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香醋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调味品在美食之中,犹如血液之于身体。我总是想搞明白这些最基本的调味料的讲究与法则,这些是中国饮食的一把钥匙,能够解开味觉之谜。有点类似科考,也类似探秘,许多人每天吃酱油醋盐,却并不清楚这些最基础的原料是如何酿制的。
那年春天,天气还冷,我坐着高铁,去了镇江。
镇江以火车站为界,分为新城和老城。新城老城相邻,但是人们还是习惯在老城生活行走。
西津古渡在长江边,据说马可·波罗曾经在此上岸。六朝时期,这里已经是稳定的渡江航线。原来这里紧挨长江,后来由于江滩淤涨,江岸逐渐北移,渡口遂下移到玉山脚下的超岸寺旁。当年的西津古渡现在离长江江岸已有300多米距离。
正月末的傍晚,西津古渡空荡荡,少有行人。这里有保存完整的古建筑,沿着江岸,却已然听不到不远处的江涛。
金山寺也是镇江的一景,在传说中法海与白娘子斗法,水漫金山就是指此处。寺庙恢宏,里面还有以《白蛇传》为题材的各种景点。金山寺引起我兴趣的有两点:宋朝时,佛印和尚在此修行,苏东坡曾来此拜会密友;清朝时,有扬州盐商在此斗富,“有欲以万金一时费去者,门下客以金尽买金箔。载至金山塔上,向风飏之,顷刻而散,沿江草树之间,不可收复。”当时的金箔早已淹没在滚滚江水中。
排队打酱油醋,几乎成了镇江独有的风俗,之前每到逢年过节,恒顺醋厂就会推出“春供”,人们拎着大桶排队去打醋,许多人打一次就够吃一年,“春供”的酱油醋品质好,价钱便宜。春节供醋始于20多年前,那时人们生活水平不高,集中购置年货成了一种消费习惯,经过多年的变迁,这几乎成了当地风俗的一种。在许多人的回忆中,中山西路始终弥漫着醋香,外地的亲戚来镇江,总是要拎着大桶小桶,不带点醋回去仿佛就没有来过镇江。
醋已经融入了当地人的肌理,吃冷菜蘸醋,吃螃蟹佐醋,吃锅盖面也要浇上不少醋。在每一个清晨,在临街的酒楼里,人们点汤包,搭配着一点香醋和姜丝,其中暗含着“过小日子”的欢愉。
清朝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提及镇江醋:“镇江醋颜色虽佳,味不甚酸,失醋之本旨矣。以板浦醋为第一,浦口醋次之。”如今板浦醋早已式微,浦口醋更是消失不见。
恒顺醋厂搬到了丹徒新城,镇江香醋的生产需历时70多天、40多道工序。首先是蒸饭做酒,精选粒圆、色洁、油润、味香的江南糯米,洗净,在大灶中蒸熟。在冷却后的糯米中,加入酒药和特制的麦曲等发酵剂进行糖化和酒化,酿制出做醋用的酒醪。其次是制醅,在酒醪中加麸皮、稻糠,拌成固态,逐日翻动,历时21天,再封存一段时间,使其发生化学反应,生成醋酸、氨基酸等。再次是淋醋,醋醅经适时封存后成熟,放到淋醋缸中,添加炒米和盐,加水浸泡,放淋即出生醋。第四是煎醋,生醋经沉淀、调配、煎醋后便成了熟醋,再经晾晒,才能食用。(https://www.daowen.com)
这些工序我一点点写在这里,似乎有点无趣,但是细细讲究,天然与风土,都在其中了。
酿好的醋要放在醋坛子里陈酿,放置越久,味道越醇厚。在醋厂里有专门的区域摆放着上万个硕大的醋坛子,每个醋坛子可以容纳100千克醋。当密集的醋坛子出现在你面前时,也是颇为壮观,总能叫人想起华莱士·史蒂文斯的一首诗——《田纳西的坛子》:
它统领四面八方
这灰色无花纹的坛子
它不滋生鸟雀或树丛
与田纳西的一切都不同
我还找到了一个老醋匠。刘良华20世纪40年代开始在醋作坊里酿醋,他说那时最累的活是翻醅,每天站在齐腰高的大缸前,挥舞着竹木耙子,弯着腰,上下来回不停地翻动,“每次翻醅都战战兢兢,缸高人矮,一不留神,连人带耙都会栽进大缸里。”那时候做醋的人被称为“酱花子”,身上总带着一股醋味,哪怕去澡堂,也洗不掉那一身醋酸味。
有些事物,我们每日司空见惯,却并不知其所以然。越是常用的食材,越是缺乏对其的了解。调味品早已经工业化生产,其工艺越来越专业化,一般人无法明了其具体来由。
醋由酒来,在《齐民要术》中,记载的关于做醋的方法就是动酒酢法:“春酒压讫而动,不中饮者,皆可作醋。”没有哪种调味料的门派区分有醋这般琐碎,中国许多地方都产名醋,随口能提的就是山西陈醋、镇江香醋、保宁醋、独流醋、大红浙醋、永春老醋……而人们最熟悉的两款醋是镇江香醋和山西陈醋。
两者区别甚大,镇江醋以糯米为主料,而山西陈醋以高粱为主料;发酵时镇江醋用小曲(小麦、麸皮),山西醋则是用大曲(大麦、豌豆);最重要的是酿造技法不同,镇江醋是淋醋,而山西醋是熏醋。每一个环节细微的区别,形成了中国醋文化的洋洋大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