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与《醉翁操》
（一） 苏轼与古琴
苏轼（1037年—1101年），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四川眉山人。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与其弟苏辙同榜中进士，其父苏洵能文，世称“三苏”，均名列“唐宋八大家”。嘉祐二年，母丧，返乡服孝；嘉祐四年，服丧期满赴京，任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任职史馆；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因与王安石变法政见不同，主动要求外放，出任杭州通判，后迁密州和徐州等地；元丰二年（1079年），因“乌台诗案”而入狱，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至此，苏轼开始了一生三次被贬的波澜曲折的人生，直至宋徽宗即位，遇赦放还，于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卒于江苏常州。苏轼是集诗词、文章、书法、绘画、音乐才华为一体的巨儒、政治家和佛教徒，他是第一个把佛教哲学注入儒诗的诗人，在中国文化史上影响甚远。
苏轼一生与古琴结下不解之缘，有着精深的琴学修养，从文学角度来看，他作有大量琴诗；从艺术角度来看，他多次为琴曲填词，如《醉翁吟》《瑶池燕》等，其中《阳关曲》填词有3个版本。苏轼出身于书香门第之家，年少时就受到其父苏洵抚琴的熏陶，作为儒士的苏洵信奉雅、正之音。其弟苏辙酷爱古琴，收藏了唐代著名的雷琴，苏轼曾拆开此琴的琴面与琴底，探究琴的发音原理。此事记载于《杂书琴事·家藏雷琴》，“琴声出于两池间，其背微隆如韭叶，然声欲出而隘、徘徊不去，乃有余韵，此最不传之妙” (17) 。苏轼有着精深的琴学修养，留下了蔚为可观的琴文、琴诗和琴词。三苏父子皆爱琴，明代琴家张大命写道：“古人多以琴世其家，最著者……眉山三苏，斯皆清风颉颃，不坠家声于峄阳者也” (18) 。其中苏洵琴艺最为精湛。嘉祐四年，苏轼兄弟与父一起赴京，夜泊戎州，兄弟二人在船舱中听其父弹琴，均写下了相关的琴诗。苏辙作有《舟中听琴》一诗，苏轼作有《舟中听大人弹琴》：
弹琴江浦夜漏永，敛衽窃听独激昂。风松瀑布已清绝，更爱玉佩声琅珰。自从郑卫乱雅乐，古器残缺世已忘。千家寥落独琴在，有如老仙不死阅兴亡。世人不容独反古，强以新曲求铿锵。微音淡弄忽变转，数声浮脆如笙簧。无情枯木今尚尔，何况古意堕渺茫。江空月出人响绝，夜阑更请弹文王。 (19)
从以上诗句可以看出，苏家二兄弟从小即受父亲琴乐的熏陶，一听琴声便激昂不已。苏轼感慨“自从郑卫乱雅乐，古器残缺世已忘”，可以看出他的古琴曲词伦理思想是典型的崇雅斥郑的儒家琴学主张。“夜阑更请弹文王”，这里说明了其父所弹奏的是古曲《文王操》，此曲是用来歌颂周文王的高尚人格。“微音淡弄忽变转”“何况古意堕渺茫”，说明苏轼的琴乐审美思想是以平和为准则的，而“微音淡弄”也正是先秦儒家的琴乐审美思想。这种崇雅斥郑的儒家琴学主张和以平和为准则的琴乐审美思想，从社会因素来看，与当时北宋复古思潮密切相连；从个人因素来看，此时的苏轼正要赴京任官，在仕途起步与顺利的时候，是以儒家入世思想为主导的。此种崇古尚雅的琴学主张，在其所作《次韵子由弹琴》和《琴书杂事》中均有所体现。宋成玉磵在《琴论》中也有描述：“《文王思士》，其声古雅，世俗罕闻，子瞻酷爱之，尝有诗云‘江空月出人响绝，夜阑更请弹文王’” (20) 。
苏轼的一生是落空的政治抱负与悲情的家庭生活交织的一生。治平二年（1065年），年仅27岁的妻王弗病故，不到30岁的苏轼遭受第一次丧妻之痛；治平三年（1066年），其父苏洵病故，返乡服孝；熙宁元年（1068年）娶王弗堂妹王闰之为妻；元丰二年（1079年）因“乌台诗案”入狱；元丰三年（1080年）被贬黄州；元祐八年（1093年）妻王闰之病故；绍圣元年（1094年）被贬惠州；绍圣四年（1098年）被贬海南儋州；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北返，卒于江苏常州。苏轼的一生遭受新旧两派势力的排挤与打击，在其仕途不顺之时，又遇上家庭生活的变故，济世经邦的壮志难酬，无可奈何的多次遭贬，此时他多以佛老的出世思想为其精神支柱。
苏轼“固执、多嘴、妙语连珠、口没遮拦、光明磊落” (21) ，多次被贬的他在反思了以往的立身行事后，开始思考生命的真谛，思考自己的个性，研究如何得到心灵的安定，他抚琴、听琴、谈琴、填词等，希望过上平静不争的生活，在情感上也更接近于以超然物外，全生避害为宗旨的道家思想。魏了翁在所作《跋公安张氏所藏东坡帖》中总结了苏轼一生的境界变化：
方嘉祐治平间，年盛气强。熙宁以后，婴祸触患，靡所回挠。元祐再出，益趋平实，片言只词，风动四方。殆绍圣后，则消释贯融，沉毅诚悫，又非中身以前比矣。 (22)
宋代文人多与僧人交游频繁，苏轼无论在哪里都交往僧人，其中不乏擅琴的琴僧，如琴聪、惟贤、佛印等等。直到生命的尽头，还与从杭州赶来探望自己的好友维琳方丈谈论现世与来世的问题。他一生写过多首与琴僧听琴、弹琴的诗文，如《听贤师琴》《听僧昭素琴》《法云寺钟铭》《赠诗僧道通》等等。
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被贬海南，谪居儋州，此时已61岁的苏轼，对佛学的喜爱也更加深入，佛道精神促使他排解内心的苦闷，尽量保持身心的平静。这一期间他尤其爱读《楞严经》，苏轼有一首《琴诗》被认为最具有禅意，也是其哲理诗的代表作。
著名美学家、文艺评论家王世德教授认为：
在苏轼身上，屈原的执着与忠心，阮籍的韬晦放达，陶潜的自然自适，白居易的济世独善，都有所继承与改变，从而形成了儒道佛新的融合。 (23)
可见苏轼是集儒、道、佛三家思想于一身的人。儒、道、佛杂糅的思想特色融入其诗文，也同样倾注于一生与他相伴的好友——古琴之中。敏感与寂寞的灵魂，使他必然以执着的精神创造精妙绝伦的诗文；痛苦与孤独的心灵，使他必然以巨大的热情投向艺术生活。(https://www.daowen.com)
（二） 琴曲《醉翁操》的创作背景
《醉翁操》由苏轼为琴曲《醉翁吟》所填之词演变而来，而《醉翁吟》又是沈遵根据欧阳修所作《醉翁亭记》一文而作曲。
首先，从《醉翁亭记》到《醉翁吟》的演变如下。庆历三年（1043年），范仲淹等人推行“庆历新政”，庆历五年，因新政失败，范仲淹等人相继被贬，欧阳修上疏分辩而被贬为滁州太守。谪居滁州期间，欧阳修一方面体会到了与民同乐，另一方面也感叹正值盛年却自号“醉翁”寄情于山水背后的苦衷，于庆历六年创作了散文《醉翁亭记》。庆历八年，欧阳修的友人陈明（字退蒙）书丹，勒石亭上，于是“天下莫不传诵，家至户到，当时为之纸贵” (24) 。
由于《醉翁亭记》描绘的亭、山、水等美景以及宾客相聚饮酒的和谐意境打动了许多读者，人们都想前往一探究竟。太常博士沈遵阅读此文后，便慕名前往滁州欣赏风景，受到此文的启发，“爱其山水，归而以琴写之，作《醉翁吟》一调。” (25) 但是只有曲而无词。宋至和二年（1055年），欧阳修与沈遵相会，二人饮酒正酣，沈遵为欧阳修弹奏了自己作曲的《醉翁吟》，欧阳修为其琴声所感动，他好琴，通琴，于嘉祐元年（1056年）作楚辞体《醉翁吟·并序》：
余作醉翁亭于滁州，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也，闻而往游焉。爱其山水，归而以琴写之，作《醉翁吟》三迭……夜阑酒半，援琴而作之，有其声而无其辞，乃为之辞以赠之。其辞曰：
“始翁之来，兽见而深伏，鸟见而高飞。翁醒而往兮醉而归……嗟我无德于其人兮，有情于山禽与野麋。贤哉沈子兮，能写我心而慰彼相思。” (26)
从《醉翁吟·并序》中可得知以下信息：一是沈遵作《醉翁吟》有三迭；二是欧阳修自己为《醉翁吟》作词，主要描述了在滁州的生活和赞美沈遵所作之曲，这也是最早可见《醉翁吟》的词。此时，欧阳修的好友梅尧臣也为《醉翁吟》填词一首。同年，欧阳修又为沈遵写下了诗歌《赠沈遵·并序》。之后，梅尧臣、刘敞、王令又作诗赠予沈遵。
其次，从《醉翁吟》到《醉翁操》的演变如下。从欧阳修为沈遵所作诗歌《赠沈遵·并序》可以了解到，琴曲《醉翁吟》约创作于皇祐元年（1049年）左右，距欧阳修离开滁州两年左右了。30年后，欧阳修与沈遵已去世。沈遵生前家中有一门客崔闲，是庐山道人，精于琴乐，也非常喜欢沈遵所作《醉翁吟》，但是他一直感觉欧阳修所作楚辞体琴词与琴声不合，一心想求得一首好词。于是他就以减字谱记录下《醉翁吟》的曲，请欧阳修的门生苏轼填词。元丰五年（1082年），苏轼将《醉翁吟》改为《醉翁操》，作《醉翁操·并引》为其填词一首，至此苏轼版的《醉翁操》便诞生了。从存见明清时期的琴谱可见清代程雄所撰《松风阁琴谱》和《松声操》琴谱均记录为《醉翁操》，但其琴词并不是苏轼所作。《风宣玄品》琴谱中记录为《醉翁吟》，但其琴词是苏轼所作，见图（5-2）。另《全宋诗》第14册所记录的《醉翁操·并引》是苏轼所作《醉翁操》。
图5-2 《风宣玄品》载《醉翁吟》曲词
琅然，清圆，谁弹。响空山，无言。惟翁醉中知其天，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荷篑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第二叠泛声同此）。醉翁啸咏，声和流泉。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时而同童巅，水有时而回渊，思翁无岁年。翁今为飞仙，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两三弦。 (27)
苏轼认为沈遵所作之曲《醉翁吟》节奏跌宕起伏，音乐华美流畅，无无伦比，作出了“节奏疏宕，而音指华畅，知琴者以为绝伦” (28) 的评价，但认为其与欧阳修所作楚辞体琴词并不相合。崔闲与苏轼二人合作非常顺利，由崔闲弹琴，苏轼顷刻即倚声填词，一字不改，使得此曲大为增色，《渑水燕谈录》中记载自此“声词皆备，遂为琴中绝妙，好事者争传。”苏轼给沈遵之子法真禅师去信云：“二水同器，有不相入；二琴同手，有不相应。沈君信手弹琴而与泉合，居士纵笔作词而与琴会，此必有真同者矣” (29) 。其后，法真禅师将苏轼所作《醉翁操》之词寄于舅父郭祥正，但他对苏轼之词不以为然，于是以其声和之，作《醉翁操——效东坡》，后被镌刻在法真禅师所在寺院——本觉寺的一块石碑上。随后效仿者甚多，“如辛弃疾、楼钥等根据苏轼词的格律谱填词，写有《醉翁操》词，从而使《醉翁操》成为一个颇为流行的词牌” (30) 。两宋时期《醉翁吟》和《醉翁操》两曲流行的版本有14种之多，到了明清时期，可以在6种不同的琴谱中见此两曲的记载。但只有明代朱厚爝所纂琴谱《风宣玄品》中记载的《醉翁操》之词是苏轼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