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缄默的青春期
7.缄默的青春期
这是一本写给女性的书,所以毫无疑问你会期望我来讲一下生理周期。说实话,一开始我并没有打算讲这方面的内容。生理期是让所有女性深感不便的一项生物学机能。我打听了一下,没有人真正关心这个问题,没有人来讨论它,但它其实是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它使人体的化学元素混乱;原因之二,有些阿斯伯格综合征女孩到青春期才表现出突出的孤独症症状,此前她们看起来才华横溢,但青春期一来,你就可以看出她们孤独的软肋。
应对种种社交困境和青春痘的爆发已经给我们带来重重困难了。在这种情况下,经期确实会带来更多的障碍。而且因为可能没有朋友,我们找不到人说话,所以不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学校所用的晦涩乏味的教育影片只会使我们尴尬,并没有真正描述清楚什么是生理周期。
在我成长过程中,有一些性教育课程,回过头去看,都相当基础和肤浅。那些课程没有面对这样一个事实:我们的身体是为了人类繁衍而发育的。(蒂娜)
我们所处的社会也没有直接给予解释,生理周期被视为怪异、可怕的。月经本是一种生物现象,却被迫与宗教和道德挂钩。真叫人搞不懂。在某些文化中,女人的经期被看作是她受的诅咒,繁衍后代必需的女性生殖器官,却带上了耻辱的色彩。“死脑筋”的孤独症女孩们可能更加地感到蒙羞。
每当我必须在学校更换护垫,我的脸都涨得通红。好像每个人都知道我的秘密,尽管可能无人知晓。对这些很自然的事情,我却强烈地感觉羞耻和内疚。(艾尔菲尼娅)
把卫生巾/护垫带到学校,并且记住勤加更换,对我们来说是一项全新的生活习惯,何况我们还得承受噩梦般的痛经呢。阿斯女不喜欢被盘问审查,而生理周期来临时,我们仿佛都感受得到别人异样的眼光,于是羞得抬不起头。我们总有漏红的错觉,隔五分钟就想去一趟厕所——你懂的。相对于一项身体功能,我们其实会更多地觉得羞耻和尴尬。即使去小便,旁边位置有人时,我们也会缩缩鼻子,觉得不好意思和害怕。而心理障碍的大小,取决于我们获得多少生理教育信息和我们家人的思想开放度。
高功能孤独症女孩和普通非孤独症女孩的另一区别,是普通女孩把生理周期视作女大十八变的美丽信号,而孤独症女孩不欢迎生理周期闯入她的少年期和人生。
与此同时,我们可能出现选择性缄默症,或者缄默症发作的强度和频率可能增加。缄默症由严重的社会焦虑引起。打个比方,与社会接触时我们的反应犹如吓呆的小鹿一般。人处于危险时会受大脑的杏仁核区域的控制而行动僵化。据我们所知,阿斯人士大脑的杏仁核区域会受到他人刺激的影响。普通人觉得平安无事之时,我们却看到了大量危险。
我采访过的阿斯女几乎都在人生某些阶段经历过选择性缄默,有些人始终没走出来。阿斯们的思想和舌头都时不时会发生罢工,那种体验对我们来说很不爽,但社会却期待女孩是天生的“社交型生物”。你什么时候听说有人用“深藏不露”来形容女孩子?如果一个女孩在交谈中默不作声,人们会认为她太害羞或是不友好,甚至可能有智力问题。在一个强调自信胜过内涵的文化氛围里,这种羞怯和内敛使我们倍感尴尬、孤立。
许多时候,我的大脑处于死机状态,连续几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失去了参与沟通的能力,我也不喜欢听见无意义的对话和一遍遍唠叨。(艾妮蒙娜)
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这种情形一再重演:有人冲我大发雷霆,我不知所措,喉咙痛得要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萨姆)
我们常常不仅仅是失语,有时还会失去思考的能力。这种状态好比唱片机上的指针,那根指针就卡在一首不愉快的歌上,动弹不得。
我还可以思考,只是很迟钝。我想开口交流,却不知说什么。这种感觉,像是头脑里塞进太多的信息,以至于死机了;又像高速公路上车流太多,发生交通堵塞。所以,慢慢地我就说不出话来,慢慢地又莫名其妙恢复语言功能。我的思维需要时间才能重新流动起来。(布兰迪)
在我童年时,失语症第一次向我袭来。当时家里一片混乱,不时还充斥着火药味。有时我在家几天都不和姐妹说话,甚至长期沉默,但他们都把我当成空气,毫不关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生活中。学校曾经是我的避难所,直到某一天,我开始受人欺负。与此同时,我心爱的田野和丛林也被高楼大厦和购物广场代替。
青春期时,我的缄默发展到了顶峰。无论是和高年级同学在一起,还是受欺负挨揍,又或是在社交聚会上,我都一言不发。聚会上的交谈没有特定的结构或目标,所以大家都显得很轻松,知道该对别人说什么,仿佛事先就准备好了。只有我不得不即席发挥,这一切让我大为困惑。在少有的自信时刻,我能虚张声势蒙混过关。但多数情况不是这样。我一开始就觉得不自在,觉得不属于这里,对于参加聚会的某人我会有敌意。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会越来越强烈,我的四肢慢慢瘫软,我感到自己不仅失去了语言能力,也变得笨手笨脚,连动一动都很难。我的思想也冻结了,我一遍又一遍地想“他们不喜欢我”,并且还停不下来。人们交谈的时候,我极少插话,想方设法做个隐形人,这样反而凸显了我的社交障碍,我甚至无法起身离开,好像被焊在了椅子上。其他人不时回头望望我,目光就像探照灯。有时,他们的目光充满疑惑:咦,这个女孩怎么了?我觉得自己就像电影《始乱终弃》里受围困的船长,只是没有可以藏身的石头,他们总是能逮住我,问些很直接的问题,强迫我说话。这时我只会嗯嗯啊啊,或是重复其他女孩说过的话。最糟的是,我一个劲儿笑,这种情形下更像是紧张地傻笑。我脑海中不停盘旋“他们不喜欢我”,然后骂自己“放松些,你到底怎么了呀”!一旦这些想法启动,就停不下来,直到我离开引发这种状况的人或者环境,直到我重新独处或者与密友在一起,这些痛苦的感觉才会缓慢散去。
这种状况无疑损害了我所有的人际关系,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会厌倦我的奇怪言行。这种经历让我感觉很恐怖,抑郁得想自杀。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就把头伸向了煤气罐。我不懂自己到底哪里有毛病,为什么其他小孩都好好的,甚至是被我视作“傻蛋”的小孩,也能在他们的小圈子里顺畅地说话和开玩笑。这种缄默的感觉把我推进了深深的谷底。
周末,朋友请我出去玩,从始至终我都处于选择性缄默状态。我无话可说,除非他们问我具体的问题。能够不结结巴巴地说话,对我都是一种挑战。(艾伦)
身陷困境或是在某些社交场合,我的脑子会短路,憋不出一句话。这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我的人际关系变得紧张,自尊心也很受挫。(布兰波尔)
这种麻痹缄默的状态会层层升级,最后我几乎晕厥了。根据美国孤独症中心的史蒂芬·埃德尔森医生在2009年的说法,四个孤独症小孩中就会有一个在青春期经历这种非典型性的痉挛,然而临床诊断并不明显。选择性缄默可能就是这种亚临床性的痉挛导致的。我总是感觉大脑缺氧。有一次我晕倒了,引起了妈妈的警觉,她带我去做了脑部CT,结果没查出任何异常,因为轻度亚临床性的痉挛通常不能通过脑电图发现。(https://www.daowen.com)
在那个年代,很少有小孩去看心理医生,而我也没接受任何治疗。但我的一位亲戚,说我是坏孩子,拒绝再和我接触。我被孤立了。邻居小伙伴和同学都爱吓唬我,老师被蒙在鼓里,家里也正乱成一团。我彷徨地站在青春期的门槛上,不会好好说话,也不会好好走路(据说我走路时手臂摆动的幅度太大),头发永远油腻腻的,思维与众不同,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孩子。不用说,那样的生活犹如地狱,而缄默症是一个恶魔。有过这段成长经历后,我就不与那些拥有快乐童年的人交往了。我对他们充满了羡慕、嫉恨。
沉默一直是我最大的问题,有段时间我很难流利地开口说话。我的大脑不是以语言的形式去思考,而是充满了图像和声音。当我紧张不安时,大脑的语言转换系统就会死机。我想了又想,却不能把思想转换成语言,这太让我受伤了。同样地,这也伤到了跟我说话的人,因为我不能很好地回应他们。(安迪)
药物对我们不管用。我在少年时代,试过以喝酒、服药的方式来改变自己的沉默和社交笨拙,看看安慰剂能否帮助我打开思路,以另一种方式感受这个世界。这也是我融入邻居朋友圈子的一种法子。可实际上,药品对提高我的社交技能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让情况更糟了:吃药后,我的结巴和缄默加重了。阿斯女和家长们千万要小心,对于会影响情绪的药品,我们比一般人更加敏感,而那类东西对我们的健康相当有害。
个别时候,我真的能在聚会上放松下来,侃侃而谈。时至今日,如果我感受到某人的威胁,我就会无法理解他的语言,觉得他的话杂乱无章;同时,我自己的表达能力也受影响,变得漫无头绪。现在,我把这种情形作为一个预警雷达。虽然我在学习与人交往,但我不会和这样对待我的人深交。和气、客观、心胸开阔的人是不会令我的缄默更严重的,他们才是我想交往的人。我从其他阿斯那里了解到,我们都有第六感,那或许是对我们迟钝的情商的弥补。如果感觉某人不友好,我不会主动去说话。当然啦,我们也不应该因此封闭自己。
我的失语症一直延续到二十几岁。不熟悉的人或者对我有偏见的人,会激发出这种状态,我跟他们在一起时就会全程缄默。而当我缄默时,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维德斯)
缄默不等于没兴趣。由于没兴趣而不说话,属于自发行为。缄默则不同。
一停药,我又不吭声了,除非是跟人喋喋不休地说我的兴趣爱好。我发现对话式的交流很累人,我跟不上。所以,我多数时间选择独处,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卡米拉)
给阿斯姐妹的建议
月经确实烦人,但这是自然现象,绝非来自上帝的诅咒。我们承担着种族延续的使命,那就是月经的由来。你身体的每个机能都是自然的,打喷嚏、小便或者其他使你感到尴尬的事都很自然。痛经让人抓狂,但有些药物可以控制,多做按摩也可以缓解。把你的生理周期记录下来,这样“大姨妈”来访时你可以做好准备。抽屉里准备好卫生巾,别担心,没有人知道的。记住,我们来月经时可能有难闻的气味,即使平时你不用除臭剂,在经期可能也要用一点。还要勤洗澡哦。
选择性缄默非常恐怖,好比一次痉挛发作。它还有后遗症,可不是来得快又去得快的东西。不管它的生理过程是怎样的,它的诱因是社会和环境的影响——使我们缺乏自信,感觉不适和胆小害羞。我认为我们过分敏感了,容易受周围人的影响,一点点负面情绪都会击倒我们。解决方法是增强自信,同时从周围环境中寻找正能量。虽然这在充满了歧视和愤怒的青春期里很困难。
无论是在治疗小组、俱乐部、兴趣班,还是在打电话或在超市遇到陌生人,我们都需要勤动口,哪怕是聊聊“这些北方佬怎么样”也好。熟能生巧!尽量坚持上学,这样你能扩大社交面,兴趣会更广泛,知识会更渊博,进而得到你喜欢的工作,跟你喜欢的人在一起。
交谈的技巧也是可以被提升的。大部分交谈像一场放松的棒球比赛,而不是一个棋手加一个观众式的单人跳棋,那样选手会感到兴致勃勃而观众可能已经乏味了。与此同时,学着去倾听,不用担心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们不像其他人有着良好的人脉。我们如同在走钢丝,很容易摔下去。我们的身体、心理、情绪和饮食都会影响我们能否克服缄默症。记住,健康不仅是不生病,还意味着强壮。
你也许在成年之前就能摆脱缄默状态,至少是有所改善。你无力说话,是因为感到困惑、无话可说以及自我怀疑,众多东西在脑子里堵住了,像一条堵塞的下水道。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千万别自怨自艾,更不要在身体上惩罚自己,我保证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如果你处在一个让你感觉不自在的场合,比如一场派对,赶快脱身回家吧,听听喜欢的音乐,抱着毛绒玩具,写写日志,跟密友聊聊天。
你们中的多数人都有能够交流的密友,如果没有,至少你们还有纸笔和电脑。坐下来写吧。我拜访过的许多阿斯女孩都发现,书写可以让我们理清思绪,可以让我们坚定思想。待你头脑清醒的时候,再读一读所写的东西,你将发现,你的多数想法是真实而合理的,即使你写的内容有些负面,正好此时也可以修正你的思想。我们的思想就像通过彩色镜片看世界,有时看一切都是灰色,有时又像蒙上了一层玫瑰般的色彩。怎样控制我们看待事物的视角,这也需要我们去训练。
给父母的建议
在女儿青春期之前,你需要教给她一些生理卫生知识,否则她身体里流出的血会吓着她。如果你女儿长期待在家里,很多时候她不能恰当地告诉你她的身体状况,她可能要和这“可怕的现象”独自战斗,也许还为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多和孩子开诚布公地谈谈这些知识,有助于她更好地适应身体的一些变化。多用直截了当的语言,忌用“诅咒”之类的比喻,因为你的女儿喜欢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一句话,不然她会当真,并且自惭形秽。告诉她科学的事实就好了:你的子宫在三个星期内会充满血,然后在第四个星期排空它。这没什么大不了。
如果你的小阿斯安静得出奇,可能她真的无话可讲,或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但如果她得了失语症,那另当别论了。这种情况一般都有导火索:某个突发事件、某句话、不友好的陌生人。让你的女儿在缄默状态下写日记,看看你能否从中找出导火索。
你的女儿如果表示想要自个儿待着,但她真实的感受可能是在受煎熬,像在地狱里一样。她需要感知到你的关怀,即使她不愿意你跨进她的房间。请让她知道,你不是在评判她。很多阿斯女都有和她相似的经历,这种无力感终将慢慢过去,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反复强调,我们是神经过敏的人,我们会记住别人说的话,特别是那些负面的话,而这会深深刺伤我们。这种情况在青春期达到顶峰,彼时生活中充满了种种评判,整日里又被同龄人包围。年纪越小,阿斯女控制周围环境的能力就越弱。尊重她对私人空间的需要,同时告诉她,你会一直在她身边并且支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