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制资本分布图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绘制资本分布图

19世纪末,芝加哥已经遍布各种商业场所,这些场所中还隐约可见芝加哥腹地消失的景观的陵墓。谷仓和交易所既是对新兴期货市场投机狂热的庆祝,同时也是对渐趋被人遗忘的高草大草原(它们被开垦成农场,用围栏围成牧场)的纪念。芝加哥河南支流沿岸散发着芬芳气味的巨量木材堆,既是草原围栏成牧场与芝加哥城市自身发展的有力见证,也是迅速埋葬了密歇根、威斯康星和明尼苏达等州的五针松林的坟墓。芝加哥的冷藏车和肉类加工厂,既是这座城市牲畜屠宰与销售方式革新的代表,也是被屠杀的野牛群的纪念碑。芝加哥每座建筑物的背后都隐伏着促使其诞生的鬼魅景观。芝加哥扎根于西部土壤,正在按照自己的面貌重塑乡村。

芝加哥的谷仓、木材堆置场和牲畜场,虽然比不上州街 (1) 上的百货商场或草原大道 (2) 两侧林立的百万富翁的豪宅那般富丽堂皇,但也是这座城市财富和势力的最根本的象征;虽然还算不上是什么热门的旅游景点,但在每本旅行指南里也都会有它们的身影。那些舟车劳顿来此参观的游客们,似乎更爱纪念招待他们的城市,而非为这座城市注入财富的乡村。芝加哥这些商业场所的勃勃生机与庞大的规模,很容易让人忽略它们所处的生态关系网与经济关系网。人们很容易为芝加哥交易所交易大厅的繁忙景象而感叹,或者为大量的谷物和肉类从芝加哥的谷仓和牲畜场源源不断地输出而感叹。但要想理解这一切却很困难。1891年出版的《旅行指南》强烈建议游客前去参观芝加哥交易所的公众展厅,却没有解释那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一看。“站在公众展厅,交易大厅繁忙的景象便一览无余,”书中写道,“这一景象难以用言语加以描述,同时普通的游客也很难理解这一切背后的寓意。” (3) 这一景象看似热闹,但也只是反映了芝加哥狂热的表象,并没有触及其深层意义。

这有两层原因。首先,人们忽略了农村和城市之间的联系,造成了土地与谷物、森林与木材以及牧场与肉产品的分离。随着自然生态系统与城市市场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密切,前者似乎更加远离令芝加哥游客印象深刻的繁华地带。这一切都是谷仓的魔力,它将小麦变成精细的面粉;同时又是冷藏车的魔法,它将牲畜屠宰与肉类产品分离开来。芝加哥的商业与土地之间的联系日益模糊,人们越来越容易忘记芝加哥的生命力源自其周边的自然界。“芝加哥是一座人造的城市,”罗伯特·赫里克在1898年写道,“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4) 与在

此前后的其他城市一样,芝加哥似乎逐渐脱离了脚下的土地,开始向天空发展,成为一个完全人造的实体。芝加哥的成功表面上看是人类努力和意志的胜利,实际上它掩盖了对长久以来为其作出重大贡献的自然系统的亏欠。

不过,在芝加哥的纪念物背后,被掩盖的不只是芝加哥对于原生的第一自然的依赖关系,同时被掩盖的还有大部分的人类经济,亦即人造的第二自然——芝加哥城市可谓是其最可见的代表。前面提到的1891年出版的《旅行指南》的作者站在公共展厅俯瞰芝加哥交易所时,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正是这种第二自然。各种商品从广袤的西部地区的草原和森林源源不断运往芝加哥,这一过程所依赖的复杂的人造网络丝毫不亚于塑造这一地区原本面貌的大自然。芝加哥的出现要求将人类的秩序强加于自然之上,直到两者相互融合,无法分离。其结果是产生了一个混合的生态系统,一方面是自然的,另一方面又是人造的,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来说,这就是第二自然。

在该新系统的核心,是同时诞生的城市和腹地。两者相互依存,缺一不可。在芝加哥成为大都市之前,很可能人们在描述五大湖以西地区所发生的生态变化过程时,没有人会特地提到芝加哥这个地方。人们本可以通过气候和植被的季节性循环、岩层和土壤的风化过程、动物的迁徙、印第安部落的活动以及草原上一年四季发生的大火来捕捉当地生态系统的动态。然而,芝加哥的出现为这些因素又添加了一个重要的新变量。随着芝加哥的影响力不断向西延伸,沿途每个地方的生态系统都被纳入其市场网络,结果是,西部地区的环境变化最终不仅和当地的生态有关,同样也和其生态学上的腹地地位有关。彻底改变西部草原和北部森林的灾难性变化与创造它们的生态过程实际上毫无关系。要解释这些变化,我们必须把眼光投向位于密歇根湖边的芝加哥以及它所代表的市场。

重构19世纪北美中部大陆环境的不只是芝加哥。其身后还有成百上千的小城市,当中有些城市还试图与它一较高下。一些城市(主要是纽约)与芝加哥的关系,如同于芝加哥和大西部的关系。生态系统和经济的变化在很大程度上是整个城乡系统的产物,而不是任何一方(包括芝加哥)所导致的产物。如果芝加哥没有将其影响力如此成功地扩展至落基山脉地区,其他某个城市或某些城市也会做到,这是因为城乡融合是当时那个时代的大势所趋。然而,这一必然的趋势使得芝加哥的爆炸性发展变得更为典型。其他城市也很快涌现了铁路、谷仓和冷藏车,但是,芝加哥是第一个揭示这些东西对于西部地区重要性的城市。此外,随着芝加哥发展成为大都市,数百座其他城镇和城市也随之发展,成为其腹地,与此同时,这些城镇与城市又衍生发展出自己的腹地。城市、乡镇和农村可能会在很多方面发生冲突,但是它们也一起作为一个系统运作,成为自冰川缓慢向北退缩以来重塑美国地貌的最强大的环境力量。若不了解芝加哥19世纪的腹地以及孕育它的城乡关系,便不能理解大西部的环境史与经济史,更不能理解北美中部大陆第一自然和第二自然的融合世界。

从抽象的层面看,这一新的景观状况与其前身的区别——亦即第一自然与第二自然的区分——正是冯·杜能孤立国的大致勾画:居于中心的城市对其周边的地区施加着长远的市场影响。伊利诺伊州平坦的冰川平原不可能完全平坦,位于密歇根湖边的芝加哥也不可能完全孤立。事实恰恰相反。不过,芝加哥市场的经济分布却很巧妙地与这一理论相吻合。冯·杜能早在1826年就第一次预测到了这一点。靠近城市中心地带的是精细耕作农业区,分布着果园、菜园、奶牛场和饲养场;在这个地区之外是粗放型耕作农业区,分布着主要种植小麦和玉米的农场;再之外,是畜牧和木材生产区;接着是狩猎区,在该区域,狩猎物种的不断减少为畜牧业、农民、矿工以及木材生产者提供了新的场地。这个新出现的市场布局的每一个因素都主要源自原先的生态系统,在这一系统中,北方森林里生长着松树,大平原上活跃着野牛。但是,上述每一个区域都会受其与城市的距离以及运费多少的影响。(https://www.daowen.com)

野牛和松树曾经是当地生态系统的一部分,这个生态系统主要由能量、营养物的流动以及相邻的生物体之间的关系确定。经过市场的第二自然的重新配置,它们摇身一变成为商品:在人类的交换系统中被定价、购买和出售。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其他变化。突然出现了新的需求,要重新计算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物的价值。有一些生物,如野牛、须芒草和松树等,由于定价过低导致人们过度消费,以致原本是当地重要景观的它们现在已销声匿迹了。而其他物种,如小麦、玉米、牛和猪,则成了这个经过精心构建的新生态系统中的优势物种。可见,一个物种数量的多少越来越取决于其对于人类经济的效用,即物种繁盛更多地取决于价格而不是其是否适应生态系统。 (5) 新的价值系统以完全不同于其之前的印第安人的价值评判体系决定着整个生态系统的命运。

物种的差异定价使边远地区的生态景观也发生了显著变化。第一自然的生态更加具有地域性:除了气候因素,物种的兴衰主要和它们所在的栖息地的环境相关。 (6) 第二自然则恰恰相反。芝加哥及其所代表的经济需求对数百英里之外的物种也构成了新的威胁,其市场允许人们去越来越遥远的地区寻找他们消费的货物,生态生产地和经济消费地之间的距离也因此变得越来越远。如今,更远方的食品及其他资源也源源不断地被运输到消费地。怀俄明州山坡上放牧的牛群,爱荷华州土地上生长的玉米以及威斯康星州森林中生长的茂密的五针松原本都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然而,所有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货物最后都汇集于芝加哥这座城市。芝加哥人会按照自己的需求和愿望对它们进行定价,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从来就没有去过这些货物的原产地。在城市市场,消费者无需了解这些商品是如何运输到城市的,就可以购买到几乎世界各边远地区的货物。那些购买从千里之外运输来的动植物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购买行为会带来怎样的生态后果。因此,将生产与消费分割开来既有物质影响,也有道德意蕴。

冯·杜能的区域景观指不同生态系统日益具有各自的专门化趋势,每个生态系统只专注于生产某些有经济利润的物种。爱荷华州越按照芝加哥的轨道运转,玉米与猪牛就越容易成为其生态系统的优势物种。昔日物种多样化的草原现在生产的物种却越来越少。虽然当地第一自然的生态环境依然影响着什么地方生长什么物种,然而,第二自然的经济要素——与城市之间的距离、运输成本、供需情况以及价格——对于决定当地的生态景观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生活在芝加哥腹地的人们,由于受到芝加哥市场的诱惑,简化了当地的生态系统,以实现单一种植。

因此,第一和第二自然的相互融合就意味着当地的生态系统开始朝着区域腹地和全球经济的方向转型。翻开19世纪末期芝加哥以西的任何一幅乡村地图,都可以看到那里曾出现过的新腹地模式。地图的背景是第一自然:土壤、植物、动物和栖息地,它们对于即便是最具人造属性的人类系统也依然是不可或缺的。然而,尽管第一自然的这些要素很重要,但在任何一幅标准地图上都难以发现它们的踪迹。只有河流和湖泊被明显标注出来,这主要是因为它们仍然是人类旅行的重要通道。大多数地图更突出的是人类的居住区,亦即按照大都市、城镇和乡村的等级重要性进行标志。这一等级体系在地图上是通过位置标记以及大小不同的字体加以标识的,同时用线条代表铁路和高速公路。农村地区很少会在地图上有名称标注,就像生态背景本身一样在地图上是缺失的。数量众多的村庄都是用小圆点标注的,并有一两条路相互连接至周围的村庄。城镇的名称用较大号的字母标注,除几条道路外,往往还有一两条铁路连接。少数大城市周围通常会标记水路、若干条铁路与众多公路的交通运输。而特大城市——大都会芝加哥——除了拥有几百万以上的人口,还有四通八达的铁路、公路以及河道。

这些地方的地图,无论大小,无论交通便利还是闭塞,至少在轮廓上也大致是一幅第二自然的地图。地图上标记了人类居住区的位置和大小,同时也隐含地说明了它们之间复杂的联系网络——地理学家称之为城市等级体系。这些联系反过来又反映了经济实力的流动。有些地方不仅仅是面积大于其他地方,交通运输也更便捷,对整体的城市等级体系的影响也更大。无论是人员还是商品,也无论是无形的信息抑或资本,它们似乎总是顺畅地流向城市。大城市之所以具有影响力,或者说芝加哥之所以成为大都市,是因为很多小地方与其沟通的便捷程度要远胜于和其他地区的沟通便利性。这样一来,这些小地方就将当地的生态系统——包括农场,森林以及牧场——与城市市场的活动以及整个城市体系的命运联系在一起。虽然其他城市和城镇也同样完全参与到市场交易的区域网络中,但西部没有哪一座城市具有像芝加哥一样的中心地位或重要影响。到内战爆发时,芝加哥的大都市地位对于那些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就已经算是第二自然了。

第二自然正如自然本身,必定是个抽象概念。如果它的确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它仅表现为众多实体和彼此之间更加多样化的关系。芝加哥的面积和交通便捷性作为第二自然的抽象特征,使芝加哥位处大西部区域等级体系的顶端。然而,这些特征却更多地表现为更加具体的事物,如铁轨、电报线、面粉厂、原木运输与冷藏站,更不必说工厂、百货商店、百万富翁的豪宅以及工人的棚屋了。要了解芝加哥与爱荷华农民之间的关系,草原土壤、钢犁、谷仓、饲养场、牲畜运输车和铁路运费比“第二自然”更具有说服力。正如生态系统是由生活在其中的生物构成,经济体也是由存活于世间的真实的人们的日常行为构成——他们为了生存耕种土地、改造产品,从而为自己创造更好的生活。

不过,抽象的概念也有某种实体。19世纪末人类在大西部建造的近乎无数的实物都是集体创造的结晶。整体上,这些实物给这片土地带来了新的面貌。它们代表了几代人累积的劳动成果,以及当地的生态系统(生态系统的有些部分在人类的创造过程中被拆解了)所累积的财富。要了解它们所代表的意义,必须借助一定程度的抽象化。如果不从更大的格局上解读芝加哥以西的生态景观,无异于那些站在芝加哥交易所公众展厅里的游客——惊叹于眼前的忙碌景象,又对眼前的一切一无所知。外在的纷乱往往隐藏了更深层次的秩序,高楼大厦本身也如用来建造有形建筑物的砖头和砂浆一样真实。通过窥探其内在的秩序,我们就可以了解究竟是什么将城市和农村融为一体,又是什么将经济和生态融为一个系统。用人文景观的术语来说,第二自然还有另一名字,正是因为这个名字,我们迟早会洞悉其真实的含义。绘制一幅第二自然的地图意味着最终要考虑资本的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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