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我欠您一杯生命之水

SICU 黄洁

2013年10月18日，周五，我值班。刘老被急诊送入重症监护病房（ICU），简单的交接让我知道这是一个老年、急性胰腺炎伴有急性肾衰的患者，同时高钾血症随时可能引起心跳骤停。ICU的流水线开始运转，作为主治医师，在对病人做了一定了解和评估后，进行家属谈话，我只记得有人陪着老太太来的，炯炯的眼神掩饰不住焦急。我的谈话从胰腺炎开始，胰腺炎合并肾衰竭本身的救治率是比单纯胰腺炎打折扣的，但我从不喜欢把病情往死里谈，我内心的感觉是胰腺炎不重，肾衰很有希望纠正，高钾必须马上处理。我如实说出来，老太太和陪同的人员都是郑重地感谢和拜托，我习以为常地转身开始工作。

深静脉穿刺，监测血循环，血透管置入，开始肾脏替代治疗，滤除肾脏不能排除的毒性物质也包括过高的血钾。次日，老先生的血钾下降，尿液也出来了，病情趋于稳定。我很自信，一切都在掌控中，但不能否认尿液的质量仍很差，随尿液排出的机体代谢产物很少，肾功能没有完全恢复，结合他长期的慢性肾脏萎缩病变而言，这也需要一个过程。随着探望和关心刘老的人增多，我渐渐知道他是一位重要的学术专家。刘老和善，忍耐，没有任何抱怨，配合我们的检查和治疗。他疲倦，多睡，很多时候不自觉地拉掉带着的氧气面罩，我一看到氧饱和度降低就会跑过去给他戴上，有时他醒了会感激地对我笑笑甚至道歉，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拉掉的，有时他继续睡觉，我在旁边看着氧饱和度上去才离开。一晚他在睡梦中把营养管拔了，无奈我第二天再去X线透视下给他重新放好。

刘老的精神好起来了，每次看到我都要握个手，说些感谢的话，还给了我一份《文汇报》，说是他近期写的一篇小文章，忙碌的我匆匆看了遍才知道刘老的成就是在陶瓷研究上。之后，我们谈到了研究的严谨性，谈到了他研究的转折，谈到了国内外研究领域的差异。胰腺炎的病人都禁水禁食，口干的刘老每次都会把漱口的水乖乖地吐出来，不用我们担心他偷喝，而他一直对我说的是：“黄医生，我是生了病才发现对水的渴望啊！我希望等我病好的时候，你能给我送上一杯水。这杯水会是最珍贵的，我希望是你给我送上的甘泉。”“好，我一定会给你送上一杯的。其实你现在稍微抿两口也没关系。”“不不，好了再喝，你说好的时候给我送上一杯，这是我们之间最珍贵的情意。”我有那么一刹那的感动，也有那么一丝温暖，我许下了承诺，我自信不久就能给刘老送上一杯甘泉。(https://www.daowen.com)

天不遂人愿，刘老的肾脏需要间断地透析治疗，当再次透析时，我下班，刚巧晚上刘老的验血指标就出现凝血功能异常，糟糕的是静脉管路不畅影响透析，因此值班医生重新穿刺置管，而在凝血异常的情况下出血多而形成了血肿。第二天，上班的我瞬时感觉到了刘老状态不好，有点发冷，白细胞上升了，结合他说右上腹有过2次阵痛，我担心了，他的胆囊颈部有小石头，再掉下去就可能引起胰腺炎加重。于是立即做了CT检查，结果并没有加重，但是白细胞升高的事实一直困扰着我。当大家的目光都投到大腿的血肿上去时，似乎体温和白细胞升高也可以解释了。但是紧接着看到的是刘老的凝血功能越发糟糕，大量凝血因子补充也无济于事，后来我发现他肚子大了，有腹水了，穿刺引流后是大量的炎性渗出液。难以解释的现象让我想到了肝脏可能有问题，除了乙肝携带，我却找不到更充分的依据，我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护肝、保护肾。

再次血透的效果不错，刘老自己都感觉精神好，跟赶来的访客开心地交流，郑重地将我——他的主治医生介绍给来访的朋友，我很高兴，那丝丝疑虑似乎在淡去。看到刘老拿着pad听起了歌，我也很有兴致地跟他聊起来。原来他的爱好非常广泛，文学、书法、音乐样样精通，问到我的爱好时，我只能惭愧地说我的时间都被考试占去了，他很理解地跟我聊美国的医生，美国的生活。而他的女儿，每天陪伴着他，果断干练，与每天都要“骚扰”我一下的老太太不同，她总是给予我最大的信任，细细地听我的解释，理解我们的想法和纠结，大家在一起的只言片语却也非常坦诚快乐。

又过了一天，外面晴朗的天也唤不起刘老的精神，我一早看他的时候他老是抓痒，瞬间发现他的面色有点黄，焦急地等待肝功能的指标。黄疸上去了，我揪心地难过，黄疸加重意味着很多可能，很多我不愿去想的可能，但我还是快速决定进行胆道磁共振检查。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整整4天3夜，我陪伴在刘老身边，检查、操作、手术、血透、抢救直到送刘老回家，我已不愿回忆和赘述这几天的经历。手术证实他还有严重的肝硬化，手术的效果不理想。我送走了刘老，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我焦虑、期待、失眠，在我失去希望、感觉最无助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家人的坚强与爱。女儿一直在父亲身边鼓励着他，给他按摩，给他听最喜欢的乐曲。老太太紧紧握着先生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手心，默默地祈祷和鼓励着。从手术到抢救到回家，她坚强地面对着，没有一滴眼泪，只是简单地说出她的想法和决定。

原本我认为他们不懂医，所以不懂得放弃，后来我明白，是她们更懂得爱，所以不放弃。看着刘老最后顽强的心跳，他的家人像唠家常一样跟他说着话，我知道，因为爱而心坚强，她们离不开你啊刘老，我忍不住眼中的泪水，躲到洗手间偷偷地哭。最后，我尊重老太太的意见，把刘老送回家，我能为刘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为他缝合所有抢救和手术留下的伤口。女儿和儿子找出了刘老平时爱穿的衣服，但不是不合适就是太小了，他们平淡而说笑的口气中仿佛老先生还在的样子。老太太不愿离去，始终握着刘老的手，帮我一起整理，我的泪蒙住了我的双眼，在泪眼蒙眬中我细细地为刘老擦去伤口上的血迹。最后，我离开了，不愿停留，因为我发现自己哽咽地说不出话来。那是2013年11月4日晚。

刘老，我欠您一杯生命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