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女汉子

6.女汉子

从青春期开始,性别问题就开始困扰我,因为我同龄的女性朋友都会花更多心思去打扮,而不是读书,而且她们对男孩比对我还要好。据说所有的洗涤用品都让女性来做广告,而每部电影的预告片都由男声来配旁白;不管这种说法是否属实,我都不能完全认同社会强加在两性身上的性别角色。

以性别为界探讨阿斯患者的特征,这对于谱系上的多数人来说意义不大,因为无论从习惯癖好、行为方式还是内在本质来说,我们都更倾向于中性。

我觉得性别角色是善意性别偏见 [1]加给我们的负担。小时候我不明白性别意味着什么,也因此受人欺负。我搞不懂何谓“女人味”。我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就是无聊、小气、物质、没有理性可言。我宁可被人排斥,也要做一个有情趣的人。(安迪)

我们女性化的外表往往掩饰不住中性的特质。有很多次,别人要么以为我有异装癖,要么以为我是同性恋。其他阿斯姐妹也有过同样的遭遇。

读高中时,女孩们当我是另类,既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而是一种特别的生物。(艾尔菲尼娅)

在我心目中,我同时拥有男性和女性的身份,并能直观描述出男性的那个“我”。

我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女人,也无法像别的女孩一样。我感觉自己身上有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卡米拉)

我发现,大部分阿斯女对性别都有类似看法。我们的阴柔和阳刚并驾齐驱,这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表现:有些人选择了“中性化”的社会角色,挑起养家糊口的重担,或者把孩子丢给父亲,自己一心追求事业;另一些人则表现出“中性化”的性取向,虽然多数阿斯女是异性恋,但相当多的人表示她们并不介意伴侣的性别。这种“中性化”最常见的表现,是我们无法成为社会所期待的“女性”的样子,而且对这种期待毫不关心。我们向来我行我素。

大约7岁时,有一次我跟一个男孩玩桌上曲棍球,我只差一球就能击败他了。当时我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输给女孩。然后我进球了——我从不在男生面前打退堂鼓。但女生多多少少总让我觉得不可理喻。天知道娇滴滴的姑娘们玩的是什么游戏,反正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维德斯)

虽说我们对自己女性身份的认同度不深,但别人还是会拿我们当女人看待,并且用非孤独症女性的标准来衡量我们的行为。事实上,我觉得以男人的标准来衡量可能会更恰当、更公平,毕竟这个社会并不期待男人一定要擅长社交或者充满母性。其他阿斯女也认为这样的衡量标准会公平得多。

社会衡量一个女人是否优秀,往往看她能不能身兼数职、管理情绪、化解干戈以及抚慰他人。总说男女平等,但不管人们是否能意识到,他们总是期望女性承担更多使他人快乐的责任,这对于孤独症谱系上的女性来说太离谱了!(斯特拉)

做女人也意味着社会期待我们好好打扮自己。我曾经在书中读到,女人一生平均要花数千小时(好几百天)用于出门前的梳妆打扮。在我们看来这真是愚蠢至极。保持外表的整洁干净与性别无关,但社会还是期待我们更多地装扮:涂化妆水、擦乳液、打粉底、戴头饰……(我会在第8章中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

我从来不会买一大堆鞋子,搞不懂为什么有人需要或想要那么多双鞋。我化了妆以后总想把自己的脸抓下来,因为化妆品像个面具似的让我无法忍受,我也不想忍受。(艾尔菲尼娅)

让我们苦恼的不仅是性别问题,还有我们的身份。有些阿斯的个性会根据当前的角色设定,以及多变的兴趣而不断转换。(https://www.daowen.com)

我就像阿斯女特征列表中所描述的,是一条变色龙。我无法清楚地勾勒出一个独特的自己。(卡米拉)

我们是容易受影响,还是真的很善变?这种善变是源于渴望从多个角度体验生活、源于对自我身份的不满,还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小时候,我希望尽我所能去看这个世界,成为不同身份的人,做各种各样的事。我如饥似渴地阅读、旅行,希望能满足自己的渴求。还记得那时我常觉得自己是空心的,需要用各种经验来填满,从而塑造出属于我的个性。而我遇到的其他人似乎都已经有了明确的身份,也就不需要那么多新的经验了。

我甚至能迅速学会某地的口音,似乎也是为了成为某个群体的一员,给自己增加一种“身份”。我曾经在纽约当女主播却被解雇,因为我通过与厨房员工交谈学会了西班牙口音的英语,以致老板误认为我是非法移民。住在英格兰时,我又说一口地道的伦敦腔了。

我们是性别、文化甚至是人类中的异类分子吗?“异类”这个词常常被用来描述跟阿斯伯格综合征有关的经历。有些人从小不仅觉得自己特别不像女生,而且会觉得自己像是来自其他星球的人。这大概是我们中间有那么多人爱读科幻小说、爱做白日梦的一个重要原因吧。C.S.路易斯和J.R.R.托尔金的作品给了我希望,也许真的存在另一个适合我的世界呢。我买的第一张唱片是大卫·鲍威的《奇异空间》,那时我才6岁,却觉得自己和他描述的角色极其相似。我感觉自己的确活在一个错误的世界里,尤其是活在一个错误的家庭中,反正肯定有哪个地方严重出错了。我绝对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想法的阿斯女,事实上,我采访过的每个阿斯女都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我现在依旧喜欢《X战警》。小时候,我会想象自己是个突变体(可惜没有超能力),这样即使我与众不同,也还能和他人一起生活。(黛姆·凯文)

给阿斯姐妹的建议

我们中的大部分人并不需要别人在性别方面给我们建议,而只需要被认可。我们身上的女性特质与男性特质旗鼓相当,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如果其他孩子捉弄你,你要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有过这种经历,而捉弄我们的孩子后来在心智上往往没有什么长进。那些清楚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在某些方面是幸运的,但也有可能因为缺乏挑战而得不到成长;而我们是渴求知识的,只要不压抑自己,我们的个性就会不断发展。

我们的自我认知会随兴趣而变化,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确实是天生的“变色龙”。但我相信无论我们的外在特征如何变化,每个人都有贯穿整个人生的核心特征。在本书中,我访谈过的每位女性都有独特的声音和形象,可能她们自己还觉察不到,但我却能认出她们鲜明的个性特征。

所谓的“身份”和“正常”都是社会建构起来的概念。我在《社会学101问》(基础社会学)中学到过这一点,而环游世界则让我对此有了切身的体会:某个地方的礼节,在别处会显得无礼;在某些文化里,字母顺序跟我们的刚好相反,人们要从右往左、从后往前阅读。既然阿斯们没有故乡和发祥地,我们就有更广阔的空间,可以自由地创造属于自己的文化、规则和生存环境。一名阿斯女曾说:“除非某件事是危险的或不健康的,否则一定要放手一搏。”

你需要用一些更崇高的核心价值来充实自己,从而建立自己的身份——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汲取灵感的源泉,比如仿效超级英雄、宗教圣贤或书中的某个角色。我们是通过模仿并赶超他人来习得社会行为的,而去模仿那些受欢迎的人会导致我们习得一套根本不适合自己的行为方式与道德观念。所以,模仿须谨慎。

给父母的建议

有个阿斯女儿,对爸爸们来说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她可能更愿意帮你修车、垒城堡,而不是帮妈妈烧晚饭。她的这种特质可能会被忽略,因为大多数时候她都独自待在角落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阿斯女会成为疯疯癫癫却又聪明过人的假小子是在情理之中的。如果她想把卧室装饰成精灵王国,或是沉浸在奇幻小说中不能自拔,也再正常不过。为什么要感到不安呢?常言道,我们身在这个世界却未必要属于它。这个世界并非我们所造,因此,我们萌生为自己创造一个世界的渴望与需求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们的这种特质可能会导致我们焦虑不安,热切渴望积累更多经验,充当不同身份的人。我们也可能因此频繁更换专业、工作甚至居住地点。如果你的女儿看起来像是迷失了自己,她可能只是想模仿并赶超他人,而且我要再说一遍,这很正常。不过,如果她的行为背离了她惯常的原则,你就得找出问题的根源,帮助她采用更恰当的行为模式。


[1].Benevolent sexism(BS),指人善意地将女性形象限制于某些性别特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