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怨恨情绪作为一种文化基因

就人类内部发展而言，不同人群、个体、阶层、领域之间的争夺始终没有停止，经济实力、政治权力、社会地位之间的差异也不断加深。伴随着这种差异比较的是报复感、嫉妒感，以及在长久隐忍基础上的怨恨感。它们已经渗透在人们日常行为、思想观念，以及文学戏剧等艺术样式之中，或者说，这已经成为中国的一种文化基因。

社会怨恨情绪作为一种文化基因，首先体现在中国文学史中。王明科和柴平两位年轻学者以“新怨恨”思想^[23]为理论依据，系统地分析了中国古代文学批评中的“怨恨批评”思想。季札评论《小雅》“怨而不言”。孔子在《论语》中提出了《诗》可以“兴、观、群、怨”的怨恨诗学命题。司马迁把《离骚》中的“怨愤”思想普遍化为文学生产的“发愤”说。三国两晋南北朝的刘勰和钟嵘提到了“怨”的思想。唐朝李商隐直接用了“怨刺”来评论诗歌的作用。近代梁启超把这种“怨刺”思想的作用从诗歌扩展到小说。^[24]中国古代文学中诗歌的“怨刺”功能以及诗歌创作的“发愤”思想都是“怨恨”思想。(https://www.daowen.com)

现代文学也同样存在着普遍的怨恨情绪和心理。罗永专门研究了郁达夫前期小说作品中的家国、情爱、寒士和家庭四种怨恨类型，同时揭示了这种怨恨主人公“自我痛苦—怨恨产生—以怨恨为抗争武器—进一步的孤独甚至死亡”的行为模式。^[25]姚君伟分析了赛珍珠文学作品中几个怨恨的女性形象，发现这些怨恨者受传统三纲五常的约束，父系文化在男权社会中对女性进行压迫统治，使女性对男性产生了一种依附性，如果婚姻不够幸福，女性就只能自怨自艾，产生了巨大怨恨。^[26]也有学者认为，鲁迅作品《阿Q 正传》中的阿Q 是一个典型的怨恨形象代言人，在他身上集中了多种怨恨类型：同阶层共同价值不被接纳的怨恨、宗族价值的怨恨、恋爱不成的怨恨、生存权利得不到保障的怨恨和投降革命党的怨恨等。^[27]

怨恨是中国文学最主要的情感体验。大多数下层劳动人民的怨恨其实就是针对不公平待遇与面临严重被剥削、被压迫境况时产生的个人怨恨^[28]，而中国现代文学的怨恨却是属于全民族、全社会所普遍存在的集体有意识心理——即使这种怨恨在其背后和深层仍然与个人怨恨有关——其根本原因在于，这种怨恨是近代中国被外敌入侵的历史大背景催生的现代性语境中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