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行动、抵抗性话语和怨恨性情绪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现实行动、抵抗性话语和怨恨性情绪

传统的天命观对“认命”的行为原则也有两种基本解释:一种是消极的,即把一切的灾难、不顺和不公都归为命运的安排,被动地接受,不做任何解释或抗争;一种是试图积极窥视“天命”,寻求其运行的规律,从而对其进行积极利用,想方设法化险为夷。正是这两种不同理解和应对方式的存在,一方面大量的社会不良情绪被隐忍下来,另一方面这些积聚在弱势群体内心深处的怨恨情绪时时刻刻存在着爆发的可能。虽然一直隐忍着,然而在遭遇一系列导火线式的社会事件时,这种隐忍情绪就可能爆发成为怨恨性的抵抗性行为。

在社会学的研究中,这种抵抗性行为可以被分为两大类:一种是象征性的对抗性言论,主要针对的是权力优势阶层所控制的权威文化与维护这种文化的管理制度和社会规则;另一种则是具体的暴力或非暴力的集体行动。目前的研究更多地把后者作为重点,在中国的环保行动中,学者们关注最多的就是抵抗性的集体环保行动。通过在中国知网进行搜索,有关“反PX 事件”的论文有上百篇。在这些论文中:从社会学视角进行研究的,更多地倾向研究集群行为;从传播学的视角来分析的,大多数关注的是媒介角色和媒介话语方面。

笔者的研究主要是在传播学领域展开的。从传播学视角看,中国百姓抗议或者抵制有不同的话语类型。第一种,其抗议的对象不是政府或者制度,而是具体执行政策的部门或者官员个体。因此,在调查大量集体性抵抗行为的时候,我们会惊讶地发现这些集体行为有一个基本的共同点,就是一方面打着“拥护×××”“坚持×××”之类的标语口号,一方面又进行着抗议行动。这些抗议性行为的目的并不是推翻什么部门、什么人,而是进一步地协商对话,直至最终解决问题。也就是说,抗议的目的是不抗议,是通过抗议的形式促使政府主管部门能够出来主持公道,协助弱势群体解决问题,帮助弱势群体达成目的。这也就是前面“公众参与”的内涵,就是通过分权的形式,改变或者修正行政决策。我们发现,无论是浙江镇海“反PX 事件”,还是江苏常州的反垃圾压滤中转站建设事件,弱势群体集体性抵抗行为的目的就是达成协议。那些暴力或非暴力抵抗行为另外具有一种象征性意义,是为了引起支配性权力部门的关注或妥协而已。这种象征性意义在出租车司机的抗议行为中又有了新的变化。他们或者开车离开工作的城市,或者与网约车司机对峙,或者到政府部门门口“散步”,这些消极对抗、怠工、逃避、细小的破坏性行为的目的都是希望与相关部门协商谈判。或者说,它们不是为了挑战权威,相反是以承认权威与权威部门为前提的。(https://www.daowen.com)

第二种,中国百姓的抵抗性行为是对权威部门利用特定话语构建问题的企图进行挑战,也就是挑战权威的话语逻辑以及话语策略。这在一系列抵抗性运动中往往表现为:弱势群体在与强势对象谈判时,他们往往会通过坚持自己原来的主张意见和对问题的理解,坚持用自己原来使用的话语形态来表达这一问题,从而试图抵制优势对象的观点想法或者优势文化。这在天子岭垃圾填埋场的抗议行为中体现得特别显著。在这个“反臭气”事件中,参与抗议的居民坚持认为导致目前臭气的根源是最近上马的餐厨、厨余和沼气发电项目,而垃圾填埋场泄露臭气的情况并不严重。但是杭州市环境集团有限公司坚持认为,臭气是由垃圾填埋场中垃圾腐烂造成的,同时遇到天气阴冷气压低,而且吹西北风的时候,臭气就会比较严重。而杭州市环保局更多的是按照文件来办事,例如根据国家环保局的环保标准、政府的规划文件等。因此,作为不具有政策制定权以及政府决议参与权的周边居民,可以被认为是权利方面的弱势群体,他们的抵抗性话语就是对权利优势群体所构建的话语体系(污染来源、污染程度、污染治理标准等)进行挑战。他们坚持认为,无论是杭州市环境集团有限公司还是地方政府部门,他们采用的标准都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而且他们所做的解释也是不符合事实的。周边居民坚持认为,臭气是存在的,而且愈演愈烈,对自己的身体健康以及生活有巨大的危害。

当然,我们还可以把非理性的怨恨情绪当作第三种抵抗性方式,这些情绪也往往以抵抗性话语的形态出现。在各种正式与非正式场合中,一些参与者拒绝以理性方式平静地处理他们面临的问题。他们也许根本就拒绝谈话,固执地坚持他们自己的观点,或者他们表达问题的方式。他们不是从主张出发展开针锋相对的争辩,而是直接攻击对方,指责对方在许多地方做出的不当行为。在指责过程中,参与者不断发泄自身的情绪——愤怒、不幸、不公、痛苦、嫉妒等。在“拒绝臭气”微信群里面,有市民甚至把拱墅区天子岭周边地区比作杭州市的厕所,把其他区域比作书房、客厅等。如此看来,天子岭就成为政府整个城市规划中的排污之地。在出租车司机的采访中,笔者经常会因为出租车司机们的情绪化语言而无法继续访谈,他们经常使用的一些情绪化语言包括:“有什么用?”“以前做过很多调查,有什么改变?”“没用的!”在癌症患者以及家属群体中,这种情绪化的语言更是极为普遍。他们无法找到一个具体的发泄对象,但是巨大的悲痛、忧郁、压抑等情绪又得不到疏导,因此在微信群、QQ 群和论坛中,经常会无来由地发泄情绪,其中最常见的表述就是:“没钱了,只能等死!”“没有办法了,求求大家!”

弱势群体的怨恨情绪积聚的时间越长,一旦遇到导火线,所爆发出来的破坏力也就越大。从我们的研究来看,一般而言,文化程度越高的参与者越倾向采用理性的话语抵抗方式,例如投诉、寻求调解、走法律途径等。而文化程度低的参与者,更多倾向采用感性的抵抗方式,例如集体性抵抗行动或情绪化的话语抵抗方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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