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贡盐盐帮菜花灯
作家李锐祖籍自贡,他的小说《银城故事》写的就是这座“因盐设市”的城市。在小说的开头,他写道:“如今的银城人已经闻不到烧牛粪的味道了。”
他用味道开启一座城市的记忆。因为开采井盐,需要大量的牛作为动力,所以之前自贡上千座高高的井盐矿上,有数十万头牛劳作,许多以牛肉为主料的美食,也构成了自贡美食之中最微妙的部分。现在这座城市已经见不到牛的踪迹了,在阴霾的早春,自贡话和富顺豆花的香味从湿滑的巷子里偶然传出来,恐龙灯会正热火朝天,自贡的标志从100年前的牛与天车,变成了现在的恐龙、花灯以及盐帮菜。
我去自贡是为了寻找井盐的下落。
自贡在川南,1939年因盐设市,自贡的得名始于两座盐井:自流井与贡井。而今只能从自贡盐业博物馆的老照片里看到当时的胜景:天车由粗大杉木制成,井架天车遍布自贡沟渠,犹如一片天车的森林。
而今存留的天车少之又少,其中最有名的燊海井还在沿袭着老式的方式制作井盐。燊(shen)的意思是“繁荣昌盛,生意红火”。燊海井始于1835年,这是世界上第一口超过1000米深的人工井,而那时,美国人还在为宾夕法尼亚州泰特斯维尔20多米的井欢呼。
在燊海井,电动装置代替了原本几头牛的转动,绳索的另一端,巨大的石板嵌入一个大轮子作为滑轮,控制着放入井下取盐水的竹管。竹管越长,升降它的木起重机就越高。在锅炉房,盐水被抽到平底锅里用天然气加热。然后,加入一长柄勺磨碎的黄豆、酱油和水。大约10分钟后,表面生成的黄垢吸收了盐水里的杂质,它们被撇走,剩下的盐水被煮开五六个小时,形成纯净的晶体,这些盐被铲进桶里,然后被拍得结结实实。
这是制作井盐的全过程,游客们可以购买这种平锅盐,当地人认为用它制作泡菜强过真空蒸馏的工业盐。这里还有用井盐制成的美容产品,也可以在奇异的天车旁合影。锅炉房里两名穿着汗衫的工人对此见怪不怪,锅里升起大团的水蒸气,以至于看不清他们的脸。
18世纪由陕西盐商建造的西秦会馆,如今成为盐业博物馆,这座古色古香的会馆屋檐朝着各个方向翘起,庭院里有精美的木雕和滑腻的苔藓,那些曾经的火热现场,在博物馆里被封存。(https://www.daowen.com)
以前自贡人一直以牛为动力,所以自贡有许多牛,牛肉自然成为人们最普遍日常的食物。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火边子,在盐井工作的牛老了以后,它的大腿肉被片成如纸薄的薄片,然后被连成一片,牛肉用酱油和盐腌制,然后风干,据说最原始的吃法是牛粪烧火烤熟。而今,火边子成为一个标志摆进当地风俗土特产店,当地少有人问津。我吃了做成商品的火边子,嚼不动,过于硬了,不怎么好吃。在我狭隘的设想里,可能农家自己做的会好一些吧。
如果把川菜做一个地域划分,自贡菜独成一派,属于小河帮,而成都菜是上河帮,重庆菜是下河帮。自贡的盐帮菜容易令人望文生义,以为就是咸,仔细琢磨,却有点江湖夜雨的漂泊感。
盐帮菜从来不是封闭的体系,当时自贡盐业发达,聚集了全国各地的淘金者,当地复杂的地缘关系,成就了自贡菜的洋洋大千。在辣椒进入中国之前,辣的味道是由茱萸、姜和花椒组成的,清初的时候,辣椒通过船运进入四川,被当地人称为“海椒”,据说辣椒文化在四川蓬勃,也是源于自贡的盐场。而四川火锅似乎也与自贡有缘,百叶之类的牛下水,在自贡盛产自然而然。关于火锅的由来,自贡人和重庆人各说各话,自贡是“食材说”,重庆背靠码头,是“地理说”,追究一种食物的缘由往往不得真相,一种食物源自一代一代人的生活,唯有在生活之中,食物才有传承的体系。
然而如今在自贡街头,随处可见的是富顺豆花店、富顺羊肉汤,以及徐长生的面条,这些才是滋生于自贡民间的独特美味。富顺豆花与常见的豆花颇为不同,它质地更为紧密,可以用筷子轻松夹起,如棉絮似蜂窝,蘸着当地特色的酱料,吃完一碗还想吃第二碗。而羊肉汤也与其他地方所见不同,这种羊肉汤是火锅,锅底却有薏米打底,滋味厚重而浓稠,各种羊肉与羊杂分别煮沸,放置在加了鲜辣椒的小碗里,吃几口,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此时往往是清晨,看着人们上班的匆忙身影,就有一种忙里偷闲的快感。
一座城市的小吃往往成就了一个城市的底味,在游历自贡大街小巷之后,这座城市的最深味觉却是街边寻常味。
我到自贡的时候刚好赶上花灯,这几乎成了自贡的名片。自贡地区提灯会,萌芽于清末,盛行于民国时期,主要由各路盐商赞助支持。每年的灯会的主会场都在人民公园,我所见到的这场规模更胜往年,有三组灯“嫦娥奔月”“万象更新”“花开灯城”都入选了大世界基尼斯之最,这是许多地方热衷的事情,世界之最,永远都是个合适的理由。
灯会也是自贡人的全民狂欢节日,每日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在元宵节的灯会上,人们是否会怀有“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情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