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超载的感官

对我们来说，生活中潜藏着千千万万的导火索，它们在等待时机引爆，让我们平静的世界分崩离析。图像、声音、气味、触摸甚至是味道，都可能在身体上、心理上和情感上耗尽我们的能量。为什么其他人都注意不到的东西会让我们陷入恐慌？我个人十分赞成“紧张世界”理论（Intense World Theory）[1]。马卡姆（Markram）认为，我们不是机能钝化，而是机能亢进。过去人们通常认为孤独症人士的感官比常人迟钝，甚至对周遭事物浑然不觉，但实际情况恰好相反，我们什么都能感觉到，什么都闻得到，什么都听得到，还能察觉到不为普通人所知的东西呢。当然也存在一些例外，比如有的阿斯女就承认她们在孩童时期的感官并不敏锐。但是大部分阿斯都会说：我们能感知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电影《德拉库拉》（Dracula）中的露西说：“我听见老鼠在阁楼上跟大象似的来回跺脚走路。”我们会强迫性地关注这些微不足道的事物，不是因为我们神经过敏，或者想引起别人的注意，而是因为来自它们的刺激实在太鲜明了。

哪些东西能“引爆”我们的感官呢？我采访过的阿斯女们根据亲身经历给我列出了一份长长的清单：

吵闹的聚会、车流、排队、香水、荧光灯、扎人的衣服标签、电话里的噪声、商店播放的音乐、有人拉琴、香烟、空气清新剂、婴儿的啼哭、吸尘器的响声、浴室的排风扇发出的声音、警笛声、火警警报、鞭炮、吵嚷、汽车喇叭声、电动工具发出的声音、在车里大声播放音乐、无处不在的电视节目、广告、手机铃声、两个人同时对我说话、架子上摆太多东西、风、寒冷……

上面所列的只是清单的一小部分，但你肯定能看懂我的意思。不过即使你知道哪些感官刺激是导火索，也未必能真正了解我们的感受，或是明白这种感受产生的原因。不在孤独症谱系上的人可能觉得我们对这些感官刺激的恐惧是非理性的。其实，大风天气让我们焦虑万分，不是因为我们爱胡思乱想，而是因为我们看见树在乱晃，树枝在噼噼啪啪地打战，叶子在风中急速盘旋；风呼啸着，冲击着我们的耳朵，震耳欲聋，又拉扯着我们的头发，任它鞭打我们的脸和眼球，还拉扯着衣服，刺入皮肤……这就是感官超载！

感觉处理障碍（Sensory Processing Disorder）是一种独立的病症，却也是孤独症的症状之一。阿斯们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困扰。

声音超载

布谷鸟钟冷不丁地报时，这两个人还在谈话，第三个人却马上弯腰用手捂住耳朵，为什么呢？对大多数阿斯来说，不是我们的耳朵出了问题，而是我们处理声音的方式不同于常人。我们有着惊人的专注力，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们往往一时只能专注于一种声音。所以我们打电话时，电视必须调成静音；与人交谈时，收音机就得关掉；我在打电话的时候，若是旁边有人，我就会坐立不安，我要么会请他出去，要么会请他安静一下。即使最微小的声音或动作也会使我分心。

有些声响别人可以过滤掉，对我来说却像声音碎片一样，让我心烦意乱……（斯特拉）

听觉和触觉上的高度敏感会严重影响我们的睡眠，好些人没有耳塞和厚重的毛毯就没办法打盹儿。我们的大脑像录音机，即便睡前只听了一首歌，它都可能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播，不容我们安然入睡。我们对接收的信息必须严格控制并且谨慎选择。

大多数或者说几乎全部的导火索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我们自己吵嚷或者用机器剪草是没问题的，但邻居做这些事就是另一码事了。听起来我们像是一群控制狂，而且有些虚伪——我们当中不也有人加入摇滚乐队，或者喜欢重金属音乐吗？其实这是因为我们对那类声音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只要能选择声音的类型和它出现的时间地点，我们就能暂时应付它的冲击。因此，如果你要治疗声音过敏，可以专门听那些令你不快的录音，控制播放间歇节点和音量，直至你适应它，它也不再困扰你。

视觉信息超载

阿斯们和其他孤独症人士都厌恶荧光，因为它会以一种只有我们能觉察的频率闪烁、震颤。但我们在处理视觉信息时还会遇到许多别的困难，比如周遭有许多人或物在移动。百货店里的东西并未移动，可是我们自己在动，所以那些商品在我们脑海中就会像漩涡一般不停旋转，以致我们头昏目眩，像在游乐园坐过山车一样。百货商店对孤独症孩子来说简直是人间地狱，而成年的阿斯女同样不喜欢大商场，这些地方到现在还会惹我们发脾气。我们更乐意逛小小的精品店。

最近，我花了一整天逛完历史名城波士顿。尽管我戴了耳塞和墨镜，并且尽量放慢脚步，但还是有太多东西灌进我脑子里，我脑海中存储了大把需要释放的图像和声音。晚上，当我试着入睡时，那些画面就像万花筒似的一张接一张地浮现，画面太五光十色、栩栩如生了，简直像看电影。当时我像发烧一样浑身发热，我的身体狂躁地试图把这些外部信息当作病毒一样赶出去。这一状况持续了一两个小时才慢慢缓和下来，我终于睡着了。有时我们无法忘掉一些不想看的画面，所以必须谨慎选择进入视野的东西，而其他人会以为我们挑剔、难以取悦、神经过敏，所以他们想邀请我们出去玩的时候总是十分犹豫，怕我们不喜欢。他们不明白，所谓“普通”的刺激对我们来说往往是超负荷的。

我不能看太多电影，因为它的画面太生动。我不愿意让那些画面一直嵌在我脑海里。当时去看《人皮客栈》真是一大失误，至今我都能毫不费力地回忆起片中最恐怖的场景！（安迪）

触觉超载

大部分人都知道阿斯族群喜欢柔软的布料和坚定有力的肢体接触，但是我们每个人厌恶的布料或物品却各有不同。装饰过多又不舒适的衣服对大部分阿斯来说是一种折磨。这不仅限于女性，只是女性服饰更容易被时尚潮流左右，而且人们在某种程度上总希望她们能好好修饰自己。你要是不信可以去任何一家商店瞧瞧，各种褶边、流苏、蕾丝、聚酯纤维、网格透视装、绑带……我们可不喜欢装饰过多或带褶边的衣服。我们有些人偏好柔软贴身的小背心和弹力裤，因为它们能保护我们的肌肤不受冷空气袭击；另一些人可能只穿宽松的衣裤，但总归是要质地柔软的。

孤独症婴幼儿对衣物极其敏感，只是他们说不出来。人们总觉得小女孩穿得像个洋娃娃才时髦，所以她们穿的衣服在蓬蓬袖的袖口以及裤筒上总是有松紧带。这种衣服简直是刑具，一天下来松紧带会紧紧勒进肉里。钩针编织的婴儿毯在夜间一点都不保暖，但那时我们还不会说话，无法告诉妈妈，只得挨冻。长大以后，妈妈再也不能决定我们的穿着了，但社会期望、工作制服、时尚潮流和时兴的服装材质取代了妈妈的位置。对阿斯女来说，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几十年前——也就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强多了，至少我们不必借助定型剂把头发梳成蓬松高耸的样子，或者穿一堆尼龙和羊毛的衣服。但时尚潮流带给我们的难题仍然十分棘手，我们还是会遇到连裤袜、高跟鞋、哗哗作响的裙子、扎得人发痒的衬衫、塑身胸罩和紧身的裤子等。我们通常很怕冷，所以总是会套上一层又一层柔软、保暖却有点过时的衣服，而不考虑怎么穿好看。阿斯女穿衣是出了名的“要温度不要风度”。别人觉得我们不关心自己的形象，觉得我们不够女性化，甚至土里土气。我们也希望自己有魅力呀，但我们不想用别人的眼光来看自己，也绝不会为了被人接纳而搞得自己浑身不适。如果能找到一件合身、舒适而又时尚的衣裳，我们简直就像发现了圣杯一样。

在肢体接触方面，我们只喜欢紧紧地拥抱，但它未必适合所有场合，所以我们往往会回避一般人所热衷的礼节性拥抱。我很好奇欧洲的阿斯们是怎样应付吻颊礼的，因为我被吻过后总想揉自己的脸，好比一个5岁小男孩被姨妈亲了一脸口水一样！这也容易被误解成冷漠无情。其实如果我们愿意，也能控制肢体接触的分寸，我们会做许多充满爱意的事。

第六感

我相信在某些情况下，我们的感官高度灵敏，与动物的相差无几。我们会预感到一些事情。许多人以为阿斯们没有“第六感”，但我不这么看。这一能力在女性身上或许更为突出，因为女性的直觉生来优于男性。我想，我们的“第六感”就像幽默感一样，总是会略去显而易见的事物，注意别人忽视的部分。

我总有一些别人称之为通灵的经历。在我看来，它们完全合乎逻辑。毕竟人总有沟通的需求，既然你的大脑不让你用“正常”方式沟通，它就会换种方式来补偿你。（黛姆·凯文）(https://www.daowen.com)

我可以告诉你，“9·11”事件发生前几个小时我就梦见它了；距2004年印度洋大海啸还有十个月，我去泰国时就在幻象中看到它。你肯定不信，但你可能会相信猫、狗和其他一些动物能预知地震，尽管这一说法也还没被科学证实。科学无法证实，并不代表这种现象不存在。

我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我们和别人相处不好的原因。有时某人笑着讲述一件事，我们却凭借“第六感”听到了截然不同的故事，这让我们困惑不已，只想尽快逃离。通常，我的“第六感”和事物的表面现象以及他人叙述的情况都有冲突，这时我会怀疑自己的直觉，但结局通常证明它们是对的。那些对大多数事情都持怀疑态度的人会认为是我促成了预言的实现。别人无法理解我们的“第六感”，反而认为我们是难以相处的人——简直就是偏执妄想狂。

感官问题无处不在影响着我们。它让约会变得困难重重：“如果警笛响了，而我必须堵住耳朵逃跑，刚认识的这个小伙子会不会认为我是个怪胎？”它还妨碍我们就业：“难道我真想每年花300美元购买令人痒痒的尼龙布工作服？”它还影响其他事情：“我是想出门，但外面太吵/太冷/风太大……”

结果呢？结果我们大多数时间都躲在家里。

给阿斯姐妹的建议

我们最好把压力和感官超载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待。大多数阿斯终其一生都会对外在环境极其敏感，这是改不了的。但如果我们在生活各个方面都照顾好自己，对感官刺激的反应就不至于失控。你必须善待你的身体和神经，这样，一旦吱嘎作响的货车经过，或是有人拉响火警，你会吓得跳开但不至于崩溃。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照顾自己呢？

·锻炼

我们中的很多人仅仅关注自己的思想而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以为每天在工作或爱好上花14个小时就算是锻炼了，因为我们会觉得累。其实这根本不是锻炼。不妨试一试那些能把思想、身体和精神整合在一起的运动，譬如瑜伽。相比播放音乐的有氧健身课程，瑜伽可能更受阿斯女青睐。瑜伽能让人释放压力，疏通身体堵塞的部位，包括大脑。做瑜伽教练的时候，我的身心都更加平静。武术、舞蹈都是不错的锻炼方法，普拉提或迷你蹦床也值得尝试，因为你只需做一些重复性动作，而且不必去健身房，只要把器材买回家就行；室内健身脚踏车或者椭圆机也是可以放在家里的器械。健身房不适合阿斯女，那里陌生人太多，在他们面前做肢体动作会让我们觉得不适，但我们不是不能运动。可以试试慢跑、轮滑和跳绳。

·饮食

饮食非常重要，记得千万别吃含化学添加剂、糖和任何加工过的食品。我们有几套为孤独症人群量身打造的食谱，包括去麸质无酪蛋白饮食（gluten-free，casein-free，简称GFCF）、特殊碳水化合物饮食（specific carbohydrate，简称SCD），我们将在第19章中深入探讨此问题。

·疗法

科学家仍然在不断研发对孤独症谱系人群的治疗方法，其中常见的是认知行为疗法（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简称CBT）。这些疗法不仅可以提高阿斯的社交技巧，还兼顾到感官问题。

·自我保护装备

墨镜或有色镜片、帽子、耳塞、iPod、舒适的衣服、口袋里软绵绵的玩具都有助于屏蔽过多的刺激。另外，出门前记得带上水和食物，以便随时补充水分和能量。

·充分了解情况后再做决定

在决定要做的事、要去的地方之前，务必充分了解相关情况。我搬过很多次家，每次住的地方都靠近原野、公园、湖泊或大海，因为即便在确诊为阿斯之前，我也很清楚自己需要视觉上的平静和听觉上的安宁。尤其是近几年，我会避开城市和有太多视听冲击的地方，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同一时间里无法处理这些信息。你也许向往住在纽约，但你可能招架不住那里持续不断的感官刺激。

有些人会设计“感官房间”，借助它在感觉即将崩溃时进行自我调解，或者帮助自己从崩溃中恢复过来。你可以挑选有助于自己彻底放松的光线、气味、声音、温度和质感。

给父母的建议

如果你知道某种因素是导火索，就避免让孩子接触到它。当然，导火索是不计其数且无处不在的。如果孩子身体上和情感上出现不适，要么移走导火索，要么带走孩子，别指望孩子能简单地“克服它”。这些感官刺激并不仅仅让我们感到不满，它们会让我们极其难受。许多疗法有助于减轻我们反应的剧烈程度，不妨寻找一下。

带阿斯女儿去购物时，每次最多逛一两排货架，这样她才能一点点适应商店的环境。逛商店的时候可以让她辨认各种牌子，可以指出她最喜欢吃的东西，这样她下次再来就能更好地理解周围的环境。让她戴上帽子和墨镜会有帮助，年龄较大的女孩可以戴耳塞。虽然这些装备会影响你跟她沟通，但利大于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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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Markram，Rinaldi，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