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朋友”是建立在以“仁”为宗旨,“义”为准则,“礼”为规范的道义基础上的人际关系,儒家认为“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论语·颜渊》)这是一种立足于提高个人道德修养,又促进朋友间和谐相处的交往观。朋友之谊在于相互学习、相互切磋、相互帮助而共同提高。在儒家的经典著作中可见许多相关的论述,“《象》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两泽相丽,互相滋益。‘朋友讲习’,其象如此” (39) 。《彖》曰:“兑,说也。”两泽相连而交浸润之象,朋友作为良师益友,共同学习,研究学问,讲解义理,从而获浸润之象,欢悦之意。故“君子以朋友讲习者,同门曰朋,同志曰友,朋友聚居,讲习道义,相说(悦)之盛,莫过于此也。故君子象之以朋友讲习也” (40) 。朋友之间的交往除相互学习,还应相切磋以善友道,“司谏掌纠万民之德而劝之朋友,正其行而强之道艺,巡问而观察之” (41) 。孔子十分重视交友之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述而》)朱熹引尹氏曰:“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则善恶皆我之师,进善其有穷乎?” (42) 儒家认为人际交往中应从其善而改其恶,“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论语·里仁》)
在儒家的人伦体系中,朋友一伦不仅包含“友”之意,还具有“师”之意,“师”与“友”在五伦中占有同样重要的地位。从孔子招收弟子以讲学为业来看,儒家学派中就包括了以孔子为师,众多弟子因志同道合而以“友”相称的“师友”团体,“同门曰朋”,子游称子张“吾友”(《论语·子张》),曾子称颜渊“吾友”(《论语·泰伯》)等,此外孔子也称其弟子为“友”,由此可见,“儒家最初是以‘师友’团体的形式出现的” (43) 。而“儒家精神乃以教育为主,为儒则必为师,尊师重道,又为中国文化传统主要精神所在” (44) 。因此,师友之交成为友谊伦理的重要形态,也是儒家人伦关系中的重要内容,“师友”为人伦之重的共同追求是“修养心性,完善仁德”,其“根本关怀就是学习如何成为人” (45) 。曾子认为“以文会友”是人际交往中完善仁德,即“辅仁”的重要途径,即“学莫便乎近其人”(《荀子·劝学》)。《论语》中记载“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论语·学而》)“与朋友交而不信乎?”(《论语·学而》)“朋友数,斯疏矣。”(《论语·里仁》)“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论语·子罕》)“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论语·颜渊》)“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论语·季氏》)由此可见,曾子所言之友是包含“师”在内的社会各界益友。
儒家思想正是在后世学者效仿孔子建立的这些“师友”团体中得以传承与发展的。欧阳修作为一代儒宗和文坛领袖,鼓励后学,提携人才,一生以“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而名闻天下。欧阳修的门生众多,“唐宋八大家”中除其本人以外,王安石、曾巩、“三苏”父子五位文坛巨子均被他相中、推介和提携。欧阳修作为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导者,承接了唐代韩愈倡导的古文运动,下至苏轼时,这场运动才宣告胜利,这是一支在儒学复兴中力挽内圣外王的力量。于欧阳修而言,苏轼是其门生中成就最高的一位,于苏轼而言,其一生都是欧阳修的忠实追随者和继承者。
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苏轼为琴曲《醉翁操》填词,“声词皆备,遂为琴中绝妙,好事者争传。”(《渑水燕谈录》)欧阳修的散文《醉翁亭记》也得以广泛传播。《醉翁操》是一首在句中押韵的词,两三个字就有一韵。此词运用比喻、通感的修辞和以声写声的手法来描绘声音,“琅然,清圆,谁弹”出自《楚辞·东皇太一》中“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46) 。“琳琅”是美玉名,此处“琅然”即用翠玉清脆之音来比喻琅琊山泉水潺潺之声。“响空山,无言。”那么这绝妙的乐曲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正是天地间自然之声组成的一首无与伦比的乐曲。“惟翁醉中知其天”,只有德隆望尊、雅量高致之士欧阳永叔,才能沉醉其中得其三趣。“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荷篑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这月明风朗之夜,人们被这美妙的天籁之音所吸引而久久不能入眠,连荷篑也被吸引而来。“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论语·宪问》)圣人之心未尝忘天下,此人闻其磬声而知之,则亦非常人矣。此处“荷篑”指隐士,作者引用隐士对击磬者的评价来赞扬寂静山谷中流泉的自然之音。
“醉翁啸咏,声和流泉”,此句回到《醉翁亭记》中醉翁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境界,醉翁在琅琊山长歌咏啸,与山谷中泉水之音相伴相合,这天籁人籁合二为一,仿佛到了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醉翁离开之后,天籁之音再也没有人籁之音相伴了,只留下清泉的自然之曲,独自朝夕吟咏,却又似乎带着不舍与埋怨。“山有时而同童巅,水有时而回渊。”随着时光流逝,山川河流都可能发生变化,也许山无草木,也许水也不会永远朝同一方向流淌,万事万物都有可能发生变化,那么这琅琊山谷的流泉也可能不再那么完美。“思翁无岁年,翁今为飞仙。”尽管醉翁已经化仙而去,无论事与物的变化如何,人们对醉翁的思念之心是永远不会变化的。“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两三弦。”虽然鸣泉之声与醉翁的长歌咏啸不复存在,但是天籁人籁合二为一的这种天人合一之境界,却能够永远留在人间。如何留在人间呢?苏轼用画龙点睛之笔点出全词的主旨:“试听徽外两三弦”,也即通过弹奏美妙的琴乐,让琅琊幽谷泉水的潺潺之声,风动泉鸣之声以及醉翁的啸咏之声,都复现于徽外两三弦之间。(https://www.daowen.com)
纵观苏轼所作《醉翁操》的琴词,从文字来看是描述了滁州山间朝暮变化的四时之景以及人与自然和谐的一幅美景,但从“思翁无岁年”可见,实则体现了苏轼对这位在人品、政绩、德行、学养和文才上都备受尊赞以及对自己具有提携之恩的“恩师”之深切怀念和追思。所以,《醉翁操》的琴词表面描述了欧阳修醉心山水、诗酒唱游,实则表达了他乐以民声,心寄天下,也更体现了欧阳修与苏轼这份长达十六载的“师友之谊”。
嘉祐二年,欧阳文忠公考试礼部进士,疾时文之诡异,思有以救之。梅圣俞时与其事,得公《论刑赏》以示文忠。文忠惊喜,以为异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为。子固,文忠门下士也,乃置公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 (47)
从以上苏辙为其兄苏轼所写的墓志铭可见,苏轼与欧阳修第一次相逢于礼部初试,苏轼也于那时正式拜入欧阳修门下。苏轼的文《刑赏忠厚之至论》受到欧阳修的赞赏,本想把这篇文定为第一,但以为此文是门生曾巩所作,为避嫌而取第二,后由礼部复试,又以春秋对义而获第一,仁宗殿试中乙科。可以说这次相逢,对于苏轼而言不仅是高中了进士,也让他见到了童蒙之时便心向往之而崇拜已久的文坛领袖。“轼自龆龁,以学为嬉。童子何知,谓公吾师。昼诵其文,夜梦见之。” (48) 元祐六年(1091年)苏轼在写《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时曾追忆自己童蒙之时即闻欧公,未识欧公,梦中见之,便昼夜背诵其文,称其“吾师”了。苏轼在高中进士后酬谢诸公的文章《上梅直讲书》中也有详细说明:“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 (49) 。可见欧阳修这位文坛领袖的大名早已刻入苏轼的心中,从儿时便以欧公为偶像,之后更是一生追随欧公。而欧阳修在读到此文后大喜,并“以书语圣俞曰:‘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 (50) 。可见其对获得苏轼此等弟子的喜悦之情。在《谢欧阳内翰书》中苏轼言:“轼愿长在下风,与宾客之末,使其区区之心,长有所发” (51) 。二人遂开启了长达16年的“师友之谊”,苏轼对这位恩师终生感念。
这16年的“师友之谊”中,在欧阳修的言传身教下,苏轼耳濡目染,学习到了恩师为人为政忠贞和为学为文严谨的高尚品质,苏轼称他“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颜纳说为忠。”(《居士集叙》)“欧阳子,今之韩愈也。”(《居士集叙》)在诗文革新运动中,苏轼称道欧阳修“招来雄俊魁伟敦厚朴直之士,罢去浮巧轻媚丛错采绣之文” (52) 的不朽功绩。总之,欧阳修的文学创作、君子三德、治国保家理念都对苏轼为人、为政和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欧阳修公开盛赞并标举苏氏兄弟的文章用以和“太学体”作斗争,遏制了形式主义文风的回潮,以散体文言文替代骈体文言文,完成了自唐代韩愈倡导的古文运动起始的诗文革新运动的历史任务。儒家倡导“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论语·颜渊》)的朋友之道,不仅是个人通过交往而修德明道,更是将这种“师友”团体在更广泛的领域推广,通过塑造这一种道义性共同体来实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政治理想。在后世儒者的继承与发扬之下,“朋友”一伦的伦理意义进一步扩展到“善兄弟为友”“君臣相友”,这也体现了“师友之谊”中所蕴含的师友之道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