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的出版事业
元代刻书，大都、平水、杭州、建阳为四大中心，而其刻书仍承宋代官刻、家刻和坊刻三足鼎立之格局。
一、 官刻与家刻
蒙古太宗八年（1236），“立编修所于燕京，经籍所于平阳，编集经史”。元代的官刻开始于此，其时正当南宋理宗端平三年。南宋覆亡，国家藏书和江南各地书版被大量运往北方，元皇室建奎章阁、崇文院收藏图籍，设兴文署管理经籍书版。
元朝官府刻书机构，中央政府先有兴文署，后设广成局，而太史院的印历局、太医院的广惠局或医学提举司都有刻书的记录。兴文署刻书，以至元二十七年（1290年）所刻《胡注资治通鉴》最为著名。元大德三年（1299），太医院刻《圣济总录》200卷。据文献记载，元朝官刻，除一小部分由中央机构刊印外，大部分由中央机构辗转下达地方如儒学、书院、郡庠等刻印。如辽、金、宋三史就是由江浙、江西行中书省开雕印行的。
元代的书院刻书，在历史上享有盛誉，其中尤以西湖书院为最。西湖书院是元朝江南官方的最高学府，在南宋国子监的基础上组建而成。建立之初，就对南宋国子监所存书版进行修补，当时召集92名工匠从事写、刻版工作，共补刻四部缺版7893块，修补残版1671块。所刻书精于校勘，质量上乘，其泰定元年（1324）所刻《文献通考》348卷，堪称元本的代表作。其他如茶陵古迂书院元大德三年（1299）刻《增补六臣注文选》，铅山广信书院大德三年刻辛弃疾《稼轩长短句》，茶陵东山书院大德九年刻沈括《梦溪笔谈》，都是元代书院刻本的佼佼者。
儒学是元代刻书比较活跃的地方刻书机构。庆元路儒学元泰定二年（1325）刻南宋王应麟杂学名著《困学纪闻》，扬州路儒学后至元五年（1339）刻元文学家马祖常的《石田先生文集》，嘉兴路儒学至正十四年（1354）刻《汲冢周书》，皆有名于时。儒学刻书，以大德九年江东建康道肃政廉访司组织下属九路儒学合刻十九史的行动最为壮观，尽管最终只有八路参与刻成十史，仍不失为元代一次重要的出版活动。
元代家刻也十分活跃，仅据叶德辉《书林清话》“元私宅家塾刻书”条记录，就有40多家，其中以蒙古宪宗六年（1256）北平赵衍刻唐李贺诗集《歌诗编》，大德八年（1304）东平丁思敬刻宋曾巩《元丰类稿》，至大三年（1310）平水曹氏进德斋刻元好问《中州集》，相台岳氏荆溪家塾刻《春秋经传集解》等为代表。
二、 坊刻
金朝覆灭后，元朝在平阳设经籍所。金时书坊，如中和轩王宅、张氏晦明轩等入元继续开张刻书。元朝书坊主要集中在平水、建阳，而书坊刻书的盛况，较之南宋有过之而无不及。仅迄今已知的书坊和流传至今的坊刻本，数量众多，犹如重枝繁花，掩映前朝。
元代是建阳书坊刻书的黄金时期，南宋余、刘两大世家入元后，书坊名声越传越响，刻书业务越做越大，仅以见存和书目著录者统计，余志安勤有堂刻书就达25种，品种遍及经史子集；刘君佐翠岩精舍、刘锦文日新堂等刻书都在20种以上，且延续入明。现将元代建阳、平水可考书坊及其所刻书择要列举于下：
余志安勤有堂。建阳余氏刻书始于南宋，终于清康熙间，刻书时间持续500多年，为中国刻书史上世家刻书之最。元代余氏书坊有勤有堂、勤德堂、双桂堂等，而以勤有堂刻书最多，名望最高。所刻书仅中国国家图书馆收藏的就有宋杨齐贤集注、元萧士赟补注《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宋徐居仁编次、黄鹤补注《集千家注分类杜工部诗》，元董鼎撰《书集传辑录纂注》，《三辅黄图》，唐长孙无忌等撰《故唐律疏义》，元苏天爵辑《国朝名臣事略》，元胡炳文撰《四书通》，元张存中撰《四书集注通证》等。
建阳刘君佐翠岩精舍。叶德辉《书林清话》列为“私宅家塾刻书”，但是以其刻书规模和绵延入明的刻书活动来看，应属典型的坊刻世家。元仁宗延祐元年（1314）所刻《周易传义》10卷，是见知翠岩精舍最早的刻书。元泰定四年（1327）刻元胡一桂撰《诗集传附录纂疏》，元惠宗至正十四年（1354）刻元董鼎撰《书集传辑录纂注》，均见藏中国国家图书馆。
建安虞氏务本书堂。务本书堂是建阳名坊，宋末历元至明初从事书业，其主要活动则在元代。传世刻本较多，其中最著名者为题宋王十朋纂集之《增刊校正王状元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25卷，卷前有篆书条记“建安虞平斋务本书堂刊”。中国国家图书馆收藏有杨守敬题跋本。元惠宗至正元年（1341）刻《赵子昂诗集》7卷，目后有“至元辛巳春和建安虞氏务本堂编刊”阴文一行。
建安郑氏宗文书堂。这是建阳一家由元入明的著名书坊，刻书较多，著名者有元文宗至顺元年（1330）所刻元刘因《静修先生文集》22卷，元至正六年（1346）刻《春秋经传集解》30卷。
建安虞氏。日本内阁文库以富藏中国古典小说、戏曲闻名于世，其中元刊平话和崇祯本《二刻拍案惊奇》已是海内外孤本，天壤间秘籍。元刊平话，即由建安虞氏于元英宗至治年间（1321—1323）刊行，现存5种：《新刊全相平话武王伐纣书》3卷、《新刊全相平话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3卷、《新刊全相秦并六国平话》3卷、《新刊全相平话前汉书续集》3卷、《新刊全相三国志平话》3卷。民国间日本影印《武王伐纣书》，商务印书馆曾影印后4种，1956年上海文学古籍刊行社据之再次影印。所谓平话，敷衍历史故事，为宋元讲史艺人表演的底本。书内正文插图，连环画式，版框两栏，上图下文。从书名有后集、续集之称，可知虞氏当日所刊不止5种。建安虞氏的详情已不可考知，若断其为一家以刊行通俗文学作品为主的书坊当无大误。
金元时期，兼具说唱而以唱为主的金诸宫调、元杂剧、平话作为金元文学的重要创作形式十分繁荣，作家群星璀璨，作品洋洋大观。这种通俗文学作品拥有大量读者，民间书坊抓住这个发展的良机，开始刊行说唱文学作品。金诸宫调流传至今者有源于唐传奇《莺莺传》的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以及《刘知远诸宫调》。《刘知远诸宫调》是迄今发现金平水坊刻说唱文学作品的唯一传本，光绪三十三年（1907）在内蒙古额济纳旗黑水城西夏遗址出土，被科兹洛夫掠往俄国。20世纪50年代初，苏联政府将其归还我国，现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存5卷42页。
元杂剧经王国维、孙楷第、傅惜华等学者的研究，元时当有千余种行世，但现在所能看到的都是明人的抄刻本。元刻杂剧，王国维《两浙古刊本考》著录7种1卷本，《古杭新刊的本关大王单刀会》《古杭新刊的本尉迟恭三夺槊》《古杭新刊的本关目风月紫云庭》《古杭新刊的本李太白贬夜郎》《古杭新刊关目霍光鬼谏》《古杭新刊关目辅成王周公摄政》《古杭新刊小张屠焚儿救母》，当系杭州坊间所刻，除关汉卿《关大王单刀会》外，余6种皆见于《元刊杂剧三十种》。由于坊刻戏文多不署名号，且历经传抄，多已散佚，实已难考元坊刻戏文的详情。但是坊刻刻印具有广阔社会需求的通俗文学作品的传统，于明中叶开始大放异彩。
三、 元刻本的特点
元代的刻书业，大部分书坊主和技术工匠由南宋入元，所以在版刻上继承南宋遗风，尤其元初的刻本，有的与南宋本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从整体上考察，元刻不如宋刻精美。归纳起来，元代刻本大致具有以下特点：
（1） 书口多为黑口（图7-1）。所谓黑口是指版心中上下鱼尾至版框之间的部位印有一条黑线。如果是粗黑线，就称为粗黑口，特别粗的就叫阔黑口；反之，细黑线称作小黑口。书口出现黑口，意味着这个部位有木面存在，使版面显得毛糙。(https://www.daowen.com)
图7-1 《静修先生文集》 黑口
元至顺元年（1330）郑氏宗文书堂刻本
如果要求白口，就必须把这一部位的木面铲去。这样做需要提高雕刻加工的精细程度，劳工费时。元代刻书可能因为经济问题，或者是技术上不求精细，黑口成为一大时代特征。
（2） 字体多用赵孟
体。元代刻书，多请名手书写上版，承袭宋代风气，好欧、颜、柳体。很多是请当时书法名家写版，如元书法家周伯琦的《六书正讹》就是由作者自己写版的，藏家以为“篆书圆劲，楷书遒丽”。从整体上看，元代刻书中最具特色的流行字体是赵孟
体（图7-2，图7-3）。赵孟
（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宋宗室。湖州（今属浙江）人。以书法名冠天下，世祖忽必烈将他与李白、苏轼相提并论。仕元后，名声日炽，官本刻经史，私家刻诗文集，多摹赵体，以致赵体成为元刻本的一个明显特点。
图7-2 《老子道德经卷》
赵孟
书
图7-3 《清容居士集》
元袁氏家刻本
（3） 多用简字、俗字。元朝曾创制蒙古新字作为国字，并规定公文往来必须使用国字，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导致放松对汉字书写刻板的规范化要求。同时，大量通俗小说、戏曲读本由书坊刻印应市。书坊刻书，为了抢市场，本来就图快；为了省成本，总是在图简。这样一来，元刻本，尤其是坊刻本中，简体、俗体字自然就多起来了。如“無”作“无”、“龐”作“庞”、“馬”作“马”等。建阳刻本《乐府新编阳春白雪》《古今笔墨大全》《古今源流至论》，虞氏务本堂所刻《全相说书五种》等书中简体字利用更多。
另外，与宋刻本相比，元刻本还有一个比较明显的特点，就是用字不避讳。这与元人礼制观念淡薄有关。
四、 元代印刷技术的发展
雕版印刷，一次可以印成百上千部书，相较于一字一句手工抄写，的确是一场了不起的革命。但是从雕版印刷的工序来考察，印一页书，必须雕一块版，如果是一部卷帙浩繁的大书，需要雕刻成千上万块书版，这在人力、财力和耗时上都显得很不经济。古人在雕印实践中意识到了这一不足，并且努力探索新的改革途径。据宋沈括《梦溪笔谈》的记载，北宋仁宗庆历年间（1041—1048），临安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术，其工艺流程已包括制活字、排版、印刷，与现代活字印刷技术完全相同。这项创造比欧洲最早用活字印刷《圣经》要早400年。
沈括关于毕昇创造的活字印刷术的记载，在社会上引起了反响。250多年后，元代王祯的木活字印刷技术问世。
王祯，字伯善，山东东平县人。元成宗元贞元年（1295）任宣州旌德（今属安徽）县令。所著《农书》名登元代三大农书之列。《农书》写成于仁宗皇庆二年（1313），全书23卷，内分农桑通诀、百谷谱、农器图谱3部分，配有306幅插图，内容包括各种农具、农业机械、灌溉工具、纺织机械，画面附有文字，说明各种工具的构造和使用方法。《农书》的篇幅比较大，计有13万字，刻印可能较繁。王祯打算采用木活字排印，请匠人制作了3万多个木活字。大德二年（1298），他用这套木活字试印了自己纂修的《旌德县志》，一部6万字的著作，不到1个月就印成100部，效率大大高于雕版印刷。王祯将自己活字印刷的实践和工序写成《造活字印书法》一文，附在《农书》之末。
从《造活字印书法》的叙述看，王祯的木活字印书程序包括5项：（1） 刻字。按韵将字写在纸上，糊到木板上刊刻，各字之间留出界路，以便分割。（2） 锯字和整修。按界路把木板上的字一个一个锯开，然后依规格进行修整。（3） 造轮贮字。造两个直径7尺的轮盘，固定在高3尺的转轴上。一轮以韵分格编号，木字按韵放入；一轮专贮杂字。（4） 排字。采取一人按韵喊号，一人就盘取字，并依次放入印书板盔中。如有缺字，随时补刻。（5） 刷印。先把版面修理平整，刷印是顺界行竖刷，严禁横刷。
王祯的木活字印刷技术，对我国古代活字印刷技术的发展具有重要的推动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