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疯癫癫的时刻
4.疯疯癫癫的时刻
当感官刺激超载时我们会作何反应?我们情绪太过激动时又有何表现?这个要看情况,有时我们会偏头痛、恶心、情绪崩溃,但有时也会有一些“反刺激”(stimming)行为。
其实,我挺反感“反刺激”这个词的。它听起来很古怪,而且用在这里根本不恰当,它是自我刺激(self-stimulation)的简称,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简单来说,所谓的“反刺激”行为是指我们在焦虑不安、感官超载或疼痛难耐时,用特定的方式进行自我安抚,以便缓解不适、释放能量。有东方文化背景的学者可能会把原因归结为我们的“元气”被阻塞。
典型的“反刺激”行为包括以或大或小的幅度摇摆身体、转圈或旋转物体、哼哼唧唧、或重或轻地敲打东西、拍手、敲手指以及许多其他的动作。如果出现的感官刺激让我们难以承受,我们就会用“反刺激”行为安抚自己。
小孩子在无事可做时会有“反刺激”行为,因为无聊的情绪令他们不安;他们吃了含有人工色素的甜食也会有“反刺激”行为,因为人工色素令他们浑身不适;看到超市里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被那里的灯光刺伤眼睛,他们同样会有“反刺激”行为;碰上大人大嚷大叫或其他小孩对他们太刻薄也是一样。他们周围无处不存在导火索。
长大后我们会有“反刺激”行为,可能是因为该交房租时手头很紧、车子要换轮胎、不得不早起去一个还不认识的地方而且不知道去了会做什么、要跟别的人一起吃饭(想到这里我总得深吸一口气)、感到孤独悲伤、想起让我们很有压力却不得不参加的活动。
记得我最早的“反刺激”行为是转陀螺、在马背上摆动身体,这发生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记得当时眼前浮现出了一些图案,就像唐娜·威廉姆斯(Donna Williams)[1]说的那样,只不过我看到的是红色和白色的圆圈在黑暗中飞舞,让我觉得相当有趣,也相当舒服。如果我想让画面更酷炫一点,就会按住我的眼珠或是同时揉两侧的眼皮,这样就会浮现出一批新的圆圈。然而现在我不再这么做了。现在我作为成年人,有时会不成曲调地乱哼哼;每次做完演讲,我都跑步穿过整个停车场去取车,丝毫不介意被谁瞧见;要是压力太大,我会用双手按住头的两侧,一边挤一边摇晃。我想,这总比情绪崩溃或胃溃疡发作要好吧。
“反刺激”行为的产生原因可能是感官刺激、社交压力以及情感波动。在阅读以下“反刺激”行为清单时,请记住受访的女性来自各个年龄层,其中一些还受过良好教育,或者事业十分成功。
“反刺激”行为清单:
在球上或蹦床上弹跳,玩玩具,甩胳膊,摩擦某种衣料,啃指甲,左右或前后摇摆身体,旋转东西,用脚在地上画出各种图案,像打鼓一样有节奏地敲击东西,用左手腕的背面擦脸,扭动身子,打响指,踱步,摇摇摆摆,两脚交替踮脚尖,默念想到的东西,敲击、扭动或摩擦手指,在公共场合摇晃脚后跟,用一成不变的音调哼哼,唱歌,反复说同一件事,自言自语,在肚子上揉来揉去,抚摸狗狗,盯着云朵发呆,一遍又一遍看最喜欢的电影,在一句话的每个音节之间均匀地呼吸……
患有孤独症的人,即便身处不同的年龄段、受过不同的教育,都有一颗孩子般天真单纯的心,这从我们焦虑不安时的表现可以看出来。
我很喜欢抚摸(但抚摸的是东西而不是人),触碰到我喜欢的材料可以让我放松,例如抚摸书的皮套、收藏的士兵玩偶或我儿子的毛绒动物玩具。(丝芙)
长大以后,我们知道有些事不适合在公共场合做,但有时还是控制不住。
在公共场合,如果感官刺激超出了我能承受的范围,我就会轻轻摇动自己的腿或是敲手指。这些小幅度的“反刺激”行为可能或多或少令人反感,但请别因此认为我是彻头彻尾的疯子。(波莉)
做某些动作时我自己是完全觉察不到的。在公共场合,如果我担心别人的看法,就会尽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有好几次,“反刺激”行为都让我陷入尴尬的境地,尤其有一次在餐厅,其他人都盯着我看。(安迪)
我们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但有得必有失,如果我们在深感焦虑的时候不能用“反刺激”行为安抚自己,内心积聚的压力就无法得到释放,而我们也可能面临精神崩溃、偏头痛或肢体痉挛的风险。有时我的眼珠、嘴唇会抽动,而我却浑然不觉;在某些情况下,我对身体上的抽动则是半自觉的。我小时候还出现过发声抽动(vocal tic),就是在嗓子里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这也许是一种持续行为(perseveration)。所谓“持续行为”是指那些我们无法控制的手势、动作或者某些不断重复的做事程序,也就是说它涵盖了抽动症、“反刺激”行为与习惯性程序。我以前不知道别人能听见我嗓子发出的声响,也就没有刻意去控制。我以为像身体乱晃这样的行为更容易被觉察到。但问题是别人会觉察到,直到我最好的朋友问我“你嗓子里老是在发出什么怪声音”,我才明白这一点。当时我简直吓坏了,于是尽量用意志力去克服。我相信自己的这种毛病后来被咬指甲或其他不那么出格的动作取代了。压抑“反刺激”行为的问题就在于,我们要么养成更坏的习惯,要么把焦虑和痛苦埋在心底,不去释放负面情绪。
我小时候,有一次妈妈看见我在厨房里摇来摇去,就骂我:“你发什么神经!脑袋生锈啦?”从那以后,我就经常躺在上铺用脚踢床尾的挡板,简直把睡下铺的妹妹逼疯了。我在公共场合总是邋里邋遢,会去捡地上别人根本看不见的头发,一遍又一遍抠指甲缝里的脏东西,或者摆弄身上的衣服。20岁时,我学会了抽烟,后来历尽千辛万苦才戒掉。(布兰波尔)
我们的感情都比较幼稚、不成熟、孩子气,这一点在我们兴奋时展露无遗。我问其他阿斯女,她们兴奋时会不会有“反刺激”行为,并把她们的回答列成以下清单。这些行为和焦虑时的“反刺激”行为十分相似,只不过它们是在积极情绪“泛滥”时产生的。
高兴得跳起舞来,大笑,
拍手或拍打胳臂,
像小孩子一样大喊“哇哦”和“太棒了”,上蹿下跳,
挥动拳头,
笑得停不下来,来回快速踱步,蹦蹦跳跳,
唱歌,(https://www.daowen.com)
尖声说话……
很多阿斯女提到,自己高兴时会尖声大笑,发出很孩子气的声音。我相信如此活泼的表现发生在女孩子身上也不算出格,而且相对而言更容易被大家接受。如此说来,我们在某些方面还是挺幸运的。至于别人能接纳我们到什么程度,就要取决于当时的场合和那些人各自的想法了。
我的强迫性行为多半跟媒体有关,例如看特定的电视节目和电影。因此,如果我看得过分激动,就会刻意停下来,出去小跑一圈,再回来继续看节目。(波莉)
假如大家都乐颠颠的,就不会有人说我古怪了。(黛姆·凯文)
人们似乎并不介意,而且有的人一发现他们能让我兴奋,好像就更来劲了。(安迪)
有的家长会送自己的阿斯女儿去上舞蹈课或者其他兴趣课程,让她们用这股精力去做有意义而且能被大家接受的事。
妈妈坚持要我把精力用于有益的事情,比如跳舞、武术、网球、击剑以及其他能消耗我旺盛精力的运动。这样一来,我就不会乘人不备跳到别人身上去打架了。(黛姆·凯文)
其他人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发泄渠道,又因为被别人嘲笑或批评,就学会了压抑自己的心情,即使高兴时也选择不太引人注目的“反刺激”行为。
十几岁时,我发现自己跟别人不大一样。那时因为我上蹦下跳,别人就说:“你发什么神经啊?”有时我走路时会把双手攥在一起压着肚子。心情不错时,我又会玩起大拇指来。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些习惯的。我想,至少这些习惯不太容易被人发现。(艾尔菲尼娅)
随着对阿斯伯格综合征的深入了解,我越来越明白为什么我以前总是被数落“不要这样做,不要那样看着别人,要有礼貌……”现在的我对自己满怀希望,也希望我的孩子们能够认识自己,爱上他们与众不同的地方。现在我又会做以前改掉的一些“反刺激”动作,比如跳着走路、抽陀螺、拍手。(珍)
“反刺激”行为通常是无害的,但要注意场合。最近,我在iPod里听到一首很火的歌(我之前不知道我女儿会给我播这首歌),于是一边听一边兴奋地跟着节奏拍手。这本来没有什么,问题是当时我正在高速公路上开车!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没控制住车子,直到出了事我才反应过来。
我们很难在外面玩得尽兴,因为一旦露出“真面目”,别人就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害怕被嘲笑是我们封闭自己的又一个原因。其他人可能会误以为我们幼稚、精神失常或是在哗众取宠;加上我们通常很低调,一旦高兴起来忘乎所以,就会被误认为是在调情。
给阿斯姐妹的建议
现在我们已经能比较娴熟地控制在何时、何地以及如何释放“元气”了。至于在公共场合可以有多大幅度的“反刺激”行为,还是要由你自己决定。我知道有些事还是私底下做比较好。但如果我不会伤害到其他人,也不会让我关心的人觉得尴尬,我就会彻底放松自己,上蹿下跳、拍手鼓掌、两脚轮流跳、尖声说话、欢快地大笑。一旦我允许自己这样“放纵”,就会觉得浑身舒服,心情也会变好。我热爱自己的每一面!而且除非遇到极大的压力,否则面部抽动的问题也不再困扰我了。
我告诉人们,我可能会摇晃起身子、拍手或做其他动作,好让他们有心理准备,从而也帮助他们更真切地了解孤独症或阿斯伯格综合征。最近我坐飞机时遇到不稳定的气流,我跟旁边的乘客解释说,我因为害怕所以必须一直晃动身子。气流过去以后,我问她会不会觉得我特别古怪,她说:“不会啊,我几乎想跟你一起晃呢。”
如果某个环境或人群无法包容真实的我,我就不会花很多时间待在那里。但我也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的工作环境或社交圈子是有一点古板的,不能接受阿斯女的“疯癫”。如果可能,就尽量不要扎头发,并且保证你有完全放松的时间。不然的话,以我和其他阿斯女的经验,你的神经和心灵都会受损,幸福感也会降低。记得要微笑、“反刺激”。这对你来说肯定比抽烟好得多。
给父母的建议
相信每一位家长都不愿意自己女儿的举止过于另类,也不希望她因此被别的孩子嘲笑。所以当她做出这些举动的时候,你可能会表现得有点严厉、苛刻。
如果孩子出现十分焦虑的“反刺激”行为,你就得试着弄清楚是什么在困扰她,并帮助她解决困扰或移走刺激源;或许是感官刺激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或许她需要水准较高的谈话或深入的互动,或许她需要接受一些挑战或者做一些琐碎的家务和杂事,或许旁边有什么人引起了她的不快,等等。
大声呵斥孩子会使她羞愧难当,而如果她此时是因为心情愉悦而发生“反刺激”行为,你的做法就毁了她此刻的快乐。你要帮助她把注意力转移到一些积极、有益而且能被大家接受的事情上。如果你的女儿喜欢上蹿下跳,不妨给她买一张蹦床;如果她喜欢旋转,就让她去学舞蹈;如果她喜欢哼哼,可以鼓励她接受正规的声乐训练或是加入合唱团;同样也可以让喜欢敲打东西的孩子去打鼓。
因为孩子在公共场合出现“反刺激”行为而感到难堪,或是担心其他去教堂的朋友注意到她的鼻环,某种程度上都是你的虚荣心在作祟,是因为你关心自己的名誉。但她就是这样的。上帝已经把她赐给你,让你去哺育她、呵护她,让她茁壮成长,你就要学习无条件地去接纳她。
假如她的“反刺激”行为会伤害到自己,那就另当别论了。我采访过的大部分阿斯女都表示,她们会伤害自己是因为遇到以下几种情形:一是用错药;二是良性的“反刺激行为”被制止;三是小时候受过凌辱或欺负,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家长一定要找出她自残的根源。不管她的“反刺激”行为是良性的还是自残,在调查清楚情况、让她接受彻底的检查以前都不要轻易用药。在后面的章节中我会专门谈到药物治疗的问题。
[1].澳大利亚女作家,高功能孤独症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