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古代出版活动的界定与鉴别
古代区域出版活动的界定与鉴别,主要依据古代文献的记载和描述。这种记载和描述在写本时代和雕版时代存在较大的区别。
法国学者戴仁研究书籍史,曾比较中国和欧洲的区别,指出:“由于使用的技术、各自产生的经济效益以及出版者的多样性,特别是由于国家在出版事业中的作用,书籍的生产和发行体系都不同。尤其是在中国,出版、生产和销售活动之间很少分离,这与欧洲有重要的区别。” (22) 戴仁这里比较的是近代的情况,在中国古代的写本时代,书籍出版、生产和销售活动之间不仅很少分离,简直难以分离,因为我们从现有的文献记载中没有发现书籍生产和发行的体系。
在中国古代,由于出版业与政治密切相关的敏感性质和由政府主导的特殊地位,历代政府都没有将它作为独立的经济产业来管理,因而缺乏系统的出版统计资料。图书目录是古代记载图书编著和流传的主要形式,包括历代正史中的艺文志或经籍志,主要反映政府的藏书或当代的著述情况,以及历代官私藏书目录。其他有关编撰出版信息则散见于各体史书,主要是纪传类中的人物传记部分,以及集部类书籍中的序跋。由于大多是间接的信息,故就出版信息的整体来讲是模糊的、不完整的,而且写本时代和雕版时代的情况存在明显差异。先看写本时代。
南朝刘宋诗人谢灵运(生于东晋末)以清新优美、自然天成的山水诗闻名于世,致使“每有一诗至都邑,贵贱莫不竞写,宿昔之间,士庶皆遍,远近钦慕,名动京师” (23) 。这是“洛阳纸贵”故事的一个标准翻版,是对类似畅销书传播情况的一种诗意的表述。“宿昔之间,士庶皆遍”,其中是否有民间书铺的参与,文中看不到明确的信息。但当时都邑建康的市坊街巷确实开着许多书铺,《南史》中的这段记载可以证实这一点:齐高帝萧道成的第十二子萧锋,“至十岁,便能属文。武帝时,藩邸严急,王不得读异书,《五经》之外,唯得看《孝子图》而已。锋乃密遣人于市里街巷买图籍,期月之间,殆将备矣” (24) 。期月,就是一整月。“武帝时”,即上文中提到的齐武帝萧赜永明年间,正是南齐经济文化发展最好的时期。从文字看,萧锋需要的书籍品种和数量应该较多,而供他进出淘书的书铺也应该不少。但是什么书,数量多少,书铺的名号是什么,字里行间却没有提供具体信息。
检南朝四朝正史,在众多诗人学者的传记末,大多罗列其著作,且以“皆行于世”或“行于世”数字结句。所谓“行于世”者,就是已经出版并在社会流通。明末太仓学者张溥辑刻《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其中南朝占37家。这些写本时代的别集,就是当时行于世者,后因历代藏家读者的需求,经出版者传抄翻刻,代代相继,方流传至今。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写本时代,尤其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出版活动是活跃的。20世纪以来的考古发现,支持这一观点。如1924年、1956年,晋人写本《三国志》残卷(图1-4)相继在新疆鄯善县和吐鲁番发现,而举世闻名的敦煌六朝写本中发现有晋朝郭璞的《尔雅注》、南朝梁萧统的《文选》、南朝梁刘勰的《刘子》,以及唐写本中的李善的《文选注》、许淹的《文选音》等等。上述这些古籍的原出版地都在江南(南京、扬州地区),其写本不久即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甘肃、新疆,足见当时出版物传递速度之快、区域之广是相当惊人的。
图1-4 《三国志·吴志》残卷 1956年新疆吐鲁番出土 晋人写本
图1-5 裴松之《上三国志注表》
宋衢州州学刻宋元明递修本卷首
可见,写本时代区域出版活动的界定,主要依据为出版物(著述、编纂)见于当时文献记载,出版地点明确可考。如上文所述及的刘宋时期史学家裴松之的《三国志注》。裴松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但其《三国志注》则在宋文帝刘义隆元嘉初完成于国都建康。据《宋书·裴松之传》记载,元嘉三年(426),裴松之奉旨巡使湘州。他完成使命后,“转中书侍郎,司、冀二州大中正。上使注陈寿《三国志》,松之鸠集传记,增广异闻,既成奏上。上善之,曰:‘此为不朽矣。’出为永嘉太守,勤恤百姓,吏民便之” (25) 。裴松之完成注书之后,有《上三国志注表》(图1-5),称:“写校始讫,谨封上呈。”表末署“元嘉六年七月二十四日中书侍郎西乡侯臣裴松之上”。这证明他注《三国志》,从奉诏至完成,始终在中书侍郎的任上。中书侍郎,中书省属官,专掌诏草,参议朝政大事。《三国志注》完成两年后,秘书监谢灵运撰就《元嘉八年秘阁四部书目》,著录图书1564帙,14582卷。可见裴松之在朝充分利用了如此丰富的秘阁藏书,方能完成这部“奉旨寻详,务在周悉;上搜旧闻,傍摭遗逸”的史学名著。裴注《三国志》流传至今,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有宋衢州州学刻宋元明递修本,已影印辑入《中华再造善本》唐宋编史部。
区域出版史料的梳理和鉴别,最重要的就是把握出版活动的地点。但是恰巧在写本时代,尤其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国家处于南北对峙的分裂局面,各政权边境地区的归属时有变化,而其内部行政区划的增省也十分频繁,加之当时版权意识尚弱,出版体系尚不健全,出版活动的地点大多难以确考。鉴于这样的文献记载状况,本卷关于写本时代即先秦至隋唐时期的论述采取专题类编的体例,如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设置“南朝皇室成员的编撰著述活动”“四部分类法的确立及其意义”“萧统与释僧祐的编纂活动”等专题或专节,以期在充分分析利用史料的基础上,准确反映江苏写本时代出版史的宏观面貌。
出版业由写本时代进入雕版时代的强大历史推动力是技术创新,雕版时代出版物的传递速度和社会影响力呈几何级的增长。朝廷官府、豪门大家各自挟雄厚的经济实力,强劲进入出版领域,社会上迅速形成官刻、家刻和坊刻三足鼎立的出版格局。随之,各出版机构、出版商的版权意识逐渐加强,出版信息的披露逐渐增多。较之写本,除了相同的历史文献记载,雕版出版物还有本身披露的出版信息,包括牌记、序跋、刻工姓名等。官方重要出版活动尚有政府管理部门的牒文。此外,宋元以来,尤其是明清两代藏书家撰写的大量藏书题跋,为我们今天鉴别宋元刻本提供了大量珍贵的第一手资料。藏书题跋一般是指藏书家题写在藏书卷末的亲笔文字,侧重反映对书籍的版本识别和校勘成果,注意记录藏书的授受源流。为藏书钤盖藏书印和撰写藏书题跋,是明清藏书家高度重视的工作,已在图书出版收藏研究领域成为学术风尚,许多学者藏家一生精力尽萃其中。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2年出版徐蜀主编的《国家图书馆藏古籍题跋丛刊》(全30册),收录了67种明清及民国时期著名藏书家、目录家和学者所撰的重要古籍题跋;中国书店出版社2008年编辑出版《海王村古籍书目题跋丛刊》(全8册),收录30种我国清代学者及日本学者编撰的书目题跋,其中有关宋元时期的出版信息琳琅满目,蔚为大观。鉴于出版史料的相对丰富,本卷关于雕版时代即宋元时期的论述采取按地区设专节的写法,以便较好地反映宋元时期江苏各地区出版活动的历史状况。
(1) [宋]王若钦等编纂,周勋初等校订:《册府元龟》卷608《学校部·刊校》,南京:凤凰出版社,2006年,第7册,第7018页。
(2) 吴毓江撰,孙启治点校:《墨子校注》卷2《尚贤下》,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第97页。
(3) 吴毓江撰,孙启治点校:《墨子校注》卷7《天志中》,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第306页。
(4) 吴毓江撰,孙启治点校:《墨子校注》卷7《天志上》,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第296页。
(5) 吴毓江撰,孙启治点校:《墨子校注》卷12《贵义》,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第687页。
(6) [清]郭庆藩撰,王孝鱼点校:《庄子集释》卷10下《天下》,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1102页。(https://www.daowen.com)
(7) 郭沫若:《古代文字之辩证的发展》,载《郭沫若全集·考古编》第10卷,北京:科学出版社,1992年,第73—74页。
(8) [清]穆彰阿等:《嘉庆重修一统志》卷72《江苏统部》,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影印本,第4册,第2978页。
(9) [美]E.希尔斯著,傅铿等译:《论传统》,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91页。
(10) [宋]王若钦等编纂,周勋初等校订:《册府元龟》卷81《总录部·聚书》,南京:凤凰出版社,2006年,第9册,第9437页。
(11) [宋]范晔撰,[唐]李贤等注:《后汉书》卷49,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第1629页。
(12) [唐]白行简:《李娃传》,载汪辟疆校录:《唐人小说》,上海:中华书局,1963年,第105页。
(13) [宋]乐史撰,王文楚等点校:《太平寰宇记》卷90《江南东道二·昇州》,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1774页。
(14) [清]赵翼著,王树民校证:《廿二史札记校证》卷12,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259页。
(15) [唐]姚思廉:《梁书》卷49,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第685页。
(16) 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修订本)第2编,北京:人民出版社,1964年,第389页。
(17) [梁]沈约:《宋书》卷92,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2261页。
(18) [梁]萧子显:《南齐书》卷53,北京:中华书局,1972年,第913页。
(19) [唐]魏徵:《隋书》卷32,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第907页。
(20) [唐]李百药:《北齐书》卷39,北京:中华书局,1972年,第514页。
(21) [唐]刘肃:《大唐新语》卷9“著述”,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133页。
(22) [法]戴仁:《书是一种商品吗?——上海商务印书馆(1903—1937)对于书籍的观念》,载韩琦、[意]米盖拉编:《中国和欧洲:印刷术与书籍史》,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年,第129页。
(23) [梁]沈约:《宋书》卷67《谢灵运传》,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1754页。
(24) [唐]李延寿:《南史》卷43,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1088页。
(25) [梁]沈约:《宋书》卷64,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170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