋代诗人，共254 240首宋诗，其中琴诗约3 800首；《全宋词》（唐圭璋编，中华书局出版）中收录了1 330多位宋代词人，共21 050首宋词，其中琴词约500首。文坛领袖如范仲淹、欧阳修、苏轼等通晓音律，弹琴作曲，作诗填词以表达对古琴之爱和对古圣贤人的仰慕，更寄托了雅正之音治世的政治理想。范仲淹作“爱此千年器，如见古人面”（《和杨畋孤琴咏》）以及“思古理鸣琴……传此尧舜曲。”（《鸣琴》）欧阳修作“咏歌文王雅，怨刺离骚经。”（《江上弹琴》）苏轼作“琴正古之郑卫”（《杂书琴事》）等。此外，还有柳开、魏野、苏舜钦、文同、梅尧臣、徐积、黄庭坚、李清照、李昭玘等等精通古琴艺术的文人们创作的大量的文学作品。

尽管“唐诗之美在情辞，故丰腴；宋诗之美在气骨，故瘦劲……唐诗则如高峰远望，意气浩然；宋诗则如曲涧寻幽，情境冷峭” (6) ，但是“宋儒好讲道学，文学也染有极浓厚的道学色彩，甚至把文学视为道学的附庸，作为传道的工具，而有谓文以载道之说” (7) 。故“唐诗多以丰神情韵擅长，宋诗多以筋骨思理见盛” (8) 。由此可见，言理性是唐诗与宋诗的一个重要区别。宋儒把“文以载道”的政教功能赋予古琴，追求“琴以载道”，故将古琴音乐所承载的“道”与乐教功能的研究置于古琴音乐本体研究之上，也是言理性在琴诗中的体现，更是“哲理”思潮在琴诗中的体现。

由于宋代文人与僧、道交游甚多，在琴坛上出现了为数众多的琴僧，在宋人的文集中常见他们交游唱和的诗作，如《范文正公文集》中《听真上人琴歌》、梅尧臣《宛陵集》中《赠琴僧知白》等。因此，将“理”与“禅”融入琴诗“以琴喻禅”是宋代琴诗的另一个重要特点，苏轼的《琴诗》被认为最具有禅意，也是其哲理诗的代表作：“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苏轼的此番思考正是受《楞严经》的影响，“譬如琴、瑟、箜篌、琵琶，虽有妙音，若无妙指，终不能发。汝与众生，亦复如是” (9) 。《琴诗》分析了“声”与“指”的关系，琴音再妙，没有妙指去弹，终究是不能发出妙音的，妙音还要依赖于人的思想感情，从而引发人们对于声与乐的辩证哲理的思考。与此同时，道教与琴诗的相融，留下了许多“有道趣而不作道语”的琴诗。道家日常修炼时常与古琴相伴，视琴为调心、修身、养生的圣器，存见600多首古代琴曲中，受道家思想的影响，讲求大音希声，以自然简约为美，以自然景色为主题的琴曲约占6成，如《頣真》《逍遥游》《崆峒问道》《坐忘》等。被尊为道教“南宗五祖”之一的白玉蟾，其所作带“琴”字的诗作达60多篇，如《听赵琴士鸣弦》《赠陈高士琴歌》《赠陶琴师》等，从其“竹炉烧起紫旃檀，古琴呜咽鸣中吕”（《三级泉》）诗句中可见宋代古琴与道教的密切关系，其琴诗中对音乐描写细腻，又能将琴心与道心同时关照，因此无论在古琴音乐还是宗教意识方面都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