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头牛肉卤鹅潮州菜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汕头牛肉卤鹅潮州菜

走在汕头的老街上,总能闻到别致的香味。这个1860年开埠的港口城市的建筑依稀有着西洋式的风格,巴洛克风格与中式的骑楼交相辉映,随处可以见到寺庙的牌坊镶着斑斓的瓷片,映衬着妈祖像,也能见到上百年的老建筑灰暗阴沉布满着电线,像一个色衰的老妇。木棉树与老榕树下有布着青苔的石阶,随便一个小馆就有可能是一家人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味道。八合里是一条狭仄的小街,汕头美食家张新民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他写的《潮菜天下》与《潮汕味道》是了解潮汕美食的钥匙,他要带我们去海记吃牛肉。

海记牛肉在几年前还是一家小店,几年的光景已经成为中国有名的潮汕牛肉火锅品牌。在海记最早的老店里,牛肉挂满临街的摊位,一间屋子里有两个小伙,手持大锤,在一个砧板上敲打牛肉丸,牛肉已经被敲打成肉酱。

牛肉丸火锅,往往是不明就里的人对潮汕食物的最初概念,这也多半与周星驰的电影《食神》有关,许多人对影片中可以当乒乓球打的濑尿牛丸记忆深刻。而在汕头美食家张新民看来,做牛肉丸用的都是腿肉,汕头牛肉的精髓另有玄机。

脖仁、肥胼、吊龙伴、匙仁、胸口朥、五花趾……不明就里的人不会知道这些词汇的意思,这是潮汕地区的叫法,指代着牛肉的不同部位。与西方牛排部位分布完全不同,汕头有自己独特的分法,任何一个指望用已有经验辨别汕头牛肉的人都会不知所措。

2015年前后,潮汕牛肉火锅一度风靡神州,这些词汇也都开始在全国普及。然而几年之后,大多数跟风的牛肉火锅店都已经风光不再,或者转手让人。想当初,一个潮汕切牛肉的小伙子,也可以拿到行业顶尖的薪水。

清汤火锅已经放在稍显简陋的电磁炉上,一盘脖仁端上来。如同大理石般的色泽,肥瘦相间,白多红少。脖仁指的是脖子的中心,也是牛脖颈上活动最多的一小块肉,入水涮片刻捞出,口感清脆,是一种细腻的香,微微品似乎有一丝清甜,搭配一点普宁豆酱,甚至可以盖过你之前全部的关于牛肉的经验。

接下来是吊龙伴,它的位置相当于牛腰里脊的侧唇,而匙仁与匙柄则相当于肩胛里脊和肩胛肉条,牛骨盆的夹缝被叫作“龙虾须”,牛腹部的夹层肉则是“肥胼”,即便是庖丁解牛也很难将一头牛像绣花一般细细分解。张新民特别推荐了胸口朥,这是牛的一小块前胸脂肪,状若黄油,特别之处是久煮不老,吃到口中酥脆无渣,满口脂香。而另外一盘则是五花脚趾,部位具体是牛腿的腱肌,一头牛只有两小块。从如此刁钻的吃法可以理解汕头人的美食哲学:任有弱水三千,我只选择最有口感的那一瓢。

汕头本地黄牛很少,牛都是从云贵川一带运到汕头,无法复制的不是牛肉,而是模式。汕头的牛肉都是现场宰杀,屠宰分割之后迅速用摩托车运到各家店里,不能经过冷冻,从宰杀到端上餐桌,不能超过4个小时,4个小时之后牛肉就会排酸,味道大不相同。海记的老板说,他们前店后场,自己屠牛,每天都要用掉四头牛。

而牛腿肉属于不能打火锅的肉,会用来捶成牛肉丸,即便在汕头,手工捶打牛肉丸也已经不多见了,这需要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反复几个小时的捶打,同时还要有诸多手法与经验,才能制成软浆和硬浆两种完全不同口感的牛肉丸。

北京名厨大董曾经描述潮汕卤水:“从我做厨师起,那么多年,潮州卤水就像谜一样让我琢磨不透,它不同于苏式卤水的鲜香回甜,鲁卤的咸香红润,川味的麻辣陈香,潮汕的卤水隽永而深邃,香甘而润雅。后来慢慢知道了,除了各菜系都用的香料外,潮汕卤水自有一套独特的制卤技法,而且在众多香料中被称作潮州姜的南姜、香茅、老鹅油都是独门配料。”

卤水可以做的东西很多,但是其中最精华的部分是狮头鹅。狮头鹅的原产地在饶平,这种鹅颊肉瘤发达呈狮头状,且体形硕大。潮汕的民谚说“雏鸡硕鹅老鸭母”,鹅并非越老越好,但是卤老鹅头是个例外,这是越老越好,最好是养了几年的种公鹅,重量可达30斤,长时间卤水煮制,味道别具一格。如今即便在潮汕,老鹅头也很难得,市场上一个老鹅头要几百上千元一个。因为一只鹅养的时间太长,身上的肉都老了,只有鹅头能吃。

我们去了汕头外砂镇蓬发路的一家乌弟鹅肉面,只是为了吃一份卤鹅和鹅肉面。这里的鹅肉选料新鲜,都是鹅龄适中的活鹅,鹅是店家自己宰杀的,拔毛没有用沥青或者松香,而且宰杀完马上入卤,加之卤水咸淡适宜,采用传统的烧柴大鼎卤,所以肉嫩而鲜甜。

小店毫不起眼,里面有一个大铁锅,几只鹅正在里面卤制,屋子里充满着卤水的香味。一只鹅身上不同的部位有不同的口感,鹅肝、鹅胗、鹅肠、鹅血、鹅卵、鹅掌、鹅翅……每一种口感都迥异,即便同是鹅肉,不同部位也有不同的滋味,一只鹅也有百般妩媚。

在小店里,我点了鹅肉面,面汤很有特点,是用沸腾的上汤冲泡生猪肉碎,里面有一些炸过的葱花,味道鲜美,配上鹅肠、鹅胗,就是一餐绝美的早餐。

许多人推崇的是鹅肝,世人都知道法国鹅肝,其实潮汕的卤水鹅肝毫不逊色。卤好的鹅肝完整光滑,肉质极其细腻,并且浓香异常。一般法国鹅肝更为硕大,而潮汕鹅肝相对小巧,一个只有一斤多,这是为了取出鹅肝的时候不会破坏鹅的整体形状。

在汕头大街小巷都能见到卤鹅的小店,打出来的招牌多半是苏南贡咕卤鹅,苏南是地名,位于澄海。张新民特别推荐了吃卤鹅肝的绝妙方法:一个人在家,取出一只卤好的鹅肝,由于肉质过于软嫩,不易切片,用一把小刀,一点点切着吃,搭配上一点单一麦芽威士忌,就是绝配。(https://www.daowen.com)

潮州话中,消夜被称为“夜糜”,每到夜晚,汕头大街小巷的夜糜摊就生意火爆。我们循着香味寻到一家富苑夜糜。

是一个长长的档口,无数种小吃和打冷罗列其上,堪称壮观,上面有暗红的灯笼照耀,更显诱人。这里是潮州打冷集中地,也是潮州风味土菜的集合,既有卤水,也有熟食,还有腌制类海鲜以及小炒。在这里点菜用不着菜单,也无须知道菜名,只需要指指点点,旁边的伙计都清楚记下,上菜速度很快,桌子上很快就摆满了种种美食。

其中最叫人心动的是“鱼饭”。这是潮汕地区特别的吃法,只见鱼,不见饭。新鲜的鱼用盐水煮过,保持完整的形状,晾凉了之后就是鱼饭。在富苑,鱼饭的种类很多,许多都叫不上名字。比如红目连(大眼鲷)、浪巴鱼、伍笋(马友鱼)、迪仔(扒皮鱼)、鲳鱼、红鱼(鲱鲤)、那哥鱼(蛇鲻)……足以令人眼花缭乱。鱼饭口味清淡,微微有一些咸味,重点还是品尝鱼肉的紧实与鲜美。夜糜摊上少不了的还有一锅潮汕砂锅粥,各种海鲜食材放到一锅粥里炖煮,成为一碗诱人的粥。

小吃和种种汤汤水水遍布汕头的大街小巷,无论是一份煎蚝烙,还是一份鼠尾粿,或者是街边一碗益母草猪肝汤,几乎每一样都深深刻印着“潮汕出品”,许多食物只在潮州语系中流传。

衡山路菜市场是汕头规模比较大的菜市场,这里有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北方的菜市场多半大同小异,而在这里走上一圈,则可以眼界大开。在一个城市中,菜市场才是最有风味的。

菜市场干干净净,能见到大量叫不出名字的鱼和海鲜,也有许多北方罕见的蔬菜与调味料,更有种类繁多的小吃。

鱼饭最早都是在菜市场里出售的,这个习俗沿袭至今,菜市场里,种种鱼饭整齐地摆放在箩筐里,似乎能闻到一丝鲜甜的滋味。也有现场做各种小吃的,临近春节,小吃摊上开始做红桃粿。“粿”在潮汕美食体系中尤为重要,当地讲究“时节做时粿”,意思是不同时令做不同的粿。红桃粿就是春节期间的粿品,里面有香菇肉末做成的馅,表皮是用米制成,加入了植物提炼的红色素,再在一个特制的模子中制成寿桃的形状。

在潮汕,粿的家族庞大,除了红桃粿,还有韭菜粿、鼠曲粿(加入鼠曲草)、荷兰薯粿、虾米笋粿、无米粿、鲎粿……足以令人眼花缭乱。

在菜市场里,几乎每一个摊位后面都放着工夫茶的茶具,闲下来的时候小贩会做工夫茶,喝茶在潮汕是所有人都精通的日常行为。与北方粗犷的拿大杯子泡茶的习俗不同,即便是菜市场卖鱼的,也会按照程序泡茶,一点点品饮。

在菜市场里闲逛,可以买一点小吃,边吃边走,人们都热情好客,看我是外地人,就会招呼我喝茶。小贩们熟练地用热水烫茶杯,“关公围城”“韩信点兵”(这都是潮汕工夫茶的冲泡手法),你接过一杯茶,慢慢喝,就如同这里是一片奇妙的土地,其中的滋味也需要慢慢品尝。

很多年以前,我第一次去潮汕,去林自然大师家里吃过一次家宴。如今林大师仙逝,那一餐饭对我而言成了不可重现的过往。

林自然生前是汕头美食学会会长,被人称为“现代潮菜之父”,他将潮州菜整理挖掘又创新,推广到一个全新的高度,能去他家吃一顿他亲自做的美食算是幸事。

菜单已经列出,林大师写得龙飞凤舞。前菜自然是潮州卤水,大肠和鸭蛋,大肠切得肥厚,口口高潮迭起,即便我是一个肥肠专家,之前也没有吃过如此的卤水大肠,之前吃过的大肠都是平民草根范儿,到这里如同登上了星光大道,然后直通春晚,成名角儿了,可又没有架子,依然跟你好,你却没有了冒犯之心。接着是一大盘蓝鳍金枪鱼腹,toro(金枪鱼大脂)吃过,但是这一盘足足一斤七两,每一片都切得厚实,以前真没有这么玩儿过,在北京的日料店里都是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卖。如此吃toro感觉是一个财迷进了金库,哪里是一块块鱼肉,简直是罗列的完整的金砖。

潮州菜讲究本味,追求好食材,林自然大师家里上菜的程序也是一道菜吃完之后上下一道菜,而不是北方常见的“满天星”,要等菜上差不多了才能动筷子。我们吃着喝着,林大师跑去厨房,做一款清蒸红沙鱼,林大师说,我们命好,当天刚好买到如此新鲜又这么大的红沙,很难得的。

接下来的菜品依然不掉链子:过桥小象,其实就是小而肥满的象拔蚌;咸菜炒鳗鱼,鳗鱼是硕大的海鳗,我之前见所未见;少不了的鱼饭,这是潮州打冷的精髓;一款大闸蟹做成了“毒药”,也令我一身冷汗,吃过的螃蟹没有一千只也有八百,这么腌制还是头一次吃,并且一口上瘾,堪称“毒药”,但是我还真不想要解药。

一桌下来,精彩满目,即便我是吃遍天下,那一餐也令人恍惚。我如同贾宝玉入了太虚境幻,一直迷迷糊糊、飘飘欲仙。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