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曲《楚歌》与英雄崇拜
琴曲《楚歌》，最早出现在宋代琴僧释居月所撰《琴曲谱录》和《琴书类集》之中，但《琴曲谱录》和《琴书类集》均见于元人陶宗仪的《说郛》。由于释居月具体的生卒年及活动情况不详，仅从涵芬楼版《说郛·琴书类集》中下题“宋僧居月，钱塘人”可知释居月为今杭州人。根据《琴曲谱录》和《琴书类集》所收录的琴曲均为北宋及以前的作品可大致推测，释居月生活在北宋仁宗以前。然而《琴曲谱录》和《琴书类集》中并未记载琴曲的创作者和曲谱，此类“佚名”创作的琴曲多数是从民间叙事歌曲中移植而来的。存见最早记录琴曲《楚歌》曲谱的琴谱是明代宁王朱权于1425年编撰的《神奇秘谱》中第60首琴曲，凡8段。见下图（6-1）：
图6-1 《神奇秘谱》载《楚歌》曲谱
据《历代古琴文献汇编——琴曲释义卷》（上）记载，“《楚歌》共收录于15部琴谱内” (3) 。这些包括《浙音释字琴谱》《谢琳太古遗音》《黄士达太古遗音》《西麓堂琴统》《新刊发明琴谱》等等。其所述解题、创作背景与《神奇秘谱》基本相同，《神奇秘谱》曲意/解题曰：
矅仙曰：是曲者，古曲也。按项羽至垓下，与汉战不胜，入于壁，汉兵围之数重。韩信使军中皆作楚歌之声，项羽夜闻，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乃夜起饮帐中，悲歌忼慨，欲与虞姬相别。自为歌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虞姬和之，因泣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而虞姬因取剑自刎。于是羽乘骏马，麾下壮士从者八百馀人，直夜溃围南出。平明，汉军觉而追之。于是重瞳无光，兵散势去，至于乌江毕矣。于时之人，感其事而作弦歌以悼焉。 (4)
从以上曲意/解题可知，此解题的内容主要是根据司马迁所撰《史记·项羽本纪》的记载而改编，“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驸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5) 。
史书中记载的正是千百年来在民间广泛流传的一个感人的故事，《神奇秘谱》载有8个段标题：“一、 忆别江东；二、 气欲吞秦；三、 夜闻铁笛；四、 八千兵散；五、 英雄气消；六、 泣别虞姬；七、 阴陵失道；八、 乌江不渡” (6) 。由此可见，琴曲《楚歌》是按照故事的情节发展的时间顺序展开的。明正德六年谢琳撰辑的《谢琳太古遗音》琴谱中第20首琴曲，记录了11个段标题和琴词。明弘治四年龚经所撰《浙音释字琴谱》中第17首琴曲则记录了《楚歌》的8段琴词：
一 衡枚出塞
寒风飒飒兮九月霜天，家乡忆别兮十有余年。父母盼望兮心悬悬，早晚忧煎。衔枚出塞，晓夜无眠，执锐被坚，间关留连。尘埃兮狼烟，雁来兮消息无传。铁马兮北风寒月，鸟巢南天，何日归旋。
二 气欲吞秦
拔山力那颠覆，吞秦声吞哭，哽咽心兮何抑郁，逡巡兮那五更促。人生兮皆从你那父母生，休忘了那养育，乾湿三年那乳哺艰辛，保爱如珠玉。望儿立计成家，老来也旨其羹与菽。倚门朝暮，反使双眉蹙，肝肠刀割兮死生难卜。
三 夜闻铁笛
铁笛声声报道，听声声报道归宜早。负剑担枪，铁衣尘土，征战如何好。眠沙卧草，萝裹旌旗忽倒，急忙惊觉，枕鼓眠旗懊恼，生死谁为保。光阴兮似箭也如梭，急催人老。恨山川的那盘泊盘泊路难行，问君呵，何日得返家乡道，父母恩谁报。碌碌碌碌兮何时了，何时了，只恐那无常事怎生了，输赢生死兮怎生是了。江东云渺渺，关山程杳杳，妻子也如何好，世事也难分晓。不如归去兮，事事皆了，行歌坐眺。(https://www.daowen.com)
四 尘土十年
辞亲奉那君王，十年兮百战那疆场。我家东望也何方，是何方，八千子弟兮好同返江东上。
五 英雄气消
人生百岁，春梦也一场。战阵苦奔忙，伤心百箭疮，身死不归故乡，你那魂魄滞他方，父母断肝肠，两头消息茫茫。诸军将，你那早识便宜兮，免得将身到那无常。楚歌兮，机深张子房。
六 泣别虞姬
项王兮对虞姬也，泣说一个因依。时不利兮那骓不逝，无可奈何兮虞姬雨分离。悲歌的那痛惨凄，溃围南渡也，星布八百乘余骑。
七 阴陵失道
溃围用渡出淮，失陷大泽，汉师追至和州界，逼来城门外。历思从起兵，越而今而八载，百未管而一败。依谁罪，阴陵失道真无奈，溃围斩将，往事难追悔。
八 乌江不渡
乌江亭长燨舟来，江东虽小王何碍。顾急渡，于心独愧，无奈八千子弟于今也都何在。无面见，无面见江东父兄辈。 (7)
从以上琴词可见，全曲有两个突出的主题，一是表现项羽的“忆别”，二是表现其“泣别”，当项羽英雄气消，泣别虞姬，兵势散去之时选择了“乌江自刎”。“于时之人，感其事而作弦歌以悼焉。”琴曲《楚歌》的最早出处是北宋年间释居月所撰的《琴曲谱录》和《琴书类集》，并未在北宋之前相关琴谱或古籍中看到过记载，那么对于“于时之人”所作，应当理解为宋人所作，而非《浙音释字琴谱》所言“子房作” (8) ，楚汉相争之时，刘邦采用张良之计，在楚营四周唱起楚地民歌，楚兵闻乡音而军心涣散。试想作为“敌方”的张良何以可能作弦歌悼念项羽以示崇拜呢？宋人对项羽的失败表示惋惜，同时又对这位失败英雄充满了崇拜之情，故而作弦歌以悼念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