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等级体系
我在本章开头部分曾指出,人类一直以来倾向于将自己的居住区划分为不同的等级体系,中心地理论的理论家们曾试图解释这种地理现象。 (17) 不仅仅是19世纪的芝加哥,现代资本主义世界的所有城市都存在于城市体系之中。一些特大城市与数量众多的大城市联系在一起,而其中每一个大城市又和数量更多的小城镇联系在一起。 (18) 城市人口按规模被分为不同等级:人口随着城市等级的提高呈指数级增长,城市等级越高,其人口就越多。1890年,芝加哥终于超越费城成为美国第二大城市。那时,在美国人口超过100万的特大城市只有3座。往下是25座人口在10万至100万之间的大城市。再往下则是326座人口在1万至10万之间的小城市。更下面的是超过994座人口不到1万的小镇,以及人口不到2500人的6490座村庄和农村聚居地。人口数量少的城镇与农村聚居地的数量比特大城市的数量高出3个数量级。 (19)
芝加哥这样的高等级大都市与皮奥瑞亚、伯灵顿之类的低等级小城市之间的区别,不只在于芝加哥的人口更多。芝加哥的高等级意味着,它的市场凭借其更多的商品和服务吸引了更多来自更广大地区的消费者。更重要的是,它催生出对于更专业化产品与服务的需求。正如我们可以根据居住的人口数对人类居住区进行等级划分,我们也可以根据人口规模和财富的集中程度对所有商品进行等级划分。城市居住区的等级也是市场的等级。
有些商品非常普通,对于它们的需求也很普遍,因此,即便是人口很少,也完全可以创建一个消费市场。例如,西部地区的日常食品和最基本的住所与服装就是这样的情况;前者包括面包、鸡蛋、牛奶和肉类,后者则包括木板房、普通女装、衬衫和裤子。假设人们所需的产品全都需要通过交换获得(而非自给自足),那么它们的市场非常广泛。无论一个19世纪的中心地区的规模有多小,即便它仅是农村十字路口的一个杂货店,也可以满足这些基本零售商品的需求。低等级小城镇维系低等级、非专业化商品的市场,它们的贸易腹地向外延伸仅几十英里,大约是顾客骑马一天之内往返的距离。 (20) 在小城镇,位于主干道两侧建筑物中的综合商店、杂货店、五金店、干货店以及酒馆都将自己的商品出售给零售顾客。小城镇是典型的零售地,其顾客都是生活在附近的农村居民。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零售产品和服务都是低等级的。有一些商品定价很高且购买的人数很少,那么它们就需要有更大的潜在需求,才会让商人觉得销售它们有利可图。典型的例子就是珠宝,次之就是书籍。19世纪时,在西部的小村庄是不可能看到珠宝店或书店的,只有前往一个小镇,甚至一个中等规模的城市才能有这样的店铺。类似的产品和服务还包括炉灶、大型农业机械、时尚服装、法律和医疗服务、摄影以及其他的专业零售项目。换言之,19世纪时,只有中等等级的城市才能维系这些专业零售商店:那里不仅有综合商店,还有仅专注于某一种服装类型的商店,例如鞋店或女帽店;不仅有五金店,还有专门的炉灶或农具经销店。中等等级城市的零售专卖店可以只经营很少品种的产品,是因为它们凭借其便利的交通可以吸引更大范围内的顾客前来光顾,其中就包括较小城镇与农村的顾客。可见,城市的顾客数量越多、越多元化,其市场就越专注于某一类商品,市场的种类也越趋多样化。因此,其商店的专业化程度也就越高。
有些产品和服务的等级更高,只有少数几个城市才能够提供。其中一个例子就是政府:在今天美国的每一个州,只有州政府所在的城市才有立法机关、州政府和最高法院。如果想要在州的管辖范围内游说政客,或寻求通过法律解决任何问题,就必须而且只能去那样的城市。从更高层面上讲,如果需要和联邦政府打交道,在美国只有一个城市可以满足这样的需求,那就是华盛顿特区。诸如此类的城市通常会发展与政府服务有关的产业,如专业律师、就有关议案游说议员的专业人士、印刷商、文具商、报业等,这些商品与服务在其他地方一般不会出现。
从经济层面上来说,还有另一层更高的等级。美国最高级别城市的特殊作用通常与它们的官方政治地位没有多大关系,而是与它们供应的高等级产品和特色服务有关。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产品和金融有关。 (21) 与现在一样,19世纪时只有大城市才能维持最大的商业银行、律师事务所、企业总部、经纪行以及纽约证券交易所或芝加哥交易所等特有的经济机构。这些机构位于大都市的中心地段,它们的成功依靠信息和资本的集中流动。小城市是难以与大城市进行贸易竞争的,因此纽约和芝加哥等城市逐渐成为控制各地金融交易的地区中心和全国中心。大多数与文化相关的机构(专业交响乐团、剧院、图书馆、美术馆与出版社等)的情况也是如此,它们集中在等级高的城市。一个地区能维持的这类机构的数量和质量与它在城市等级中的层级有直接关系。 (22)
然而,大城市的市场需求,即使是对普通日用品和日常服务的需求,也会与小城市有所不同,因为对于这类商品,大城市能以更大的采购量、更优惠的折扣以及更低的价格获取。芝加哥这样的城市首先就是一个批发贸易中心。 (23) 小城镇和中等城市的商人主要做紧邻腹地的零售顾客的生意,他们从芝加哥、纽约以及其他大城市的市场的批发商处采购需要的物品。芝加哥之所以有现在的地位,是因为其本身就像是一个零售商,相比美国西部的其他任何城市,它可以为其客户提供有更多品种和数量的零售场所。这些场所包括销售各种产品的大型百货商场,以及专门销售某种单一商品的小公司。不过,芝加哥的大城市地位还主要源于其批发商——他们很多人与零售商一样专业化——能够向美国各地的零售商供应折扣商品。 (24) 整个城市本身就相当于各种小杂货店形成的大杂货店,以及其他市场的市场。19世纪末,芝加哥批发商成功地将整个大陆中部变成了其城市腹地,当时只有纽约才可以媲美芝加哥批发商业务的覆盖范围和影响力。从阿巴拉契亚山脉到内华达山脉的西部区域,都是芝加哥的地盘。
像芝加哥这样的大都市,其腹地包含成百甚至上千个更小的地方。其腹地的乡村和城镇将食品和服装卖给其周边的零售顾客,中等城市则将更有特色的零售商品卖给其周围的城镇和农场。然而,所有这些货物都来自芝加哥的批发市场,正如当地的农民、牧场主以及木材商将产品卖到芝加哥的谷仓、牲畜屠宰加工厂以及木材货场一样。城镇和村落的地图反映了市场中包含着市场、高等级地点囊括了低等级地点的隐藏关系网。现代中心地理论家提出用复杂的几何图形来描述这些相互嵌套的城市腹地,用层层堆积在一起、大大小小的六边形来描述高、低等级地点各自的高、低等级货物市场,就像密密麻麻的蜂窝一样。
中心地理论从数学的角度简洁明了地描述了人类居住区和交易的复杂等级体系,不过,它也和冯·杜能的农业地带理论一样具有一个重大缺陷:仅注重静态,且脱离了历史现实的研究。当我们阅读当初设计这一理论的德国理论家的相关著作时,我们会感叹于这种地理学理论的高度概括和简洁明了。在这些相互嵌套的六边形中,原本杂乱不堪的真实的历史地点和地貌变得井井有条。在最初提出的、未完善的中心地理论中,提出者只是从纯形式化的角度解释了市场等级体系的演化过程。中心地理论家和冯·杜能一样,设想有一个平坦、没有任何起伏的平原,在这个平原上,人口不断增长,然后随着当地市场需求的扩大开始出现小的村庄中心;小的村庄中心又演化出中等等级的城镇市场;中等等级的城镇进而演化为更大的城市,最后创造出宏大的大都市。 (25) 和资本主义自身的经济逻辑一样,这整个过程很自然地被视为第二自然,其和达尔文的生物进化模式一样具有有机性和进化性。
与之不同的是,19世纪芝加哥以西的地区不断演化的城市等级体系则走过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路。这个城市等级体系的形成并非循序渐进、自下而上的,即从村庄发展为城镇,从城镇发展为城市,再最后由城市发展为芝加哥这种大都市。事实恰恰相反。最高等级的区域性大都市从一开始就确立了自己大都市的地位,然后不断推动其腹地地区的发展,在这个过程中,其腹地的社区化也不断推动大都市的发展。 (26) 当城市产业资本主义在美国东海岸确立其连接美国经济和国际贸易体系(该体系涵盖大西洋以及欧洲各大港口、市场)的枢纽地位后,芝加哥地区也得到了迅猛的发展。凭借位于五大湖和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交汇点这一得天独厚的交通优势,再加上新建的铁路的聚集作用,这一优势得到进一步强化,芝加哥成为与东部市场具有紧密联系的大都市;之后不久,其不断扩大的腹地(包括乡村和城镇)迅速发展,形成了一个完善的人类聚居等级体系。由是,芝加哥彻底打乱了其以西地区不断发展的贸易模式。 (27) 按照中心地理论的说法,芝加哥的规模增长过大,等级提高过高,增长速度过快。 (28) 这也从另一方面表明,塑造芝加哥大都市地位的并不是市场循序渐进的演化结果。
19世纪下半叶在广袤的西部地区迅速出现的城市、城镇以及农村的等级体系,代表美国边疆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29) ,其发展速度远远超过弗雷德里克·杰克逊·特纳所描述的速度。这主要得益于新出现的铁路技术。不过,芝加哥的大都市腹地的发展仅是东部地区——特别是纽约——早已出现的城市等级体系的延伸。芝加哥作为批发商和金融大都市的高等级城市功能,就直接源自其与纽约的特殊联系。纽约人和其他东部资本家将芝加哥选作美国大陆上铁路资本最重要的聚集地,并且为芝加哥的商人提供特别的信贷和优惠价格,批发产业得以发展。由此,芝加哥被置于西部城市等级体系的顶部,而这个时期人类居住地开始呈爆炸式增长。19世纪70年代芝加哥的一位城市发展推动者约翰·M.宾克利(John M. Binckley)在其笔记中描述了这一过程:
芝加哥如同发动了一场将东部的商业推向西部非洲的战争。蒙特利尔、波士顿、纽约、费城与巴尔的摩也很快加入其中,它们都在芝加哥设了自己的分部。通过芝加哥,这些城市在圣路易斯周围织就了一张商业网络;它们推选芝加哥进入太平洋铁路;拉拢堪萨斯城和圣约瑟夫;它们把整个爱荷华州、内布拉斯加州以及和密苏里州的北部与东南部都纳入了自己的商业王国;它们大力经营得克萨斯州以对抗新奥尔良;并且利用落基山脉整个地区、英属北美以及俄勒冈州的出海口来对抗全世界;芝加哥只不过是它们的工具而已。它不属于东部,也不属于西部。芝加哥完全自成一体…… (30)
加拿大地理学家A.F.布格哈特(A. F. Burghardt)则用没那么夸张的语言来描述这个过程。用他的话说,芝加哥成了一个“门户城市”,充当西部新吞并的农场、城镇与东北部、欧洲日益成熟的资本主义经济之间的中介。 (31) 虽然芝加哥的门户地位仅延续了几十年,但与此同时,资本主义经济完成了对大西部的殖民化,这足以使芝加哥的市场覆盖范围和影响力仅次于纽约。
在研究资本主义的扩张和殖民时,如果将这一历史维度加入中心地理论的抽象模型中,我们就可以用一种全新的方法对破产法庭的记录进行解读。如果将1873年8月和1874年4月之间中西部联邦法院裁定的所有破产案的债权人汇集在一起,然后绘制一张该地区各县债权人持有的总债务的地图,这时每个破产公司单一的分布模式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画面。 (32) 我们看到的不是将钢琴经销商与家具商区别开来的不同的贸易腹地,而是蓦然瞥见19世纪70年代就已开始发展的西部城市等级体系。在这个体系的顶部,芝加哥和圣路易斯在该地区持有比其他城市更多的债务,均超过100万美元。 (33) 紧随其后的是已经成为该地区主要城市的其他地区:密尔沃基、明尼阿波利斯和堪萨斯,各持有数十万美元的债务。往下一个等级则是更多数不胜数的小地方,如皮奥瑞亚、伯灵顿、奥什科什、奥马哈等,总计持有数万美元的债务。
尽管与中心地理论中整齐的六边形不太吻合,这些城市的确显示出中心地理论所预测的某些常规的市场分布和分级的城市职能,特别是每个城市都拥有一个范围清晰的债务腹地,在这个地区,大部分人最有可能向其所在城市的债权人借贷。如果我们将多张显示某特定城市债权人及其所对应的破产债务人的居住地点的地图放在一起查看,就很容易发现这一点。例如,皮奥瑞亚人的债务人一般聚集于紧邻该市的各个县,几乎没有债务人居住在伊利诺伊州以外。密尔沃基人的债务人则较为分散,但仍主要集中于威斯康星州南部和密西西比河上游沿岸的各县。类似的情形也适用于双子城市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这两座城市的破产债务人几乎都位于密西西比河上游,主要在它们西南面的明尼苏达州各县。虽然这两座城市不久之后一跃成为重要的区域性大都市,影响力向北部各州延伸直至西雅图,但破产地图准确地显示,1873年它们的腹地主要局限于明尼苏达州和达科他地区。 (34)
我们将这些地方与芝加哥进行对比。很明显,芝加哥人也出现在这三座城市的破产债务人名单中,而该地区的其他城市却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更重要的是,芝加哥的债务腹地比任何其他城市更加辽阔,一直向西延伸。虽然芝加哥债权人的破产债务高度集中于芝加哥周围的,以及伊利诺伊州北部、威斯康星州南部和爱荷华州的东部,但仍然有部分债务分布在西面的内布拉斯加州甚至更远处。 (35) 作为中西部破产者的债权人,只有一座城市可以与芝加哥相比拟,那就是纽约。纽约的债务腹地与芝加哥的债务腹地明显交叠,表明这两座城市曾先后成为整个该地区的大都市中心。 (36)
如果从相反的方向来审视芝加哥的债务人—债权人关系,我们就会明显发现,芝加哥与东北部的资本来源有着深厚的渊源。如果绘制一张芝加哥破产者的债权人所在的美国东部各县的地图,我们会立刻发现,芝加哥最重要的区域外的贸易伙伴位于纽约、马萨诸塞州和宾夕法尼亚州,这几个地方是全美国财富与势力最集中的地区。通过巧妙地操控这些特殊的关系,芝加哥的商人成功地将自己置身于他们所在地区的城市等级体系的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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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5 皮奥瑞亚的债务人所在县的分布地图(1873—1874)
图6.6 密尔沃基的债务人所在县的分布地图(1873—1874)
图6.7 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的债务人所在县的分布地图(1873—1874)
图6.8 芝加哥的债务人所在县的分布地图(1873—1874)
图6.9 纽约市的债务人所在县的分布地图(1873—1874)
芝加哥的铁路及其可以非常便捷地获得东部资本的能力,是芝加哥确立其大都市地位的基础,但是这些优势同时也伴随着许多隐忧。在芝加哥经商的商人们因为其优越的地理位置获益匪浅。因为芝加哥主要关注广阔腹地的客户需求,所以无论商家经营何种商品,都不难找到自己的买家或卖家。这样的经济集中程度使得芝加哥可以发展谷物和木材市场这样特有的美国日常现金市场,确保芝加哥的商人出售的几乎所有产品都有稳定和可靠的需求。
除了生活在腹地的顾客,数十万生活在芝加哥的居民也带来了巨大的零售需求。一位商人曾这样评价芝加哥:“它的庞大人口以及各类企业和产业为无数品种和数量的产品和工作创造了供需。” (37) 即便是最普通的服装和食品,在芝加哥的移民和工厂工人中也有大量的客户。此外,芝加哥还有许多百万富翁热衷于花高价购买最稀有、最奢华的特色产品。由于高档和低档货物在芝加哥都很容易销售,芝加哥的经济并没有被某种产品或服务所主导。与那些日常生活中只需要少数几种日用品的小地方不同,大都市的任何行业几乎都不会遭遇周期性衰退。“一位生意走上正轨的城市商人,”一名信贷代理解释说,“相比一个需要所在地支持的行业,承担的竞争风险和面临的干扰要小得多。” (38) 只有最普遍的经济萧条才会严重影响像芝加哥这样的城市的整体贸易。
如此多样化并且集中的市场催生了大量的经济基础设施,而这些设施在城市等级体系中排名偏后的城市里是完全看不到的。几乎每个公司都受益于芝加哥市场的最新信息。一个地区聚集的公司越多,对新闻和通信服务的需求就越大。商人愿意为有关他们的客户或供应商的优质资讯支付高昂的费用,这为那些专门收集市场信息的人士和机构带来了商机。因此,芝加哥的商业信息流动速度要明显快于美国的其他城市。到1891年,芝加哥已有24家日报和超过300家的各种定期发行的出版物,很多是专门追踪单一行业或批发部门市场信息的专门行业刊物。《美国商业旅行者》(American Commercial Traveler)、《芝加哥纺织品报道》(Chicago Dry Goods Reporter)、《农具资讯》(Farm Implement News)、《铁路时代》(Railway Age)、《全国牲畜杂志》(National Livestock Journal)、《西北伐木者》等杂志向芝加哥腹地的所有零售商和批发商提供商业信息。芝加哥每年通过邮件寄送2000万磅的期刊文献,超过波士顿、辛辛那提、新奥尔良、布法罗以及巴尔的摩的总和。 (39)
城市贸易刊物的地理覆盖范围反映了其市场的发展程度。芝加哥的批发商们习惯于将全美国视为他们的业务覆盖范围。人们发现在这里不仅是资本家,就连小商店的店主也对国家大事侃侃而谈,这让大西洋沿岸的人感觉很陌生,就如同内布拉斯加对大多数费城人或纽约来说很陌生一样。1893年一位纽约记者写道,“这就是芝加哥的特点之一”。不过,消息灵通并且“忙碌的”芝加哥人对于整个西部、北部和南部不同地区的农产品、各行各业、各种需求、经济状况以及交通方式的确了如指掌。正如伦敦商人津津乐道其位于世界各地的业务,芝加哥商人热衷于谈论整个国家,而不是美国某个地区或者欧洲的事务,后者是纽约商人偏爱的谈资。他们在对话中提及的各种数字也许会令人困惑不已,但是,如果对这些数据进行分析并加以理解,听众就可以从这些数据中了解到,辽阔而富有的西部地区认可芝加哥作为其市场及其金融和贸易中心。 (40)
如果想知道去哪里可以买卖某件货物或者任何货物,比起西部的其他地区,在芝加哥更容易找到答案。芝加哥不仅是货物的集散地,也是商业信息汇集的地方。无论是什么商品,芝加哥人都可以进行大规模交易。凭借这一优势,他们的经济规模迅速扩大,使用谷仓储藏粮食,使其在粮食交易上取得了革命性的进展。大规模采购的折扣价格、优惠的铁路运费、较低的经营费,以及为客户的大宗货物提供仓储服务的能力,这些都是芝加哥大规模贸易的各种常规优势。
数量庞大的批发商群体使得当地的零售商很容易保证充足的货源,无需在仓库中积压大量存货。这反过来也降低了他们对资本的需求。一名商人解释说:“芝加哥的一位零售商……可以用相对较小的资本做大生意。他不需要超出每日或每周需求的存货。他可以‘现买现卖’,向批发商拿货,而批发商实际上回答了仓库存在的目的。” (41)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偏远农村的杂货店店主,他们可能每隔几个月就需要重新订货。由于不知道在此期间顾客要购买什么,他们必须为每种商品大量囤货,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会占用大量资本。同样的道理,在更为偏远的地区,经营同样大小的杂货店可能需要2—3倍的资本,结果就是这些地区的杂货店的利润会大幅减少。 (42)
总而言之,在资本量相同的情况下,相比在城市等级体系中排名偏后的城市中的同行,芝加哥人能做更多的业务。诚然,芝加哥的竞争更激烈,某些费用(如租金)更高,更难在市场中站稳脚跟。然而,竞争也造成了芝加哥市场偏低的价位,使其更易吸引客源,从而达成更大的交易量。商家可以通过加快资本的流转来弥补较低的价格和利润率。只要有足够的资本以在市场中立足,他们的生意就可以做得相当不错。
芝加哥的金融市场拥有完善的配套基础设施。相比其腹地的商人,芝加哥商人更容易以较低的利率获得信贷。不仅芝加哥的银行,当地的商户和批发供应商也愿意提供信用贷款以促进销售。这样一来,他们就更容易用少量的资本实现更大的价值。在城市等级体系中等级较低的地区,当地的资本来源经常难以支撑业务正常运转,因此,当地破产者80%或90%的债务来自当地以外的地区。芝加哥破产者的大部分(58%)债务的债权人是其他芝加哥人,而仅有34%债务的债权人来自其他地方,这表明芝加哥的公司更依赖彼此之间的融资。
另外,与其他地方的商人相比,芝加哥商人发现从东部地区获得信贷更容易。整个密西西比河流域各县的破产者中,平均27%的债务属于居住在该地区以外的债权人;而对于芝加哥人来说,区域外的债务总额占其债务总额的34%。令人印象更为深刻的是,芝加哥83%的区域外债务属于完全居住在本地区以外的债权人,而从中西部各县整体来看,每县平均持有债务率仅为40%。这表明,虽然芝加哥人相比其他地区的人可能更依赖本地的融资,但他们也经常参与地区间的贸易和金融。在芝加哥的破产者中,即使是资本有限的商人也能维持和数百英里之外的客户和供应商的日常业务。 (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