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浙西路镇江府(镇江)的出版
图6-8 吴主孙权像 唐阎立本绘
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孙权(图6-8)徙吴郡治于此,号曰京城,也名京口。隋开皇十五年(595)置润州。唐德宗建中初(780—781)置镇海军节度使。宋开宝八年(975),改曰镇江军节度使,镇江之名自此始。宋徽宗政和三年(1113),升为府。下辖三县:丹徒、丹阳、金坛。
镇江自古有“形胜甲东南”之誉,宋孝宗赵昚“崒然天立镇中流,雄跨东南二百州”的题辞正是镇江形胜的诗意表达。其中金山、焦山、北固山之名,三国、六朝风流人物之事,尤为世人所知,更是诗人笔下历久弥新的话题。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辛弃疾出知镇江府,当年就写下了两首脍炙人口的京口北固亭咏怀词。《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基于六朝以来在京口上演的千古兴亡事,《隋书·地理志》在记述风俗时称:“京口东通吴、会,南接江、湖,西连都邑,亦一都会也。其人本并习战,号为天下精兵。俗以五月五日为斗力之戏,各料强弱相敌,事类讲武。”以“斗力之戏”为京口风俗文化之标志,引起了镇江士人的不满,以为这是以偏概全。《嘉定镇江志》卷三“风俗”序引唐刘禹锡《和浙西李大夫晚下北固山》中诗句“风俗太伯余,衣冠永嘉后”,以及李宗谔所引《旧经》语“本太伯之化,有谦逊之风”为证,强调“至今士大夫崇靖退,贵风气,下逮民庶,亦循理乐业而不好竞封,内如中古焉。世乃以京口为用武之国,而论风俗者率援《隋志》‘斗力之戏’为证。夫击楫椎锋、执戈卫社,固忠臣志士所期自奋者,而概指‘斗力之戏’为风俗,若将陋之则不可”。 (53) 确如志书所述,东吴以来,镇江历史上既有刀光剑影的壮烈战事,也有斐然成章的编著活动。北宋靖康之乱后,南宋政权偏安江南,镇江再一次成为南宋与金朝军事对峙的前线,但军备战弦的紧绷仍未掩盖文化出版活动的精彩。
一、 文化出版活动
宋宁宗嘉定十四年(1221),岳珂出知镇江府事,至理宗绍定元年(1228),再次以户部侍郎、淮东总领兼知镇江府事,先后在镇江仕居多年,对镇江的历史和文化传统称赏不已,指出“夫自江而南,名城奥都润为大;六朝而下,贤规隽辙润为古,而又据景物之会,穷心目之趣,惟润为多” (54) 。仅从著述出版等文化活动来看,宋代就有三位著名的博学家在镇江留下了鲜亮的印记。他们就是苏颂、沈括和黄伯思。
苏颂(1020—1101),字子荣,北宋泉州同安(今属福建厦门)人,后徙居丹徒。庆历二年(1042)进士,官至右仆射兼中书门下侍郎,累爵赵郡公。著有《新仪象法要》《本草图经》等。英国著名科技史家李约瑟盛赞他“是中国古代和中世纪最伟大的博物学家和科学家之一”。与他同时代的学者曾肇在《赠司空苏公墓志铭》中评价他“博学,于书无所不读,图纬、阴阳、五行、星历,下至山经、本草、训诂文字,靡不该贯” (55) ,揭示出勤奋读书、融会贯通是苏颂在科学上取得巨大成就的活水源头。苏象先是苏颂长孙,自幼不离祖父之侧。及长,每日记祖父教诲之言,日久积有数百条,靖康元年(1126)汇成《魏公谭训》10卷。其卷三有两段关于苏颂藏书读书的记录。其一是一段君臣之间饶有趣味又启人深思的对话:“神宗问祖父:‘卿家必有异书,何故父子皆以博学知名?’祖父对曰:‘臣家传朴学,唯知记诵而已。’上曰:‘此尤难也。’祖父云:‘吾收书已数万卷,自小官时得之甚艰。又皆亲校手题,使门阀不坠。则此文当益广,不然,耗散可待。可不戒哉。’”其二有关苏颂藏书的传播:“祖父在馆阁九年,家贫俸薄,不暇募佣书传写秘阁书籍。每日记二千言,归即书于方册。家中藏书数万卷,秘阁所传者居多。祖父自维扬拜中太一宫使归乡里,是时叶公梦得为丹徒县尉,颇许其假借传写。叶公每对士大夫言亲炙之幸。其所传写,遂为叶氏藏书之祖云。” (56) 《嘉定镇江志》卷二十一“文事”引述了这段记载。
藏书读书的家风,不仅成就了苏颂自己的事业,也影响了子孙后代。苏师德(1098—1177),字仁仲,苏颂之孙。绍兴中为枢密院计议官,曾以右承议郎通判建康府。致仕后寓居绍兴。吕祖谦《东莱吕太史文集》卷第十五有《入越记》一文,记录了淳熙元年(1174)九月四日他在绍兴过访苏师德,观看苏家藏书的情形:“仁仲,苏子容丞相孙,致仕闲居,年垂八十,道前辈事亹亹不厌。出旧书数种,《管子》后子容手书‘庆历乙酉家君面付’,犹苏河阳所藏也。纸尾铭款云:‘惟苏氏世,官学以儒。何以遗后,其在此书。非学何立,非书何习。终以不倦,圣贤可及。’其曰‘书帙铭戒’者,子容所识。其曰‘先公铭戒’者,铭语亦同,盖子容之子所识也。” (57) 宋张嵲《紫微集》卷三十二有《读淮南子》,篇中称“余求是书十五年。至壬戌(绍兴十二年,1142)冬,从苏仁仲借得之,始获抄览。余悯古书未见售于今之人,未有镂印者,恐其散佚不全。乃别加装禙而归之”,足见苏颂的藏书惠及他人甚多。苏颂藏书著述活动,为镇江的文化积累增添了一抹绚烂的色彩。
沈括(1031—1095),字存中,北宋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嘉祐八年(1063)进士。宋哲宗元祐三年(1088),在完成奉命编绘的《天下州县图》(《守令图》)后,得到朝廷所给守光禄少卿、分司南京的虚衔,准许任便居住。沈括移居镇江“梦溪园”,在园中伏案8年,先后完成了被李约瑟誉为“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的巨著《梦溪笔谈》、农学著作《梦溪忘怀录》以及医学著作《良方》等。
黄伯思(1079—1118),字长睿,别字霄宾,自号云林子,福建邵武人。元符三年(1100)进士,仕至秘书省秘书郎。黄伯思精通经史百家之书,尤精钟鼎彝器款式体制,在北宋以学问渊博名世。有《东观集》百卷,南渡后失传。其传世名著《东观余论》2卷,绍兴间由其次子黄
合编所著《法帖刊误》及金石、艺文论辨题跋而成。叶昌炽《藏书纪事诗》卷一著录黄伯思,其藏书事迹引《东观余论》卷下《跋章草鸡林纸卷后》,其文曰:“政和丁酉岁五月二十一日,于丹阳城南第暴旧书,得此鸡林小纸一卷,已为人以郑卫辞书盈轴矣。”政和丁酉岁为政和七年(1117),一年后,黄伯思去世,葬镇江招隐山。
宋代镇江藏书万卷的家族尚有金坛汤家。汤宋彦(1153—1222),字时美,号颐堂,金坛人。参知政事、知枢密院事汤鹏举孙。历官湖北安抚司参议。宋刘宰《漫塘集》卷十九有《颐堂集序》,称宋彦“少嗜书,家塾储书万卷,日涵泳其间。自六经、诸子、史,以及浮屠老子之书,与凡星官历史所载,无所不参综” (58) 。又卷二十四有《题张端袤肯斋
轩》文,称“故湖山堂张先生喜读书,储书之富,甲于吾里”。汤、张两家都称得上藏书家,从中也反映出宋代金坛诗书传家的社会风尚。刘宰,字平国,金坛人。绍熙元年(1190)进士,仕至浙东仓司干官属。北伐衅起,遂退居漫塘,阅30年,屡荐不起,以直显谟阁主管玉局观卒于家。刘宰著作丰富,所著《漫堂集》中有关金坛宋代著述出版情况的记录甚多。
区域藏书的盛衰,往往与该地著述出版情况密切相关。
成书于宋末丹阳人之手的《京口耆旧传》,全书9卷,“采京口名贤事迹,各为之传。始于宋初,讫于端平、嘉熙间。其中忠烈如陈东,经济如张悫、张缜、汤东野、刘公彦,风节如王存、王遂、蒋猷、刘宰,文学如沈括、洪兴祖,书画如米芾父子。虽皆著在史传,而轶文逸事,则较史为详” (59) 。检书中计有宋代京口人物68位的传记,加之附传,多达百余人。1994年,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杨积庆主编的《江苏艺文志·镇江卷》,书中著录的宋代镇江人物达74名。两书记载的人物基本相同,包括吴淑、王存、苏颂、沈括、曾肇、米芾、葛胜仲、洪兴祖、刘宰等文化名人,可谓群星璀璨。他们之间的共同点,除了各自对社会发展的贡献,就是留下了自己的著述。如吴淑,除预修《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太宗实录》外,尚撰有《事类赋》30卷、《文集》10卷、《说文义》3卷、《江淮异人录》3卷、《秘阁闲谈》5卷等。洪兴祖平生著述丰富,计有《春秋本旨》20卷、《周易义》20卷、《古易考异》10卷、《古今易总志》3卷、《论语说》10卷、《左氏通解》10卷、《孝经序赞》1卷、《圣贤眼目》1卷、补注《楚辞》17卷、韩文《辨证》《年谱》各1卷、注《黄庭内外经》2卷、编次《阙里谱裔》1卷等10余种。
但是宋代镇江人的著述,留存至今者并不多。如沈括,据胡道静《沈括著述考略》的统计,多达40种,涉及经史子集四部12个类别,而今存仅《梦溪笔谈》《图画歌》《苏沈良方》等数种。 (60) 又如丁明(1127—1211),字子公,金坛人。祖父丁权元祐三年(1088)进士,官至淮南东路及河北提举学事。丁明居乡,闭门读书20年,卒,乡里私谥“博雅先生”。刘宰有《丁博雅诔》,称:“先生少嗜书,以所阅书多,类而编之,为书五:曰《诸史偶类》二百卷,曰《诸史通考》一百卷,曰《小说编》五十卷,曰《诗编》三百卷,曰《赋编》一百卷。释《论语》二十篇,著《直说》四十篇。得其书者取之,左右逢其原,而《通考》《赋篇》止用以资场屋。” (61) 从卷数看,这些类编之书不可能刊刻,大致以传抄的形式流传。据文中所说,当时已经产生社会效应。至今一无所存。
即使有幸留存至今者,大部分是宋以后的刊本,有极少量的宋刊本,但刊刻地点并非镇江。如吴淑的《事类赋》,绍兴十六年(1146)刊于绍兴;葛胜仲的《丹阳集》,隆兴元年(1163)刊于真州;沈括的《梦溪笔谈》,乾道二年(1166)刊于扬州。尽管如此,我们通过对已知文献记载的梳理,发现宋代,主要是南宋,镇江的出版活动还是相当出彩的。先看南宋藏书大家陈振孙的几段记载。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著录晋五经博士孔晁注《汲冢周书》10卷,解题称:“太康中,汲郡发魏安釐王冢所得竹简书,此其一也。凡七十篇,《序》一篇在其末。今京口刊本,以序散在诸篇,盖以仿孔安国《尚书》。相传以为孔子删书所余者,未必然也。” (62) 《四部丛刊初编》史部收录孔晁注《汲冢周书》10卷,系据缪荃孙藏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四明章檗刻本影印。卷首有宋李焘及嘉定十五年(1222)丁黼两跋,元至正十四年(1354)四明黄玢序,系元四明郡斋重刊宋嘉定本。卷末章氏《跋刻汲冢周书》又称 “以手抄善本刻此”。检此本全书70篇,《序》1篇在卷末,与陈振孙所记述之京口刊本异。陈氏所见南宋京口刊本的详情已难以考知。
《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五著录《润州类集》10卷,《京口诗集》10卷、《续》2卷2种,前者解题曰:“监润州仓曹曾旼彦和纂。始东汉,终南唐。”后者称:“镇江教授熊克集开宝以来诗文。本二十卷,止刻其诗。续又得二卷,自南唐而上曾(曾旼《润州类集》)所遗者,补八十余篇。” (63) 关于曾书,《嘉定镇江志》卷十六的记载较陈氏为详:“曾旼元丰间以秀州军事推官监润州籴纳仓军事推官,今从事郎也。太守许遵令旼采诸家文集,始自东汉,终于南唐,歌诗赋赞五百余篇,厘为十卷,名曰《润州类集》。”从陈振孙、熊克编《续集》补曾书所遗的表述看,曾书已先有刊本行世,而从《镇江志》的记载分析,其最可能的刊刻地就是京口。熊克曾为京口府学教授,或从府学藏书中见到《润州类集》,故特编《续集》以补所遗。熊克任镇江府学教授期间,曾编刻多种图书,为镇江出版事业增色不少。
图6-9 《入蜀记》书影 宋刻本
熊克,字子复,建宁建阳(今属福建)人。绍兴二十七年(1157)进士,授绍兴诸暨知县,官至起居郎兼直学士院,知台州。《宋史》本传称他“博闻强记,自少至老,著述外无他嗜。尤淹习宋朝典故,有问者酬对如响。家素俭约,虽贵不改,旧所居卑陋,门不容辙,虽部使者、郡守至,必降车乃入。尝爱临川童子王克勤之才。将妻以女而乏资遣,会草制获赐金,遂以归之,人称其清介。卒,年七十三” (64) 。但没有提及他出任镇江府学教授的宦历。据已知文献记载,乾道六年至八年,熊克任职镇江府学教授。陆游《入蜀记》卷一记载:乾道六年六月“十七日,平旦入镇江,泊船西驿。见知府右朝散郎直秘阁蔡洸子平,都统庆远军节度使成闵,通判右朝奉大夫章汶,右朝奉郎陶之真,府学教授左文林郎熊克,总领司干办公事右承奉郎史弥正端叔”(图6-9)。《四库全书》经部《毛诗指说》有乾道八年熊克京口刻书跋。宋淳熙二年(1175)镇江府学刊本《新定三礼图集注》卷末有永嘉陈伯广淳熙乙未跋,称:“《三礼图》始熊君子复得蜀本,欲以刻于学而予至,因属予刻之。”据此,熊克应在淳熙乙未,即淳熙二年(1175)离开镇江,故将计划中的刻书事宜交予新任教授陈伯广完成。从乾道六年至淳熙二年,熊克在镇江6年,所刻书除了《京口诗集》及拟刻的《三礼图》外,已知尚有《毛诗指说》《老子注》2种。此二书皆见存四库全书本,且熊克刻书跋俱在。
先看经部《毛诗指说》,《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提要称:“此本末有克跋,盖即从宋本传刻也。克尝著《中兴小历》,别见史部编年类中。其刻此书,时方分教于京口,故跋称刻之泮林云。”熊克跋曰:“唐成伯瑜有《毛诗指说》一卷、《断章》二卷,载于本志。《崇文总目》谓《指说》略叙作诗大旨及师承次第。《断章》大抵取《春秋》赋诗断章之义,撷诗语汇而出之。克先世藏书,偶存《指说》。会分教京口,一日,同官毗陵沈必豫子顺见之,欲更访《断章》,合为一帙。盖久而未获,乃先刊《指说》于泮林,庶与四方好古之士共焉。乾道壬辰(乾道八年,1172)三月十九日建安熊克记。” (65)
子部《老子注》2卷,魏王弼撰。《四库全书总目》卷一四六著录兵部侍郎纪昀家藏本,提要称:“钱曾《读书敏求记》谓弼注《老子》已不传。然明万历中华亭张之象实有刻本。证以《经典释文》及《永乐大典》所载,一一相符。此本即从张氏《三经晋注》中录出,亦不免于脱讹,而大致尚可辨别。后有政和乙未(政和五年,1115)晁说之跋,称文字多谬误。又有乾道庚寅(乾道六年,1170)熊克重刊跋,称‘近世希有,盖久而后得之。’则书在宋时已希逢善本矣。”熊跋全文如下:“王弼所注,言简意深,真得老氏清净之旨。克自此求弼所注甚力,而近世希有,盖久而后得之。往岁摄建宁学官,尝以刊行。既又得晁以道先生所题本,不分道德而上下之,亦无篇目。克喜其近古,缮写藏之。乾道庚寅,分教京口,复镂版以传。若其字之谬讹,前人已不能证,克焉敢辄易,故俟夫知者。三月二十四日左从事郎充镇江府学教授熊克谨记。” (66)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三尚著录熊克在镇江所刻2种《孝经》:《孝经注》1卷,郑康成撰;《御注孝经》1卷,唐孝明皇帝撰并序。《孝经》有古文、今文2本,世传两汉分别有孔安国、郑玄2家注,陈氏解题称:“按《三朝志》,五代以来,孔、郑注皆亡。周显德中,新罗献别序《孝经》即郑注者,而《崇文总目》以为咸平中日本僧奝然所献,未详孰是。世少有其本。乾道中,熊克子复从袁枢机仲得之,刻于京口学宫,而孔《传》不可复见。”唐玄宗御注《孝经》,陈氏解题曰:“今世所行本也。始刻石大学,御八分书,末有祭酒李齐古所上表及答诏,且具宰相等名衔,实天宝四载,号为《石台孝经》。乾道中,蔡洸知镇江,以其本授教授沈必豫、熊克,使刻石学宫。云欧公《集古录》无之,岂偶未之见耶?家有此刻,为四大轴,以为书阁之镇。” (67)
宋代地方刻书,大都由郡守授意。如熊克作为府学教授,数年之间有如此频繁的刻书活动,实属难能可贵。
又,刘宰《漫塘集》卷二十四有《书明秀轩米元晖诗后》一文,文中记载了一则刻书史料:“赵似之得米元晖《明秀轩诗》来尉金坛,即斥俸余刊置轩下。似之名俙夫。” (68) 米友仁(1074—1153),字元晖,自号懒拙老人,米芾子。清《乾隆江南通志》卷三十二“舆地志·古迹三”记载:“明秀轩在金坛县灵济庙前,宋米友仁避地居此,有诗题石轩前。” (69) 据此可大致推知金坛县尉赵俙夫所刊为米氏题诗的拓本,篇幅虽小,反映的却是当时士人对地方人文景观的珍视。
二、 四部叙录
宋代镇江府所刊典籍,留存至今,或传刻有绪者,除上述熊克刊本外,尚有6种。现略按四部次序叙录如下。
1. 《新定三礼图集注》
《新定三礼图集注》20卷,宋聂崇义撰。宋淳熙二年(1175)镇江府学刊本。
此本见于宋代晁、陈两家书目著录。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二著录《三礼图》20卷,称:“聂崇义周世宗时被旨纂辑,以郑康成、阮谌等六家图刊定。宋建隆二年(961)奏之,赐紫绶犀带,奖其志学。” (70)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著录此书,解题曰:“自周显德中受诏至建隆二年奏之。盖用旧图六本定之,故题‘集注’。诏国学图于宣圣殿后北轩之屋壁,至道中改作于论堂之上,以版代壁。判监李至为之记。” (71) 皆未及版本情况。其书卷末有淳熙二年永嘉陈伯广后跋,称:“《三礼图》始熊君子复得蜀本,欲以刻于学而予至,因属予刻之。予观其图,度未必尽如古昔,苟得而考之,不犹愈于求诸野乎?”《中国版刻图录》著录此本,解题曰:“纸背公文有淳熙五年镇江府学教授徐端卿、中奉大夫充徽猷阁待制知镇江府司马笈衔名。”检《嘉定镇江志》卷十五“宋润州太守”栏下著录:“司马伋,中奉大夫徽猷阁待制,淳熙五年七月到,次年三月升宝文阁待制,改知平江府。” (72) 又卷十六“学职”下府学教授名录中有熊克、陈伯广、徐端卿之名。记载一一相合,《图录》“因推知此书确是淳熙二年镇江府学官版。宋元间为俞琰、俞贞木父子藏书,明嘉靖中归华夏真赏斋,真赏斋赋著录。惟华氏误为北宋版,应予纠正” (73) 。华夏,字中父,无锡人。与苏州文徵明、祝允明等人为性命之交,在东沙构筑真赏斋,收藏金石古籍。
图6-10 《新定三礼图集注》(https://www.daowen.com)
宋淳熙二年(1175)镇江府学刊本
清江藩《半氊斋题跋》卷上《三礼图》题跋谓:“书中有曰旧图者,则郑康成、阮谌、梁正、夏侯伏朗、张镒五家之图也。”
书中有元学者俞贞木石涧藏印,清藏书家季振宜、徐乾学的藏印。卷末有清钱谦益题跋。可见此书元明以来始终在江苏藏书家中流转。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图6-10),已辑入《中华再造善本》唐宋编。
2. 《嘉定镇江志》
《嘉定镇江志》22卷,宋卢宪撰。宋嘉定年间(1208—1224)镇江府学刊本。
此书见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八著录《镇江志》30卷,解题仅短短九字:“教授天台卢宪子章撰。”宋刻原本久佚,后人从《永乐大典》中辑出,清嘉庆年间,阮元得旧抄本22卷,经校正缮写,并撰写提要,详述原委:“宋卢宪撰。《宋史·艺文志》有熊克《镇江志》十卷,而无宪此书。《书录解题》云:‘《镇江志》三十卷,教授天台卢宪子章撰’。《文献通考》亦著录之。此书中称宪者四条,称卢宪者一条,故知是宪之书。书中所载事迹,惟史弥坚最详,赵善湘次之。考弥坚以嘉定六年九月守镇江,八年九月请祠。善湘以嘉定十四年十二月守镇江,十七年召还,宝庆二年再任。案元《至顺镇江志》学校门载教官卢宪嘉定癸酉谒庙事。癸酉为嘉定六年,正弥坚守郡之日,书堂(疑为‘当’。繁体字‘富’与‘堂’字形相近而误)成于此时也。此书不见于近代藏书家著录,所存卷数与《书录解题》不同。中间脱文错简,往往而是。案其目录,似于体例间有未协。盖由原本已多讹脱。经后人重为编次。小有抵牾。固所不免。然宋人地志之存于今者十不得一,而镇江自六朝以后,递为重地,南渡以前之遗文坠典,如唐孙处元《图经》、《祥符图经》、《润州类集》、《京口集》之类,世无传本,借此以存厓略,零圭碎璧,尤可宝惜。今从旧抄本校正缮写之。” (74) 清梁章钜《楹联丛话》中记载了一段有关此书的佳话,说镇江盐商歆慕阮元的楹帖,极欲得之。阮元找人传话:自己有两部旧书,应归镇江人刊行。如果能美成此事,一定书楹帖相报。该商欣然同意。阮元当日书就七字联句予以嘉奖:“古籍待刊三十载;旧闻新见一千年。”并撰跋语:“嘉庆间,余得宋嘉定、元至顺《镇江府志》两部,皆《四库》未收之书。曾经进呈,得蒙恩鉴,因以底本贮之焦山书藏。三十余年无过而问者。岁辛丑(道光二十一年,1841),丹徒包怡庄学兄请付枣梨。镇江之书,归镇江人珍护,甚善。” (75)
由于旧抄本仅22卷,序跋缺失,无法获取版本信息。按惯例,地方志由本地刊行者居多。《嘉定镇江志》卷十六“学职”府学教授名录中,卢宪名下注曰:“从政郎,嘉定六年闰三月至。”而《志》纪事下限在嘉定九、十年之间,则书当刻于嘉定十年以后。
图6-11 《说苑》书影
宋咸淳元年(1265)镇江府学刊本
3. 《说苑》
《说苑》20卷,汉刘向撰。宋咸淳元年(1265)镇江府学刊本。
此本卷首曾巩序,次刘向上书表并目录。每卷首行书名,次行低一字,题:“汉鸿嘉四年三月己亥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刘向上。”三行低四字,题篇名(图6-11)。卷末有“乡贡进士直学胡达之视役,迪功郎改差充镇江府学教授徐沂、迪功郎特差充镇江府府学教授李士龙命工重刊”三行,首行“乡贡进士”上有“说苑卷第二十”六字,末行上有“咸淳乙丑九月”六字。检《至顺镇江志》卷十七“学职”教授名录中有记载曰:“徐沂,景定四年(1263)二月至;李士龙,迪功郎,景定五年二月至。” (76) 咸淳乙丑系咸淳元年(1265),即此本为镇江府学在徐沂、李士龙到任一年半后刊行的。全书12册,每册首、末页皆钤盖“稽瑞楼”藏印、“翁同龢印”。稽瑞楼,清常熟藏书家陈揆藏书之所。陈揆(1780—1825),字子准,诸生。藏书多达10万卷。以无子嗣,卒后藏书尽散。同里翁同龢全力收致,得十之三四。此书或为其一。书末有清苏州藏书家黄丕烈嘉庆二年(1797),道光元年(1821)三月、六月,道光三年,顾广圻嘉庆二年等五跋墨迹。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已辑入《中华再造善本》唐宋编。
张元济《涵芬楼烬余书录》子部亦著录1部咸淳镇江府学本《说苑》,为清吴骞拜经楼旧藏。
据已知文献记载,镇江府学南宋刻书十分丰富。《嘉定镇江志》卷十六“学职”叙称:“润学始于太平兴国八年(983),景祐三年(1036)有旨立学,宝元己卯(1039),文正范公仲淹为守,聘江南处士李觏,使讲说以教养其州之子弟。此时虽未建官,然设教于润,当自李始。” (77) 特为拈出,以明镇江府学渊源。
4. 《梁溪漫志》
《梁溪漫志》10卷,宋费衮撰。宋嘉泰元年(1201)丹阳县斋刊本。
费衮,字补之,江苏无锡人。国子监免解进士。始末无考。其祖父费肃,大观三年(1109)进士,历官校书郎。此本卷首为费衮绍熙三年(1192)自序,次开禧二年(1206)国史院抄录《梁溪漫志》牒文。卷末附录宋楼钥嘉定元年(1208)文、施济嘉泰元年跋。施济跋称:“予顷在戊申之岁,见其副于都城,则知爱慕之。今年春,补之以书来曰:‘吾成此书,勤亦至矣,欲广其传,而力不逮。子为邑之暇,盍为我图之。’吾曰:‘是吾心也。’乃命工刻之县斋,而志其后曰:‘若自时厥后,近自京邑,远及遐徼,家藏此书,人挟此策,则当自丹杨始。’嘉泰改元中秋,晋陵施济书。” (78) 据此可以确定《梁溪漫志》嘉泰元年由施济刊于丹阳县斋。
《梁溪漫志》的嘉泰原刻本久佚,有影宋抄本传世。清乾隆年间,浙江鲍廷博据吴骞拜经楼藏明刻本,参校周春著书斋藏影宋抄本,刊入《知不足斋丛书》。
《天禄琳琅书目》卷九“明版子部”著录《梁溪漫志》,指出“施济识语作于嘉泰元年,称衮以书属济,济于为邑之暇命工刻梓云云。是此书初刻系出施济之手。然书前所载楼钥序文,乃作于嘉定元年,则距施济刻梓之时已逾七载。施之刊本不应有之。或钥所作序者,又别为一本。此则明代所刻,因合前人所有序与识语而并载之耳” (79) ,以为楼序系明刻所增,非宋本所有,可谓确论。但楼钥此篇文字不合书序行文之例,为便于讨论,现录其文如下:
近见费补之衮《梁溪漫志》:绍兴间,韩蕲王自枢密使就第,放浪湖山,匹马数童,飘然意行。一日至湖上,遥望苏仲虎尚书宴客,蕲王径造其席,喜甚,醉归。翌日折简谢,饷以羊羔,且作二词,手书以赠。苏公缄藏之,亲题其上云:‘二阕三纸,勿乱动。’淳熙丁未,苏公之子寿父山丞太府,携以示蕲王长子庄敏公,庄敏以示予。字画殊倾欹,然其词乃林下道人语。庄敏云:‘先人生长兵间,不解书,晚年乃稍能之耳。’嘉定改元,庄敏公次子枢密承旨带御器械,以二词石本见示,益信《梁溪》之说。但词中一二字不同耳。昔人有竞病之诗及塞北烟尘之句,虽皆可称,殆未有超然物外如蕲王之旷达者也。中元日,四明楼钥书。 (80)
上文中自“绍兴间”至“晚年乃稍能之耳”,系《梁溪漫志》卷八“韩蕲王词”条的原文。而费衮原文后即录韩蕲王《临江仙》《南乡子》二词。可见楼文是针对韩词而言的。检楼钥《攻媿集》卷七十五“题跋”有《跋韩忠武王词》 (81) , 与此文相校,上文中“庄敏公次子枢密承旨带御器械”句,题跋则为“庄敏公次子枢密副都承旨带御器械杕”。韩世忠(1089—1151),字良臣,延安(一说绥德)人。南宋中兴名将。孝宗朝追封蕲王。长子韩彦直,绍兴十八年(1148)进士,仕至龙图阁学士,提举万寿观。卒,谥庄敏。韩杕系彦直次子。《江西通志》卷一百二十六有杕《韩蕲王赐田碑记》,开篇称“窃惟臣先祖臣世忠”。所谓楼序中佚“杕”字,随使官衔无主,文句不通。又题跋无“中元日四明楼钥书”句。或明人欲借名家以自重,遂将楼跋抄入所刻《梁溪漫志》。
鲍廷博在校刻过程中或已意识到明本之误,遂将此段文字作为附录移至卷末。然未注明出处,故亦未发现“杕”字佚失。今整理本仍沿知不足斋本之旧,当予纠正。
5. 《李卫公备全集》
《李卫公备全集》50卷、《年谱》1卷、《摭遗》1卷,唐李德裕撰。宋淳熙间镇江知府耿秉京口刊本。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六著录此本,解题曰:“比永嘉及蜀本三十四卷之外,有《姑臧集》五卷,《献替记》,《辨谤略》等诸书共十一卷。知镇江府江阴耿秉直之所辑;并考次为《年谱》《摭遗》。《姑臧集》者,兵部员外郎段令纬所集,前四卷皆西掖、北门制草,末卷惟《黠戛斯朝贡图》及歌诗数篇。其曰‘姑臧’,未详。卫公三为浙西,出入十年,皆治京口,故秉直刻其集。” (82) 耿秉,字直之,江阴人。绍兴三十年(1160)进士。为官律己清俭。两为浙漕,所至以利民为事,仕至焕章阁待制。淳熙十年(1183),以承议郎直龙图阁知镇江。十三年闰七月,改知明州(今浙江宁波)。耿秉治学用力于《春秋》,兼诗赋。著《春秋传》20卷、《五代会史》20卷。淳熙八年,耿秉曾重修桐川张杅所刊《史记》130卷。
6. 《宝晋英光集》
《宝晋英光集》8卷,宋米芾撰。宋绍定五年(1232)岳珂润州刊本。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著录《宝晋英光集》8卷,提要称:“宋米芾撰。其集于南渡之后,业已散佚。绍定壬辰,岳珂官润州时,既葺芾祠,因摭其遗文为一编,并为之序。序中不言卷数,而称《山林集》旧一百卷,今所荟稡附益,未十之一,似即此本。” (83) 四库本卷首冠岳珂绍定五年序,交代了编刊米集的原委:“予仕居润余十年,会羽书交驰。凡访古摭奇,皆日力所不暇。仅能考海岳一遗址,堑槿为园,荐菊为祠,倚江为堂,砻石为刻,时一至其间,徙倚纵目,慨想摩挲而已……夫既卜园观,则不可以不祠;既蒇祠,则不可以不摭遗考文翰,以备一堂之缺。既竣摹瑑之事,而捃放失恪,编次为是集以传。又次序之,所当举而必不可无者也。予按《山林集》旧一百卷,今所会萃附益,未十之一。南渡而后,文献不足,固无可议。若曰南宫被天鉴、流荣名,其在两朝,元不颛以结字。思陵《翰墨志》有曰:芾之诗文,语无蹈袭,出风烟之上,觉其词翰同有凌云之气。噫戏!此汉武帝所以知相如也。冠于篇端,庶几览者有以自得焉。” (84)
米芾(1051—1107),字元章,号海岳外史。祖籍太原,迁襄阳,史称米襄阳。后定居润州(今江苏镇江)。以书画名世。徽宗赵佶召为书画学博士,官至礼部员外郎,人称米南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