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医学之美的几点思考

神经内科王刚

我是一名神经内科医生，我的专业是神经病学，非学医的人常会把“神经病”误解为“精神病”，其实2个学科很接近，具体来说都是研究脑的临床科学，而神经病学主要涉及所有和脑有关的器质性疾病的诊断和治疗，包括我们常见到的中风、癫痫、痴呆等。英文中称我们为Neurologist，有别于内科医生Physician。

我常常自我解嘲说我是中国最长学制培养出来的博士，中学毕业后，大学5年，硕士3年，博士3年，一步不落，连续不断，一共11年，快30岁的时候我才从学校毕业，正式开始我的行医生涯，但假如从上医科大学开始，则我在医海的求索与实践已经20余载。20多年中，从一名医科大学生一步步成长为一名国内著名医院重点学科的专科医生，我越来越感受到医学这门自然与人文交融的学科所具有的独特之美。

如同侦探般抽丝剥茧（定位、定性诊断）发现真相之美——专业技术层面之美

塑造出大名鼎鼎的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的作者柯南道尔（Arthur Conan Doyle，18591930）就是一位临床医师。神经内科临床医师诊断疾病，就如同侦探寻求案件秘密的答案——作为临床医师，我们需要通过详细的体检、询问病史来收集患者的定位、定性来明确诊；通过一系列的症状和体征来判断患者病灶的定位（大脑、基底节、脑干、小脑、脊髓、外周神经、肌肉），并根据发病特点和病史来推测疾病的性质（血管性、炎症、代谢、中毒、退行性等）。真正出色的神经科医师是靠一双手、一双眼来判断患者病灶的位置，先进的神经影像技术（CT、MRI）仅仅是用来进一步证明我们的推断。(https://www.daowen.com)

定人生死莫如坚忍中助人一臂之力——社会影响层面之美

有人把医生比喻为“生死判官”，可以定人生死，我不喜欢这样的说法，我更愿意称医生为帮助患者的人，医生所能做或者说绝大多数时候做到的是“助人一臂之力”，尤其在对某些重要疾病的诊断上，可能会给患者的人生带来重要的影响。记得几年前，我的床位上收治了一位16岁的少年，主要表现为精神症状、激越、失语，家人一度怀疑他得了精神病，带他到精神卫生中心就诊，中心的医生没有贸然给他带上“精神分裂症”的帽子，而是建议请我们神经科医生排除器质性疾病。收入到病房后，首先遇到的问题就是要做腰穿脑脊液检查，而这是必须要完成的检查！这个少年身高1米7，体重接近150斤，即使在使用镇静剂后也不能完全安静，这是我迄今为止最难忘的一次腰穿操作。作为主治疗医生我责无旁贷，身边是6个青年男医生固定体位加上镇静剂注射和绑带束缚患者，整整15分钟的过程，汗水打湿了我的眼眶，当一滴滴清亮的脑脊液顺利地流了出来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们最终确诊患者为器质性疾病（代谢性疾病）伴发的精神症状，排除了精神疾病的诊断，从而可能改变他的人生，避免了他可能终身服用抗精神药物，被收入精神病院的可能，当患者临床治愈出院前，我特意邀请患者及家属与我这个查房时被他推搡攻击及被他发作时误伤的护士一起合影，看着他健康的笑容和清晰的语言，我深深体会到在坚忍中助人一臂之力的价值和意义，这就是一种特有的医学之美——医者之美，虽然有时委屈，虽然有时沮丧，虽然有时艰险！

师从大师，追求医学人文情怀之美——精神层面之美

我很幸运，师从国内外享有盛誉的神经病学专业陈生弟教授。陈教授则师从老一代神经病学家、毛泽东主席的保健医生徐德隆教授，两位教授都是神经病学的大师，同时也是医学人文情怀的实践者。徐德隆教授在我主办的一本科普刊物《瑞健帕金森病友》题词时说：“医然后知不足，患然后知困。常以此自勉，愿科内同志同勉之。就是说在日常工作中常感医学知识贫乏，同时也应洞察和体谅患者的困难和困惑，给予合理治疗。三十年来开设‘帕金森病’专科门诊方便了病人，这与参加同志辛勤劳动分不开，然而我们工作远非完善，望同志们共同精益求精，使之臻于完善，造福病人。”陈生弟教授则说：“做好一名医生不易，要将看好每一个病人作为我们医生最大的喜悦，要做大众的‘老黄牛’。”医生除了专业技术之外，更应该为自己在内心的最深处为医学人文精神留一席之地，医者的最高境界是“大医精诚”，但精诚不仅是医术更是一种精神的力量，做医生是一种职业，但更多的时候也是一种信仰，对待患者，“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to cure sometimes，to relieve often，to comfort always.”〕。治愈、帮助、安慰，对于医学和医生来说，是沉甸甸的6个字！医学不能治愈所有疾病，不能治愈每一位病人。虽然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但医学对人体和疾病的认识在某些方面还很有限，我们不能盲目相信医学的“无所不能”。但是给病人以援助，在平等的基础上传递人性的安慰，是医者所肩负的神圣职责和使命，更是医学一种人文之美的体现，也最能说明医学是饱含人文精神的科学。

我想以王国维先生的人生三境界与各位共勉，第一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发现（有眼光而不短视，不随波逐流，决定自己的人生目标，譬如选择学医）；第二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实践（不怕付出，奋斗追求探索的过程）；第三境界：“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实现（取得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