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有信,久而敬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 朋友有信,久而敬之

“朋友”关系是一种游离于家族伦理之外,既突破了血缘关系,又不受政治所约束的人际关系,道义是建立朋友关系的基础,而维系朋友关系的准则是“信”。“信”是一种优秀的道德品质,也是儒家道德规范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孔子提出“朋友信之”,(《论语·公治长》)到曾子的“与朋友交而不信乎?”(《论语·学而》)再到孟子把“朋友有信”定为五伦道德规范之一,“信”至此成为朋友在社会交往中所必须遵守的道德规范。“信”主要有两层基本内涵,其一,“信,诚也。从人言。”(《说文解字》)这是要求人们言行一致,南唐徐锴在许慎之解的基础上进而解释为“君子先行其言,然后从之。”(《说文解字系传》)“信誓旦旦,不思其反。”(《诗经·卫风·氓》)“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礼义·聘义》)“君子不亮,恶乎执?”《孟子·告子章句下》朱熹注:“亮,信也,与谅同。恶乎执,言凡事苟且,无所执持也” (53) 。这是指无信用者无操守。其二,“信,言合于意也。”(《墨子·经上》)“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无言而不行也。”(《墨子·兼爱下》)“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论语·子路》)“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孟子·尽心下》)这都要求人们言合于意,无言不行。

“信”除了有以上两层基本内涵,还有五层延伸的含义,即诚信、义信、礼信、谨信、忠信。其以“诚”为道德基础,内在的意向是“忠”。属于道德范畴的“诚”是诚实无欺之意,“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大学》)“诚信者,天下之结也。”(《管子·枢言》)“诚”是所有德目的根本,没有诚,其他德目也无从谈起了,而与“诚”最具有直接关系的德目是“忠”“信”,“信”是内心忠诚的外化,是最能体现“忠”“诚”的品德,是人社会化的道德实践,“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学而》)“主忠信,徙义,崇德也。”(《论语·颜渊》)儒家非常重视“信”,尤其在朋友交往中以“信”为共同遵循的道德准则。然而“信”也是要建立在道义的基础之上,脱离了“义”而追求“信”则会偏离正道。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论语·学而》)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孟子·离娄下》)儒家提出“修已以敬”,“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论语·子路》)“言思忠,事思敬。”(《论语·季氏》)“言忠信,行笃敬。”(《论语·卫灵公》)由此可见,由“忠”“信”到“敬”关系十分密切,所以在朋友交往时还应相互敬重,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论语·公治长》)朱熹引程子曰:“人交久则敬衰,久而能敬,所以为善” (54) 。

儒家也认为朋友相交不仅要有“信”,还要做到“久而敬之”,朋友相敬才能友谊长存。

欧阳修与梅尧臣30年的“知音之谊”和欧阳修与苏轼16年的“师友之谊”都体现着儒家朋友之间“交友以信,久而敬之”的伦理规范。被誉为宋诗“开山祖师”的梅尧臣,在北宋诗歌进程中发挥着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一生创作诗歌2800余首,所著《宛陵先生文集》留存于世。欧阳修极其欣赏与敬重他的才华,认为自己的诗不及他,其云:“文会忝予盟,诗坛推子将。”(《寄圣俞》)欧阳修视他为诗歌导师,“嗟哉我岂敢知子,论诗赖子初指迷。”(《再和圣俞见答》)南宋著名诗论评论家刘克庄说:“宛陵出,然后桑濮之淫哇稍息,风雅之气脉复续,其功不在欧、尹下” (55) 。梅尧臣又是以欧阳修为首的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主要推动力量,作为在宋代文坛声名显赫的文学家,欧阳修与梅尧臣并称为“欧梅”。30年的密切交往中二人时常“相游从唱和之乐”,通过“琴”来传递友谊。

欧阳修与苏轼是年纪相差30岁的两代人,却拥有16年恩义有加的“师友之谊”,欧阳修在人品、政绩、德行、学养等方面都给予苏轼深刻而巨大的影响,苏轼对于恩师的师德、师范、师训终生躬行恪守,酬答唱和,丽泽切磋,不仅对恩师心悦诚服地效仿,而且也实现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超越,终将恩师的宏愿伟业诗文革新运动胜利完成。在文学史上“欧苏”成为北宋“古文”鼎盛的标记。如果说苏轼对欧公的仰慕始自少年之时,那么在其高中进士之时有一段引经据典的“小插曲”则令苏轼对这位宽宏大度、胸怀坦荡、堪称宿儒的恩师倍加敬重,而且终生难忘。

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 (56)

对于这段雄辩有力的引据,主考官欧阳修和梅尧臣均记不得是出自哪本典籍。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记载:

公以为皆偶忘之,然亦大称叹。初欲以为魁,终以此不果。及揭榜,见东坡姓名,始谓圣俞曰:“此郎必有所据,更恨吾辈不能记耳。”及谒谢,首问之,东坡亦对曰:“何须出处?”乃与圣俞语合。公赏其豪迈,太息不已。 (57)

东坡的“何须出处”是根据《三国志·孔融传》“想当然”地编造曹操与孔融的对话而来。而欧阳修听后尽管“太息不已”,对他杜撰典故的合理性不认同,但也并没有给予苏轼严厉的批评,还委婉赞许他:“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罗大经评说:“东坡生平熟此二书,故其为文,横说竖说,惟意所到,俊辩痛快,无复滞碍” (58) 。“此二书”指《庄子》和《战国策》。

欧阳修对苏轼的影响也是多方面的,欧公的“无弦琴情结”“颍州情结”都在苏轼的一生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也反映出苏轼终其一生对恩师崇敬不已。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欧阳修连呈三“表”力请辞官退休,终于以太子少师身份请辞后居颍州,实现了“退居颍州,归老西湖”的理想。事实上欧阳修于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年)第一次踏入颍州便被颍州的风土人情和“十顷碧琉璃”的西湖吸引了,自此也便与颍州结下了不解之缘。欧阳修知颍期间创作了大量的诗歌抒发对颍州的热爱,如《初至颍州西湖种瑞莲黄杨》《西湖泛舟》《西湖戏作》等。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陷入政治旋涡,无奈申请外任,赴杭州任通判,7月离京赴杭途经陈州而去探望兄弟苏辙,后二人专程拜谒致仕归颍的恩师欧阳修,师徒在西湖边举杯邀明月,文人雅集亦有作诗抚琴吟唱,苏轼作诗《陪欧阳公燕西湖》、苏辙亦作诗《陪欧阳少师永叔燕颍州西湖》,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无独有偶,时隔20年,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年)苏轼也曾自请出知颍州,欧苏两代宗师虽不同时,却同样地神往颍州、歌唱颍州,不仅因为当时颍州的特殊地理位置(汴京通往江南的要冲)和旖旎风光,更重要的是颍州也寄托着苏轼对恩师的崇敬与思念之情。师徒二人对颍州的治理倾入了“家”一般的热情,颍州永远铭记他们的德政,“筑陡堰以通西湖,引湖水以灌溉民田,建书院以教民之子弟。”(《正德颍州府志》)苏轼十分推崇欧阳修,曾在《六一泉铭》(并序)中赞誉恩师:“公,天人也。人见其暂寓人间,而不知其乘云驭风历五岳而跨沧海也” (59) 。在《答舒焕书》中再次赞誉:

恐未易过,非独不肖所不敢当也。天之生斯人,意其甚难,非且使之休息千百年,恐未能复生斯人也。世人或自以为似之,或至以为过之,非狂则愚而已。 (60) (https://www.daowen.com)

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谪黄州,开启了自己耕种劳作如陶渊明一般归隐田园的生活。元丰四年,开垦东坡,自号“东坡居士”,《行香子·述怀》一词反映了他当时的处境和思想感情:

……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61)

苏轼十分推崇陶渊明,视其为知音,甚至与陶渊明隔空对话,曾作诗:

……屡从渊明游,云山出毫端。借君无弦琴,寓我非指弹。岂惟舞独鹤,便可摄飞鸾。还将岭茅瘴,一洗月阙寒。 (62)

谁谓渊明贫,尚有一素琴。心闲手自适,寄此无穷音。佳辰爱重九,芳菊起自寻…… (63)

苏轼也曾对陶渊明的“无弦琴”发表看法:“但抚弄以寄意,如此为得其真” (64)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65)

其师欧阳修于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作诗二首给梅尧臣,其中在《夜坐弹琴有感二首呈圣俞》之诗中也言及自己对陶渊明的喜爱,以陶渊明的无弦琴之乐谁人知来表达与梅尧臣的相知之情,也以“伯牙与钟子期”自喻二人,表达知己之情深。

吾爱陶靖节,有琴常自随。无弦人莫听,此乐有谁知。君子笃自信,众人喜随时。其中苟有得,外物竟何为。寄谢伯牙子,何须钟子期。 (66)

在宦海中浮沉的师徒二人一生多次被贬,充满出生与入世,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他们在朝为政,忠于职守,直言极谏;外任时,施德政造福一方百姓;被贬谪之时,他们把未能实现的政治抱负移情于对当地风俗人情的热爱。在这危机重重,十面埋伏的政治仕途中,弹琴啸吟反而帮助他们逃避冷酷的现实,促使他们转向安静思考个体内在生命价值的问题,让内心回归平静祥和,以更高层次的修身养性来完成生命的超越。在精神上,他们始终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岳阳楼记》)的儒家理想人格为自己的最高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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