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被俘之前的悲伤、消沉、恐惧和祈祷,载于《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马可福音》第十四章、《路加福音》...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基督被俘之前的悲伤、消沉、恐惧和祈祷,载于《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马可福音》第十四章、《路加福音》第二十二章、《约翰福音》第十八章

“基督说完这些话,他们唱了诗,就出来往橄榄山去。”[1]

尽管基督与使徒们在晚餐上详谈了关于神圣的问题,但最终是以一首赞美诗来结束谈话。那时,他已准备离去。唉,尽管我们把自己称做基督教徒,但我们与基督是多么不同!我们的餐桌谈话不仅毫无意义、微不足道(甚至正是由于这种疏忽,基督警告我们将要为此付出代价),而且经常是邪恶堕落的。最后,当我们酒足饭饱离开餐桌时,从不知要感谢上帝赐予我们宴会,从未想过上帝有恩于我们。

西班牙布尔戈斯大主教保罗(Paul of Saint Mary,Archbishop of Burgos)[2],一位饱学的圣人和杰出的神学家,提出了一些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基督那时与使徒们一起唱的诗是六首赞美诗,犹太人统称为“伟大的哈利路亚”(The Great Alleluia),也就是《旧约·诗篇》第112节及以下5节。从很古老的时候起,犹太人就养成了背诵被称为“伟大的哈利路亚” 这六首诗的习惯,作为逾越节以及其他主要节日的感恩祈祷,即使现在,他们也依然还在那些节日上唱着同样的诗。

但是,至于我们,尽管过去经常根据年时的不同而在宴会上唱诵不同的赞美诗,每一首诗适合不同的时节,但是现在,我们却几乎把所有这些诗都弃而不用,只满足于离席之前说两三个字,而不论内容如何;而且,即使是说几个字,我们也只是出于形式,边打呵欠边咕哝而已。

“他们去往橄榄山了”,而不是去睡觉。先知说,“我半夜必起来称谢你”[3],但基督却丝毫不曾上床躺下过。至于我们,我希望能真正把这句话运用到自己身上:“我在床上纪念你。”[4]

此外,基督离开筵席往山上走的时候还不是夏天。因为那时春分日刚过,晚上还比较阴冷,大祭司的仆人和差役在庭院里生炭火取暖一事可为明证[5]。不过这也不是基督第一次这么做,因为福音书作者说“他照常往橄榄山去”[6]。

基督走上山去祈祷,这是要教导我们,当我们准备祈祷时,必须把我们的心从对纷扰俗事的关注提高到对天堂之事的沉思上去。

种满橄榄树的橄榄山本身也有一层神秘的含义。因为,橄榄树的树枝通常用作和平的象征,而人与上帝之间的和平正是基督在双方长期分离之后来到人世所要建立的。不仅如此,橄榄树所产的油代表着圣灵给人涂抹油膏,因为,基督来到人世然后又回到圣父那里,就是要把圣灵带给他的门徒们,这样圣灵给他们涂抹油膏就可以告诉他们真理,而如果早先告诉他们这真理,他们是无法理解的[7]。

“穿过汲沦溪来到那个叫客西马尼的园子。”[8]

汲沦溪位于耶路撒冷城和橄榄山之间,“汲沦”一词在希伯来语中意为“悲伤”。“客西马尼”这个名字在希伯来语中意为“极肥沃的溪谷或橄榄谷”。所以,我们没有理由认为福音书作者们仔细地记下这些地名只是偶然之举。因为,如果他们确实是无意中记下这些地名,一旦他们说基督前往橄榄山,他们就应该想到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除非上帝在这些地名背后隐含了一些神秘的意义,这样,有心之人就会在圣灵的帮助下,力图去发现这些被提及的地名背后的秘密。因此,既然使徒们在圣灵指导下所写的文字中连一个音节都不能被视为无关紧要,既然没有上帝的命令连一只麻雀都不能落到地上[9],所以,我不认为福音书作者们提到这些名字完全是无意,也不认为犹太人以这些名字来命名这些地方没有体现出圣灵的秘密计划(尽管犹太人自己并不知道)。圣灵在这些名字背后隐藏着大量神圣的奥秘留待后人去发现。

既然“汲沦”意为“悲伤”,也有“黑暗”之意,既然这个词既是福音书作者们提到的那条溪水的名字,同时也是(这已得到确证)那条溪水流经的并且把耶路撒冷城与客西马尼园子分隔开的峡谷的名字,这些名字(如果我们尚未懒散到忽略其意义)就提醒我们说,当我们与主相离时(如使徒所说[10]),在到达那给人带来益处的橄榄山和令人愉悦的客西马尼园子之前,我们一定要满怀喜悦地穿越一个看起来非但不显阴郁和丑陋反而显得很肥沃的园子,我们必须穿越那山谷和汲沦溪。那充满泪水的山谷,那满是悲伤的溪水,它们的水波可以冲刷掉我们黑暗而肮脏的罪。但是,如果我们不堪忍受痛苦和悲伤,以致荒唐地想把这个世界,这个劳作和忏悔的地方,改造成快乐和安逸的避难所,如果我们在尘世中寻找天堂,那我们就使自己彻底远离了真正的幸福,并将使自己沉浸于忏悔苦修之中。到那时,一切都将为时已晚,无法挽回,我们也将身陷那难以承受的、永无终止的苦难之中。

这就是这些精心选择的地名所昭示的有益教训。但是,由于《圣经》经文并不只有一种意义,而是充满了许多神秘的寓意,这些地名也与基督受难的直接背景紧密相关,似乎完全是出于这个原因,永恒的神意已经安排好这些地方在很久以前就应该叫这些名字,以便几百年之后成为基督受难的预定象征,基督的行为与这些名字的比较可以说明这一点。因为,“汲沦”意思是“黑暗”,难道这不是在暗示先知的预言,即基督将借助不体面的痛苦实现其光荣,他将会因为黝黑的肿块、淤血、唾沫和污泥而损坏容貌?——“他无佳形美容。”[11]

基督穿越的那条溪流的含义——“悲伤”——也预示着其受难,他所说的“我心里甚是忧伤,几乎要死”[12]可资证明。

“门徒也跟随他。”[13]

这里的门徒指的是那留下来跟随基督的十一个使徒。至于第十二个,在他吃了耶稣给的饼之后,魔鬼就侵入了他的心中,他随即就跟着魔鬼离开了[14],所以他没有像徒弟那样追随老师,而是像一个叛徒那样出卖老师,分毫不差地证实了基督说的:“不与我相合的就是敌我的。”[15]他当然是反对基督的,因为,当其他的门徒追随基督去祈祷的时候,他正在准备阴谋诡计捉拿基督。让我们一起效仿基督,向圣父祈祷。让我们不要效仿犹大,在分享了基督的恩惠并与之同进晚餐之后就背离基督,以免我们会证实那个预言:“你见了盗贼,就乐意与他同伙。”[16]

“卖耶稣的犹大也知道那地方,因为耶稣和门徒屡次上那里去聚集。”[17]

这里,福音书作者又一次通过点出叛徒的名字向我们强调,并通过强调告诉我们,基督有与门徒一道到那里去祈祷的神圣习惯。因为,如果基督只是偶尔在晚上去那里祷告,叛徒就不会如此确信他在那儿能找到我们的主,也就不会像是一切都已具体安排好一样,带着大祭司的仆人和罗马士兵到那儿去。因为,如果他们发现没有安排好,他们就会认为犹大是在愚弄他们,也就不会轻易地放过他。现在,那些自认为有身份的人,那些自鸣得意似乎他们做了什么好事的人,又在哪儿呢?尽管有时候为特殊节日守夜时,他们的祈祷会稍稍持续到晚上,或者他们会起得稍早一些作晨祷,但我们的救世主基督却有着一连数夜不眠做祷告的习惯。

那些因为基督欣然去参加税吏的宴会就说基督贪食好酒[18]、却从没想过基督参加罪人的庆典乃屈尊之举的人,到哪里去了?那些认为与过着严格生活的法利赛人相比,基督的道德水准丝毫不高于普通的下层百姓的人,又到哪里去了?当这些邪恶的伪善者在通途大道的角落上祈祷以便人们能够看见他们时,基督正在与罪人们一同进午餐,镇静而和蔼地帮助他们革新自己的生活。我们还应注意的是,基督经常整夜祈祷[19],而那时虚伪的法利赛人温软的床上正鼾声连连。我多么希望我们当中那些因为懒惰而不能效仿我们的救世主光荣榜样的人,至少也应该在床上翻身时能够想到基督正在彻夜祈祷,那时我们就可以在再度入睡之前向基督致谢,谴责自身的懒惰,祈求他多赐我们恩典。显然,如果我们开始养成一个哪怕只是做一丁点善事的习惯,我相信,上帝必定会让我们在追寻美德的道路上前进一大步。

“耶稣对门徒说:‘你们坐在这里,等我到那边去祷告。’于是带着彼得和西庇太的两个儿子同去,就忧愁起来,极其难过,便对他们说:‘我心里甚是忧伤,几乎要死,你们在这里等候,和我一同警醒。’”[20]

在命令另外八个使徒停留在地势稍低处之后,耶稣带着彼得、约翰和约翰的兄弟雅各三人继续前进,这三人在所有的使徒中与耶稣的关系最为亲密,深得其眷爱。即使基督此举完全只是因为他想这样做,任何人也都不应嫉妒基督的慷慨[21],况且基督这么做也是有一定原因的。因为,彼得以信仰虔诚著称,约翰以纯洁闻名,他的兄弟雅各则是后来第一个为基督的名殉道的人。此外,基督以前曾告诉过这三人其光荣肉身的奥义,并让他们亲眼所见。因此,这三人既然蒙基督允许得见奥妙,瞬间领悟到永恒的光荣,使自己生机勃勃,比他人更为强壮,自然就成为基督在受难之前的痛苦时期最亲近的支持者。但是,当基督走了一小段路之后,他就突然感到了一阵如此强烈的悲伤、痛苦、恐惧和消沉,以至于他当着他们的面就说出了那些痛苦的话,显露出了他过于沉重的心情:“我心里甚是忧伤,几乎要死。”

因为,我们神圣的救世主脆弱而高贵的身体正饱受着一大堆苦恼的折磨。他知道严酷的考验近在眼前,即将朝他袭来:背信弃义的叛徒、无情的敌人、捆绑的绳索、子虚乌有的指控、诽谤、殴打、刺痛、钉钉子、十字架以及长时间可怕的折磨,除了这些,一想到门徒的恐惧、犹太人的毁灭、甚至那个背叛他的人被摧毁以及他深爱的母亲难以名状的忧伤,他也感到痛苦。这正在聚集的邪恶风暴涌入了他仁慈的心里,湮没了它,就像那大海冲破了断裂的堤防一样。

也许有人想知道,既然我们的救世主基督是真正的神,与万能的圣父同等,又怎么会感到悲伤呢?当然,如果他只是神(过去就是如此)而不同时也是人的话,他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但是,事实上,就像他是一个真正的神一样,他也是一个真正的人,所以,我想我们没有理由对此感到惊讶。只要他是人,他就有人的正常感觉(当然这些感觉都是无可责备的)——同样,我们也要看到,只要他是神,他就可以制造出各种令人惊讶的奇迹。如果我们只是因为基督是神就对他产生恐惧、消沉、忧伤的感觉感到惊讶,为什么我们不对他的饥饿、口渴和睡眠感到惊讶呢,虽然我们知道即使他有这些感觉他依然是神?不过,也许你会反驳说,“我对基督产生这些情感的能力再也不感到惊讶了,但我禁不住要对他会产生体验这些情感的欲望感到惊讶。因为他教导他的门徒不要惧怕那些只能杀身体而不能再做什么的人[22],那他自己又怎么能害怕这些人呢,尤其是他的身体不会受到任何痛苦除非他自己愿意?”

“而且,我们知道,基督的殉道者都是充满期待和快乐奔向死亡的,战胜了暴君和拷打者,而基督自己,作为殉道者的原型和领导者,作为他们所有人的榜样,又怎么能够对痛苦的临近如此恐惧、如此不安、如此悲哀呢?他难道不应该尤其注意在这件事上树立一个好的榜样,就像他总是在教训之前亲身示范一样,这样,别人就能够通过学习他的榜样为了真理热切地奔赴死亡,那些将来为了信仰去死但仍心存忧虑和犹豫的人,也就可以通过想象自己是在效仿基督而不致让自己信念松懈?——反之,他们的犹豫在很大程度上会动摇其光荣的理想,让其他注意到其悲伤与恐惧的人气馁沮丧。”那些提出这些反对意见以及其他同类型观点的人,并未十分仔细地思考这个问题的各个方面,对于基督禁止门徒畏惧死亡所指示的意义也没有给予充分的注意。因为,基督从未对他们说过无论在什么情形下都不能逃避死亡,而是说他们不应该出于恐惧而逃避短暂的死亡过程,放弃信仰的躲避只会使自己陷入到永久的死亡之中。基督希望门徒们要做勇敢而谨慎的战士,不要愚笨。勇敢的人能够经受得住各种打击,而愚蠢的人在遭受打击时甚至都不会有感觉。虽然只有愚蠢的人才不会害怕受伤,但一个谨慎的人却不会允许对痛苦的丝毫恐惧使自己偏离神圣的生活方式,因为这样也就意味着以拒绝较小的痛苦为代价使自己遭受更大的痛苦。

当病人某一个痛苦的身体部位要被切除或者要进行烧灼麻醉时,医生不会劝他在想到切除或烧灼的剧痛时不要在精神上感到痛苦,而是鼓励他要敢于承受这种痛苦。他承认会有痛苦,但更强调说,健康带来的快乐和对更加令人恐惧的痛苦的避免会压倒这暂时的痛苦。确实,尽管我们的救世主基督命令我们去承受死亡(当死亡不可避免时),而不要由于畏惧死亡而离开他(当我们公开放弃对基督的信仰时我们就经常离开了他),但是,他丝毫没有要求我们强暴自身的本性,在他允许我们躲避惩罚的情形下(这种情形下躲避死亡并无损于基督的事业)也要无畏于死亡。“有人在这城里逼迫你们”,基督说,“就逃到那城里去。”[23]这个许可,一个谨慎的主人小心认真的建议,被几乎所有的使徒以及后来世世代代几乎所有的著名圣徒所遵循。在所有这些圣徒之中,几乎每一个人都曾在一定的时期利用过这个建议来挽救自己的性命,并沿用下去,给他们自己以及他人带来巨大的益处,直至隐藏着的神意提出更适合的建议之时。

另一方面,尽管没有人要追查,一些勇敢的斗士仍主动地公开宣称信仰基督教;尽管没有人要判他们死刑,但他们仍主动赴死。因此,为增加自己的荣光,按照自己的喜好,上帝有时候会选择隐藏信仰宝藏的方式,这样,那些给他的门徒设下狡猾的圈套之人就会受到愚弄;而有的时候,上帝又会把它们展示出来,这样,那些残酷迫害基督追随者的人看到他们所有的希望破灭时就无以为乐,并且尤其令他们不快的是,他们发现他们的残暴并不能吓倒那些自愿寻死的殉道者。但是,仁慈的上帝并没有命令我们去攀爬这座陡峭而又高耸着的勇敢之峰,因此,对每一个人而言,冒冒失失地跑到这座山上那个无法慢慢收回脚步的地方都是不安全的,如果他不能成功登顶,那就将面临着头上脚下跌入万丈深渊的危险。至于那些受上帝召唤而如此去做的人,就让他们选择他们的目标并成功地去实现它,最终他们会获得胜利的[24]。基督隐藏着时间、时期[25]以及万事之因,只有当时机成熟时,他才会从他秘密的智慧藏宝箱中拿出所有这一切。基督英明睿智,洞察万物;决断万事,合理合宜。

因此,如果有人被迫要在忍受痛苦和放弃上帝之间做选择,他应相信,陷入这种危机正是上帝的意愿。因此,他有非常正当的理由去期待一个最好的结果。因为,上帝要么会让他摆脱这种思想斗争,要么会帮助他进行斗争使他战而胜之,并为他戴上胜利者的花环。“因为神是信实的”,使徒说,“必不叫你们受试探过于所能受的。在受试探的时候,总要给你们开一条出路,叫你们能忍受得住。”[26]因此,当事情发展到要与现世之王魔鬼及其残暴的走卒进行白刃战,而又没有办法在不羞辱上帝的条件下抽身而退时,我想那时候人们就应该抛弃恐惧,我也会指导他保持完全的平静、自信和希望。因为,《圣经》中说,“你在患难之日若胆怯,你的力量就微小。”[27]

但是,在真正交战之前,只要理性还没有停止与恐惧的斗争,恐惧是不应受到谴责的——这个斗争并不是罪,而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因为,你们是否想过,既然那些最为神圣的殉道者能为信仰而流洒鲜血,因此,他们就丝毫不会对死亡和折磨感到担忧?关于这一点我不会列一个名单;在我看来,保罗可以抵得上1000个其他的殉道者。确实,如果说在攻打非利士人的战斗中大卫一人抵得上一万名士兵[28],那么,在反对无信仰的迫害者的战斗中,保罗一人也可以抵得上一万名士兵。所以这个最勇敢的斗士保罗,他对上帝的希望如此坚定,对上帝的爱如此深沉,因而毫不怀疑在天堂中得到的回报。他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29]对这冠冕他是如此强烈地渴望,以至于他说,“我活着就是基督,我死了就有益处”[30],又说,“情愿离世与基督同在”[31]。尽管如此,这同一个保罗不仅巧妙地利用保民官的帮助设法躲开了犹太人的陷阱[32],而且还宣称自己是罗马公民,从而免受监禁[33];不仅如此,他还通过向恺撒上告而避免了犹太人的虐待[34],让人用筐子把自己从城墙上缒下去,从而从邪恶的亚哩达王手中逃脱[35]。

有人认为,他可以期待着通过自己的努力在来世获得回报,并且,在这努力的过程中,他不会被任何的死亡恐惧所吓倒。当然,我很乐意同意第一点,但对于第二点却不敢苟同。因为,即使是使徒那最勇敢的心也不免害怕,圣保罗给科林斯人的信明确指出了这一点,“我们从前就是到了马其顿的时候,身体也不得安宁,周围遭患难,外有争战,内有惧怕。”[36]在信的另一处他又说:“我在你们那里,又软弱,又惧怕,又甚战兢。”[37]又说:“弟兄们,我们不要你们不晓得,我们从前在亚细亚遭遇苦难,被压太重,力不能胜,甚至连活命的指望都绝了。”[38]在这些段落里,难道你们没有从保罗的口中听出他那比死亡还要难以承受的恐惧、战栗和绝望吗?他的经历似乎让人想起了基督遭受的痛苦,两者十分相似。现在,前进吧!尽管就连基督神圣的殉道者们对死亡的可怕前景都感到恐惧,但是,尽可能忘掉这一点吧,因为,另一方面,没有任何恐怖,不管它有多大,能够阻止保罗进行其传播信仰的计划,其门徒的任何建议都不能够说服他不去耶路撒冷(他认为他是受到圣灵召唤前往耶路撒冷的),即使先知亚迦布预言说那里正有锁链和一些危险在等待着他[39]。

因此,对死亡和受刑的恐惧并不是什么耻辱的罪行,而是基督后来选择去忍受而不是逃避的那种痛苦。如果一个人想到受刑时感到害怕和恐惧,我们不应该立即就认为他胆怯,即使他很谨慎地躲避危险也不应这么认为(只要他不妥协让步);但是,在形势发展需要进行战斗时,由于对痛苦和死亡感到恐惧而逃跑,或者放弃所有胜利的希望向敌人投降,确切地说,根据军规这些都是死罪。但是,在其他情况下,不管士兵内心因恐惧而遭受多大的折磨,只要他仍然服从将军的命令继续前进、战斗,并击败敌人,那么,无论如何他都不用担心自己先前的恐惧会减少自己的奖赏。事实上,他甚至应该因为恐惧过而获得更多的称赞,因为他不仅需要战胜敌人,还需要战胜自己的恐惧之心,而后者总是比敌人本身更难战胜。

至于说我们的救世主基督,稍后所发生的事情表明他完全没有让他的悲伤、恐惧和消沉妨碍他遵守圣父的命令,阻止他勇敢地去做所有那些以前让他感到担忧的事情,尽管这种担忧是明智的、有益的。但是,在目前,基督有充分的理由自愿选择去忍受恐惧、悲伤、消沉和忧愁——我要强调这是“自愿选择”,而不是“被迫”,因为谁能够强迫上帝呢?[40]恰恰相反,正是基督自己令人颇感惊异的安排,使其神性在这样一个时间以这样一种方式减轻对其人性的影响,以使其能够感受到脆弱之人性的种种情感,去体验它们剧烈得令人可怕的程度。不过,正如我所说,基督以其非常之慷慨决定这么去做是有一些原因的。

首先,是为了实现他来到世间的目的,也就是,特为给真理作见证[41]。尽管基督既是真正的人,也是真正的神,但那时候,仍有一些人,看到基督也有饥饿、口渴、困倦、消沉等人性的一面,就错误地相信他不是真正的神——我并不是指在基督的时代反对他的犹太人和异教徒,而是指时代更晚的一些宣扬基督的名字和信仰的人,也就是像阿里乌斯及其追随者那样的异端;他们否认基督与圣父同性,从而使教会陷入了很多年的大分裂之中。针对这种纷扰,基督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效、有力的应对之法,即不断显示他的奇迹。

但一波甫平,一波又起,另一个同等的危险又出现了,就像人们刚躲过了女妖锡拉,又要应对女妖卡律布迪斯一样[42]。因为,有一些人如此强烈地关注着基督的象征和力量带来的荣光,对基督深广无边的聪明智慧目瞪口呆,无比崇敬,以致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完全否认基督是真正的人。这种思想从其最初的倡导者那里传播出去,也慢慢形成了一个派别;通过可耻的煽动,他们毫不犹豫地摧毁了教会的统一,使教会陷入了分裂之中。他们这种愚蠢荒唐的想法,不仅是错误的,而且也是危险的。他们要完全(在其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削弱和破坏人类拯救的秘密计划,因为他们力图彻底地切断和排干我们的灵魂获救这条溪水的源泉,也就是基督的死和受难。因此,为了要治愈这个痼疾,那最好的医生决定去体验悲伤、恐惧、消沉和对受刑的担忧,这样,通过展示虚弱之人性这些实实在在的特征表现,基督证明了他是一个真正的人。

此外,基督来到世间也是为了通过他自己的悲伤让我们获得快乐,而我们未来所享受到的这种快乐既在肉体上实现,也在灵魂中实现,因此,基督不仅愿意去体验肉体受折磨的痛苦,也愿意去体验悲伤、恐惧和消沉这些内心最强烈的痛感。基督做出这种决定,一方面是要通过他为我们遭受的巨大痛苦来使我们追随他,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告诉我们,既然我们看到了我们神圣的救世主基督自己自愿经受了如此众多和痛苦的折磨,这折磨既有肉体上的也有精神上的,但我们仍然既不愿为了他而经受伤心事(因为基督为了我们承受了如此之多、如此之大的忧伤),也不愿自愿去领受我们的罪给自己带来的惩罚,这是一件多么错误的事情——而且,基督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自己犯了什么过失而应当如此,而是要去担我们自己犯下的罪[43]。

最后,由于其永恒的先见之明能预知万事,基督预见到教会(也就是他自己神秘的身体)中的人们将会有各种不同的性情——也就是说其成员的天性会有很大的不同。尽管没有恩典的帮助,仅凭着本性是万难殉道的(因为,如使徒所说,“若不是被圣灵感动的,也没有能说耶稣是主的。”[44]),但是上帝赐人以恩典时并不会暂时终止本性的功能和责任,相反,他会让本性去适应新加的恩典,这样人们能够更加容易地行善;不然,如果本性要反抗,那么他就让恩典去克服它,被压倒的反抗又可以增加善行的功德,因为行善不易。

正由于基督预见到有许多人在性情上存在着细微差异,以至于任何受刑的危险都会让他们感到恐怖而不安,因此,他决定通过他自己的悲伤、忧愁、消沉和前所未有的惊恐作为榜样来振奋他们的精神,以免他们在把自己这种恐惧的心态与那些最为勇敢的殉道者的壮举作对比时变得如此的灰心丧气,以致他们会主动献出这种恐惧通过强力要从他们身上获取的东西。对这样的人,基督想通过自己的行为,用他充满活力的声音告诉他:“啊,脆弱的心,鼓起勇气来,不要绝望![45]你们害怕,你们悲伤,你们消沉,担心那一直对你们进行威胁的残酷的折磨。相信我。我已经战胜了世界,但是我却要忍受无限多的恐惧,我比你们更悲伤,比你们更消沉,比你们更对这日益临近的残酷的苦难前景感到惊恐。让勇敢的人去学习无畏的殉道者,让他从对一千个殉道者的效仿中获得快乐。但是你们,我胆小而脆弱的小绵羊,让我做你们唯一的牧羊人[46],服从我的领导;如果你们不相信自己,就信任我吧。瞧,在这条令人害怕的路上我走在了你们的前面。抓住我衣服的边,你就会感到有一种能力从中走了出来,它会使你不再在徒劳无益的害怕中流血[47],会让你的心更加愉悦。你们尤其应当记住,你们这是在紧密地沿着我的脚步行走(我既然受到你们的信任,我就不会让你们受试探过于所能受的,在受试探的时候,总要给你们开一条出路,叫你们能忍受得住[48]),同样,你们应当记住,这至暂至轻的苦楚要为你们成就极重无比永远的荣耀[49]。因为,现在的苦楚若比起将来要显于你们的荣耀,就不足介意了[50]。当你们想到这些时,振作起来,用我的十字架赶走你们心头这些像黑暗幽灵一样的恐惧、悲伤、害怕和消沉。胜利前进,冲决一切障碍,要坚信我会支持你们的事业直到你们大功告成,那时我将依次为你们戴上胜利的桂冠。”

所以,在我们的救世主何以屈尊经受人类脆弱之感情的其他诸种原因中,我所谈及的这一个是值得我们思考的——我是指,在为了脆弱的人而使自己变得脆弱之后,基督仍可以用自己的脆弱来照料其他脆弱的人[51]。基督在心里如此关心他们,以致这整个痛苦的历程似乎别无其他目的,而仅仅是为了给那些(可以说)有心殉道但却意志薄弱的士兵提供一种战斗技巧和作战规则。

因为,为了教导那些对迫近的危险感到恐惧的人,后者既应该请求他人为之警惕和祈祷,也应该在他们之外完全地信任上帝;而且,为了表明他将独自踩踏那令人痛苦的十字架酒醉,而不需任何人的陪伴[52],他命令他从十一使徒中挑选出来一直跟随着他来到山脚的那三个使徒就留在那里等候,和他一起警醒;而他自己则离开他们约有扔一块石头那么远[53]。

“他就稍往前走,俯伏在地,祷告说,倘若可行,便叫那时候过去。他说:‘阿爸,父啊!在你凡事都能,求你将这杯撤去。然而不要从我的意思,只要从你的意思[54]。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55]。’”

首先,作为指挥官,基督通过自己的榜样教导说,他的士兵应以谦卑为出发点,因为(可以说)它是所有美德的基础,由此出发,每个人都能够往高处攀登。尽管基督的神性与圣父的神性是相同的,但是,由于基督同时也兼具人性,因此,他像人一样谦卑地跪下,在圣父上帝面前俯伏于地。

读者们,让我们在这里暂停一会儿,用虔诚的心想象一下我们的指挥官躺在地上谦卑地祈祷的场景。因为,如果我们认真体悟,那照亮一切生在世上之人的光[56]就会照亮我们的心,以便我们能够看见、辨出、哀叹、并最终纠正,我且不说我们的疏忽、懒惰和冷漠,而是我们的脆弱、疯癫和极度的愚蠢,我们大多数人就是这样去接近那万能的上帝;不仅不恭敬地向他祈祷,反而还以懒散和困乏的状态去对待他。我很担心这些状态不仅不能让上帝满意而赐予恩惠,反而还会刺激他,激起他的怒火。

我希望将来有一天,在祈祷完成之后,我们能做一件特别的事情,就是在头脑里把我们用来祈祷的所有时间回顾一下。我们将会看到什么蠢事呢?入目所及又将有多少荒唐事甚至罪恶呢?确实,我们会惊讶地发现,我们的头脑可以在一个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分散在如此之多彼此相隔遥远的地方,分散在如此之多各不相同的事情和众多不务正业的追求上。不过,倘若有人想做一个试验,要在同一时间里想尽可能多的不同话题,但却在做日课或其他祷告时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随随便便地咕咕哝哝,那么,我认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几乎不可能同时去思考如此迥然相异和众多的主题。

人人都想知道做梦时脑子里会发生什么事。我发现与睡梦中人最相似的例子就是那些在祈祷时虽然保持着清醒但却神游万里、胡思乱想的人(如果以这种方式祈祷的人可以看做清醒的话)——不过这样的人与睡梦中人也有一点差异:他们有些人在异想天开时舌头却在格格作响,似乎他的祈祷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而已;他们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现象,有些是如此邪恶和可怕,以致即使他们是在睡梦中见到这些景象,也没有任何人,不管他是多么不知羞耻,敢于醒后讲述这些荒唐的梦,即使有仆人陪伴也没有勇气。

显然,我们的神态反映我们的头脑这句古语是至理名言。无疑,我们的眼睛、面颊、眼睑、眉毛、双手、双脚,总之,整个身体的一举一动都能反映出疯狂的心态。正如当我们开始祈祷时头脑仍漫不经心一样,我们的身体也会在祈祷开始时表现出同样散漫、疏忽的状态。

确实,我们声称,为了崇拜上帝,在节日上我们需要比平时更加精心打扮,但我们大多数人祈祷时的疏忽使一切昭然若揭,我们完全暴露了自己的真实动机,即一种向世人炫耀的骄傲心理。祷告时我们怠慢松懈,时而四处闲逛,时而又坐下歇息。即使当我们下跪时,我们也心无诚意,或者把重量压在一个膝盖上,抬起另一个膝盖用脚支撑着,或者在膝盖下面铺上一个垫子,有时候(如果我们特别受宠爱的话)我们甚至还会用垫子垫着我们的胳膊肘,看起来就像是一所虽有支撑但却摇摇欲坠的房子。

我们用多少种行为来表明我们的头脑正游荡于数英里之外呢?我们挠着头,用小刀清理指甲,用手指掏鼻子,同时却给出错误的答复。对自己念诵的祷文,我们如坠云里雾里,不知己之所云,只得胡编乱造才得以继续。难道当我们祈祷时——请求上帝在这样一个对我们如此关键的问题上赐予恩典,请求他宽恕我们如此之多且荒唐的罪行,请求他使我们免受永世惩罚——头脑和身体如此反常紊乱我们就不感到羞耻吗?即使我们以前没有犯过罪,但当我们以如此轻蔑的方式去靠近光荣的上帝时,我们仍然应该遭受十倍多的永世惩罚。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试想一下,你们对某个世俗的国王或者其他决定着你们命运的人犯下了叛逆的大罪,但是他却十分仁慈,由于你们的忏悔和谦卑的请求而决定平抑自己的怒气,并改判死刑为罚款,甚至如果你们能够出示充分的证据证明你们的羞愧和悲伤,他还会免除对你们的惩罚。现在,当你被带到这个国王面前时,你随随便便地走上前去与之交谈,毫无顾忌。他坐下倾听,你却一边提出要求一边四处走动,腿酸脚肿之后又坐下安歇。当按照礼仪规定你需要下跪时,你首先命人在你的膝盖下铺一块垫褥,甚至为图更加舒适,你命人搬来一把祈祷矮椅用以支撑胳膊。然后你肆无忌惮地呵欠连天,懒腰连连,喷嚏阵阵,随地吐痰,饱嗝不断乃致怪味熏人。总之,你如此表现自己,以便让他能够从你的脸庞、声音、姿势和整个身体的举止当中清楚地看出,言语之间你心有旁骛。现在,告诉我,你希望这样一个请求能给你带来什么结果呢?

当然,我们认为,在一个世俗国王面前以这种方式请求他赦免我们的死刑是极其疯狂之举。但另一方面,由于世俗国王在摧毁我们的身体之后,不能再对我们做其他的事,然而上帝,万王之王,在摧毁我们的肉体时,有能力把我们的肉体和灵魂一同送下地狱,那么,我们是否认为,当我们犯了一系列极端严重的罪时,我们以这样轻蔑的方式去请求他的宽恕是合适的呢?

然而,我不希望有人会误解我的意思,认为我是在禁止人们祈祷时交谈、坐卧。实际上,我是希望不管我们的身体在做什么,我们都要坚持不懈地把我们的头脑带到上帝那里去(这是最恰当的祈祷方式)。不管我们走在何方,只要我们的心是指向上帝的,我们就不会离开上帝,上帝无处不在。不过,虽然先知对上帝说“我在床上纪念你”[57],但他对此并不满足,还“半夜起身向主致敬”[58]。我要求我们要像他那样,除了在行走时祈祷之外,有时我们还要让头脑更加聚精会神、让身体更加谦卑恭敬地祈祷;这时我们思想之集中,举止之端庄,这是我们即使在面对世界上最威严的国王时所都不及的。

不过,我可以断然告诉你们:我每次想到这种精神恍惚的事情时,都感到苦恼。

当我们在祈祷时,邪恶的精灵会用一些念头来引诱我们,这些念头也可以通过身体感官的正常活动潜入我们的脑海中。即使这些念头是邪恶的,甚至是相当可怕的,但只要我们抵制它们,把它们赶走,我认为它们都不能直接致命。不过,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满心喜悦地接受这些念头,并且由于我们的疏忽让它们在漫长的时间里变得日益强烈起来,那么我就毫不怀疑,它们的力量会变得如此强大以至于给我们的灵魂造成致命的破坏作用。

当然,当我想到上帝无限的荣耀时,我立刻就相信,如果说这些短暂的分心还没有给人带来死罪,那只是由于仁慈的上帝不愿屈尊为此判人死刑,并不是因为这些分心之事本身的邪恶还不足以构成死罪——我简直不能想象,要不是信仰薄弱,这些念头又怎么能够在他们祈祷时(也就是在他们与上帝对话时)潜入其脑海中。不然,既然当我们在跟一位世俗的君主或者是某个能对这个君主施加影响的大臣谈论一些重要问题时,我们都不会心不在焉,自然我们在向上帝祷告时就更不会有丝毫的走神。确实不会,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带着一种强烈的信念相信上帝与我们同在,他不仅倾听我们的话,俯视我们的面容和举止,以通过这些外部象征了解我们头脑的内部状态,而且还能透视我们最为隐秘的内心深处,其眼光之敏锐超过林克斯[59],他还用其无边无际的光芒照亮着万物——我想,如果我们相信上帝是存在的,其光荣的存在使世间所有君王的荣耀都黯然失色,使其不得不承认(除非他们精神错乱)他们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爬虫而已[60],如果想到这一点,我们向上帝祈祷时就不会分神。

因此,我们的救世主基督认为祈祷是最有益之事,但是他也知道,这个拯救的方法经常由于人们的疏忽和魔鬼的蓄意破坏而失效——以至于它屡屡被误用为摧毁的工具——所以他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在走向死亡的路上,用他的言语和示范,言传身教,加强教导,并以此来结束其教义中这一最必不可少的内容,就像他结束其他教义一样。

基督要让我们知道,我们不仅要用灵魂侍奉上帝,还要用身体侍奉他,因为灵魂与肉体都是他创造的。基督还要让我们知道,尽管身体的起源和特点都来自灵魂,但体态的恭敬可以通过某种反射作用加强灵魂对上帝的尊重和虔诚程度。因此,他展示了对上帝最为谦卑的服从之意,其崇敬圣父的体态是任何世俗君主都不敢要求的,即使有人主动向他们做出这种姿态他们也不敢接受,但那常醉的、放荡的马其顿人亚历山大[61]和其他一些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蛮族人例外,他们就认为人们应该像对待神一样崇敬他们。

当基督祈祷的时候,他不是后靠而坐、站立或者下跪,而是全身俯卧于地,脸朝前。然后,基督就以这种可怜的姿势恳求圣父的仁慈,并两次呼喊圣父的名字,请求他说,既然他凡事都能,如果可行的话,也就是说,如果他可以不用不可更改的命令把受难之杯强加给他,他当受祷告的感动拿走这杯。但是基督也说,如果在圣父的意志——这绝对是最好的——看来还有其他更好的安排,那么就可以拒绝他在祈祷中表达的意愿。

这一段不应当使你们认为圣子不知道圣父的意愿。相反,由于基督是要教导人,因此他也想表达出人的感情。基督叫两声“父”是要提醒我们,所有的父,不论是天上的还是地上的,都是来自圣父[62]。不仅如此,基督还想告诉我们,圣父是他的父亲一语具有两重含意,首先就是圣父通过创造而成为父亲,因为我们都来自上帝,上帝从虚无中创造了我们,这种创造比人父生育我们更加真实,因为,事实上,上帝提前创造了生育我们的父,并且还提前创造和提供了生育我们所需的所有物质;但是,当基督在这层意义上承认上帝是其父亲时,他是把自己当做一个人。另一方面,作为神,他又把上帝看做其天然的、永远共存的父。

基督两次召唤父的另一个原因大概也与事实不远:他不仅是要承认圣父是他在天堂中天然的父亲,而且也是想要说明地上他没有其他的父亲,因为他是一个处女在没有受精的情况下怀孕而生的,那时圣灵到了其母身上——这圣灵,我说,既有圣父的,也有基督自己的,圣父与圣子所做的都是一致的,这是人类的理解力所不能区分的[63]。

此外,由于基督强有力地重复父的名字是为了表达得其所求的强烈愿望,因此,这也是在告诉我们一个非常有益的道理:当我们祈求某物但尚未得到时,我们不应像国王扫罗那样放弃。扫罗由于没有立刻从上帝那里获得预言,于是就行巫术,去找一个通灵的女巫,这一做法本身是律法所禁止的,也是他自己先前的命令所要取缔的[64]。

基督教导我们说,我们应坚持不懈地祷告,如果我们没有获得所祈求的,也不要有任何的埋怨,这是有正当理由的,因为我们看到,虽然上帝之子我们的救世主祈求上帝免除其死亡的急切愿望并未得到满足,但他始终都强调他的意愿要服从圣父的意愿,这正是我们最应该向他学习的地方。

“来到门徒那里,见他们睡着了。”[65]

注意,这里有一种爱远大于另一种爱。我们要注意到,基督对自己门徒的爱远远大于门徒回报给基督的爱,即使他们是最爱基督的人。因为,即使是在残酷的折磨日益临近时,基督虽然由于悲伤、担忧、恐惧和消沉而感到痛苦,但这并没有能够阻止他去看望门徒。但是,另一方面,无论他们有多么爱基督(无疑他们对基督的爱是热烈的),但是,在一个巨大的危险正威胁着他们所热爱的主人这一关键时刻,他们居然还能够入睡。

“耶稣对彼得说:‘西门,你睡觉吗?你们不能同我警醒片时吗?总要警醒祷告,免得入了迷惑,你们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软弱了。’”[66]

基督这段简短的话非常有力:用语虽温和,但意义却尖锐而强烈,发人深省。因为,基督通过对彼得喊出西门这个名字并谴责他贪睡,实际上是在暗示彼得这个基督以前因为他坚定而赐予的名字,已经由于他的脆弱和睡眠而完全不合适了。此外,不仅基督不提彼得(或者,矶法)这个名字意味着一种讽刺,而且,他使用西门这个名字也带有刺激的含意。因为在希伯来语中“西门”不仅有“倾听”之意,而且还表示“顺从的”。但实际上,彼得既没有倾听,也没有服从,因为他违背基督明确的要求入睡了。

除此之外,如果考虑到我们的救世主基督对彼得的指责还有更严厉处,那么,这番温言细语似乎还带有一些其他的讽刺之意,约可揣测如下:“西门,你已不再是矶法,你在睡觉吗?你怎么能配得上矶法,也就是岩石这个名字?因为你的坚定,我赐你这名使你突出[67],但是现在,你自己却表现得如此脆弱,才一个小时就克制不住困意。至于你原来的旧名西门,确实,你跟它极其相称:当你这样昏昏入睡时,能说你是在倾听吗?或者,当你不顾我要你保持警醒的告诫,我刚一走开就放松下来困意绵绵,昏然入睡,能说你顺从吗?我一向重视你西门,但是西门,你居然在睡觉?我给了你许多崇高的荣誉,但是西门,你居然在睡觉?不久前你还自夸要与我同死[68],但是现在,西门,你居然在睡觉?现在,犹太人和异教徒要谋害我,并且还有一个比他们更坏的犹大也要我死,但是西门,你居然在睡觉?确实,撒旦总是在忙着像筛麦子一样地筛你们[69],但是西门,你居然在睡觉?在这样一个既针对我也针对你们所有人的巨大而迫切的危险之中,既然连你西门都在睡觉,那我还能期待其他人什么呢?”

然后,为防有人认为这是彼得一个人的事情,基督又转身告诫其他人。“总要警醒祷告,”他说,“免得入了迷惑。你们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软弱了。”[70]

这里,基督告诫我们要坚持祷告,我们也知道,祷告不仅是有益的,而且也是极其必要的,原因是,没有祷告,肉体的软弱就会使我们后退,有点像鲫鱼阻碍船只前进一样,直到我们的头脑,不论它多么愿意行善,最终陷入到种种邪恶的诱惑之中。因为,有谁的意愿比彼得更强烈吗?不过,仅从下面这个事实就可以清楚地看出,他需要基督的保护来抵制肉体的诱惑:当睡眠使他不能祈求上帝帮助时,他就给了魔鬼可乘之机,后者很快就利用彼得肉体的软弱使其热烈的精神变得迟钝,并迫使他违背自己的誓言,不认基督[71]。既然这样的事情可以发生在像那繁盛的绿枝一样的使徒身上,也就是说,既然连使徒都会受到诱惑让睡眠中断了自己的祈祷,那么,对于跟他们比起来只是枯枝的我们来说,当危险突然降临时(而且,我要问你们,既然我们的敌人魔鬼像一头咆哮的狮子一样不断地四处巡游,寻找任何由于自身肉体的软弱而易于堕落的人,时刻准备扑向这样的人并把他吞吃掉,我们有什么时候不是在危险之中呢),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我是说,在这么大的危险之中,如果我们不遵从基督的建议,保持警醒祷告,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呢?

基督告诉我们要保持警醒,目的不是让我们玩纸牌或掷骰子,也不是让我们像醉鬼那样吵吵嚷嚷,更不是让我们去享受美酒和女人,而是让我们祈祷。他告诉我们,祈祷要持之以恒,而不要时有时无。  “不住地祷告”[72],他说。他不仅告诉我们要在白天祷告(几乎没有必要命令人在白天保持警醒),而且还劝诫我们说,要从我们大多数人通常全部用来睡觉的时间中抽出一大部分用来热烈地祷告。然后,我们就会对自己不值一顾的表现更加感到羞愧,并且会认识到,白天一两次短短的,甚至还是瞌睡阵阵、哈欠连连的祈祷,给自己带来了多么巨大的罪。最后,我们的救世主告诉我们说,祈祷的目的不是要增加我们的财富,不是要追求生活的享受,不是要诅咒我们的敌人遇到可怕之事,也不是要在现世中获得荣誉,而是要使我们免受诱惑。事实上,他希望我们明白,所有的世俗利益或者是明显有害的,或者,与那一个益处[73]相比,完全是微不足道的;因此,智慧超绝的基督把这个祈求放在曾向门徒教导过的祷文末尾处,某种程度上似乎要把它作为所有其他部分的一个总结:“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74]

“耶稣第二次又去祷告,说的话还是与先前一样,说:‘我父啊,这杯若不能离开我,必要我喝,就愿你的意旨成全。’又来见他们睡着了,因为他们的眼睛甚是困倦,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耶稣又离他们去了,跪下来第三次祷告,说的话还是与先前一样,说:‘父啊,如果你愿意,把这杯从我这儿拿走吧。但不要从我的意愿,而要从你的意愿去做。’”[75]

这样,当基督给门徒这个警告之后,他又回去祈祷了,所说的祷文与先前还是一样,仍把整个事情交由圣父依其意愿处理。这里,基督是在教导我们提出诚挚的请求时不要绝对化,要由上帝来决定所有的结果;上帝对我们幸福的关心不亚于我们对自己的关心[76],并且知道什么能给我们带来幸福,这一点他比我们要高明一千倍。

“我父啊,”他说,“这杯若不能离开我,必要我喝,就愿你的意旨成全。”代词“我的”具有双重含意:因为它表达了强烈的感情,并且表明圣父作为基督之父的方式是独特的——也就是说,不仅通过创造(以这种方式他成为万物之父),通过收养(以这种方式他成为所有基督徒之父),而且还通过本性成为圣子之父。然后他教导我们余下的人要这样祈祷:“我们在天上的父。”[77]虽然只有基督能够凭着自己的神性,像这里这样正当地称圣父为“我父”,不过,透过这几个字我们都承认彼此是兄弟,有一个共同的父。但是,如果有人不想与别人类同,高傲地认为只有他自己才受神秘的圣灵支配,因而具有与众不同的地位,那么在我看来,这样的人当然就僭用了基督的语言,并且祈祷时还用“我父”而不是“我们的父”这样的呼语,因为他要把上帝与所有人共同分享的圣灵归为己有。事实上,这样的人与鲁西弗并无多大区别,因为他僭用了上帝的语言,就像鲁西弗试图占据上帝的居所一样[78]。

这里基督的话——“这杯若不能离开我,必要我喝,就愿你的意旨成全”——也极其清楚地指明了他认为一件事可能或不可能是以何为依据的;这个依据不是别的,正是圣父那明确无误的、不可更改的和不受强制的关于其死亡的决定。因为不然,如果基督认为他不可避免的死亡是天体运行的结果,或者是由于某种更加抽象之物如命运的作用,如果他说“这杯若不能离开我,必要我喝”是就这层意义而言的,那么他补充这一句“就愿你的意旨成全”就完全毫无意义了。因为,如果他相信事情的结果取决于圣父之外的某种东西,或者,如果他认为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圣父都要作出某种必然的决定,那么,他又怎么会把这个问题交给圣父来决定呢?

但在同时,当我们分析基督请求圣父免其一死并谦卑地把一切事情都交由圣父的意志来决定的言语时,有一点我们必须始终铭记在心,那就是,尽管基督兼具神人两性,但他不是以神的身份说这些话,而是作为人在说。可以把我们自己作一个类比:因为我们是由肉体与灵魂构成的,所以,我们身上的事情有时候只对灵魂来说才是真的,而另一方面,有时候我们说到自己时,严格意义上我们所说只是指我们的肉体。我们说殉道者死的时候直接升入了天堂,而实际上只有他们的灵魂升了天。另一方面我们又说,不管人有多么骄傲,他们仍然只是尘土和灰烬,当度过这短暂的今生之后,他们将腐烂在同一个坟墓中。我们总是这么说,即使灵魂并不进入坟墓之中,也不会死亡,因为它比肉体存在得更为长久。如果灵魂在肉体中时过得很坏,那么肉体死后它将陷入悲惨的痛苦之中;而如果在肉体中时过得很好,那么肉体死后它将生活在永恒的幸福之中。

同样地,当基督说起他作为神所做之事和作为人所做之事时,这并不说明基督分裂成了两个身体,基督仍然只有一个身体,确实如此,因为他是神人同性之体;在万能的基督之体中,神性与人性合而为一,就像基督永恒的灵魂与终有一死的肉体紧密结合起来一样。因此,由于神性,基督会毫不犹豫地说,“我与父原为一”[79],“还没有亚伯拉罕就有了我”[80]。同样,由于基督兼有神人两性,所以他也说,“我常与你们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81]。不仅如此,仅凭着自己的人性,他说,“父是比我大的”[82],又说,“我还有不多的时候与你们同在。”[83]当然,基督光荣的身体确实以饼为形式在圣餐礼上与我们同在,并且一直到世界的末日;但是,在升天之后,他与门徒交往的肉体形式(这就是当他说“我还有不多的时候与你们同在”时他心中所想的存在方式)就已经被收回了,不再存在,除非以后他决定展示给某个人看,有时候他也会这样做。

虽然在这段关于基督受难的文字中,不管是他的行为、痛苦还是祷告都是如此的卑微,以致它们似乎与其高贵的神性完全不符,但是,让我们记住,基督是作为一个人而如此表现的。确实,他的一些表现完全出自其人性中较为低级的部分,我是指与感觉有关的部分。这些行为表现说明了其人性的真实性,并可缓解后人天生的恐惧之心。基督依其人性所说的话,或是在其受难过程中作为人性受苦之象征而发生的所有事情,在基督看来,丝毫没有与其荣耀不符之处;诚然,基督对那一切毫不在意,甚至他还要特意努力地使它们广为人知。

所有使徒的作品都充满着这同一种基督的精神,我不知在基督所有其他的行为中,还有什么值得他如此费心地要使之保留在人们的记忆中。确切地说,基督把他强烈的悲伤告诉了使徒们,以使他们能够把它传给后世。但是,即使他们能够保持清醒(因为他们当中走得最近的离基督也有扔一块石头的距离),他们也几乎难以听见基督念给圣父的祷文;而且,即使他们当时在场,他们也还是听不见基督的话,因为他们都已入睡。当然,在晚上的那个时间,他们就更加不知道基督在何时下跪,何时俯卧在地。至于那些像汗水一样从基督全身流淌下来的鲜血,即使他们后来能够看到它们留在地上的印记,我想他们也不会得出任何正确的意见,因为对任何人来说,像流汗那样流血都是前所未有之事。

不过,在接下来临死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他似乎不大可能跟他的母亲或是使徒们说过这些受难的事情,除非人们愿意相信,在他离开他们去祷告并且又回来见他们时——也就是说,当他们或者仍在熟睡或者虽已半醒但却仍昏昏欲睡时——不然就是在罗马人的军队近在眼前时,他把整个受难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剩下的一个答案,也是最有可能的一个答案是,当他死而再生从而使所有人都相信他是神的时候,他亲口向他最亲爱的母亲和心爱的门徒们,一点一点地,详细描述了他的人身受苦的过程;这一知识将会使他们以及通过他们使后来的追随者受益,而且,除了基督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描述它。因此,对那些心气烦躁之人来说,默想一下基督的受难将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安慰,确实会如此,因为正是出于这一目的,也就是安慰受苦之人,我们仁慈的救世主才告诉了我们他自己的痛苦,而若非如此,这是任何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也无从知道。

有些人可能在想另外一个问题:当基督祈祷完毕回来看到他的使徒们仍在熟睡,而他们被基督惊醒之后也不知如何回答他时,基督又离开了他们,这似乎表明,基督回来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看看他们是否保持了警醒,但是,即使在他回来之前他也应该知道情形会是如何,因为他是神。

如果确实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那么答案应该是这样:基督所做一切都有目的。确实,基督来到门徒身边时并没有使他们完全警醒,只是使他们受惊而半醒半睡,而且几乎没有抬起眼皮看一眼基督,要不然就是(这种情形更为恶劣),基督的谴责的确已把他们完全唤醒,但在基督离开之后他们却再度沉入梦乡。无论如何,基督在这一举动中既表现出对门徒急切的关怀之心,也以自己的榜样给其教会未来的神父留下一道神圣的命令,即在用心照顾教徒时,不要因为悲伤、消沉或者恐惧而产生任何动摇,要用自己在实际中的表现证明他们所关注的是教徒的幸福,而不是自身的幸福。

但是,也许一些对上帝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仔细考虑的人会说:“基督或许确实希望使徒们保持警醒,但也或许没有这样要求过。如果他没有,为什么他要给他们这样一个如此明确的命令?如果他确实要求过,那么他如此频繁地来回往返又有何用呢?因为他是神,难道他不能在说出命令的同时保证命令得到贯彻吗?”

无疑,这对基督来说并非难事。因为他是神,能够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仅用一句话就创造出万物:他说有,就有;命立,就立[84]。他能使生来就瞎的人睁开双眼[85],难道他还不能让一个睡着的人睁开眼睛吗?显然,即使不是上帝也能很轻易地做到这一点。因为任何人都知道,只要用一枚小钉子去刺一个倦意绵绵之人的眼睛就能使这个人保持警醒,当然不会又睡过去。

毫无疑问,如果基督确确实实想让门徒们保持警醒,他是可以不让他们睡觉的。但是,实际上他的要求是有条件限制的——即他们自己必须也要有这样的要求,而且还必须是真心的要求,这样他们每个人才会竭尽所能地服从基督的命令,并与基督提供的精神援助和鼓励协力配合。通过这种方式,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服从他仁爱的意志,不要蓄意心存恶念致使自己有违其意,他希望让所有人都能得救[86],不使一个人遭受永久的痛苦。如果有人顽固坚持违背神意,上帝也不想在违背其人意愿的情形下把他送入天堂,因为这样将显得似乎他在天堂需要我们的侍奉,而没有我们的帮助他光荣的统治就将难以持续一样。实际上,即使没有我们他不能进行统治,但却仍然可以立即惩罚任何罪行,但是现在,为我们着想,他长期以来一直容忍和忽略我们的罪,目的是要察看一下他的仁慈和宽容是否会促使我们悔悟。但是,我们却罪上加罪[87],滥用了他伟大的仁慈,为自己积蓄了愤怒,引起神的震怒。[88]

不过,即使我们疏忽懈怠,在罪的枕头上沉睡,上帝也会不时地骚扰我们,摇晃、击打我们的身子,尽其所能地用各种磨难唤醒我们,这就是上帝的仁慈。这表明,即使处于愤怒之中,上帝仍然爱我们,然而,我们多数人却极其愚蠢地误解了他的行为,认为这样一种巨大的益处是对我们的伤害。实际上,如果我们还有一点意识的话,我们就应该经常地、热烈地向上帝祷告,祈求他每当我们离开他时,用打击把我们拉回正道,即使我们不愿意,甚至反抗他。

因此,我们首先要祈求上帝让我们看到正道,并与教会一起对上帝说,“耶和华神啊,把我们从愚昧的心里解救出来吧!”我们还要与先知一道说,“求你指教我遵行你的旨意”[89],以及“求你将你的道指示我,将你的路教训我。”[90]然后,神啊,我们强烈渴望着追随你,去分享你身上圣膏的香味和圣灵的芬芳。但是,如果途中我们感到疲惫(我们经常这样)以致落在了后面,只能远远地跟着,那时让我们立刻对上帝说:“搀着我的右手”[91],“引导我走你的路。”[92]

然后,如果我们忍受不住疲惫不愿前进,如果我们如此软弱和懒惰以致想停顿不前,就让我们请求上帝把我们拖走,即使我们反抗挣扎。最后,如果我们还有反抗,傲慢倔犟地不顾上帝的意旨,不顾我们自己灵魂的获救,就像无知的马和骡子那样完全失去理智,那么我们就应该用先知所说那最为适宜得体的话谦卑地恳请上帝:“神啊,当我不向你靠近时,用缰绳和嚼子抓住我的嘴。”[93]

因为我们在懒惰时表现出的第一美德就是祈祷,而且还因为我们不愿为任何不愿接受之事而祈求(不管它多么有益),所以,如果我们还有一点理性的话,我们就应该在陷入到烦恼不安的精神状态之前,提早应对我们的这个弱点——换句话说,我们应该不停地向上帝念诵我提到的那些祷文,而且还应该谦恭地请求他,如果我们将来提出一些不恰当的要求——也许是受到肉体的诱惑,也许是被魔鬼的诡计所蒙蔽——请求他不要听从这些祈求,不要理会我们,而要给我们强加他认为将会对我们有益的东西,不管我们如何恳请他拿走它们。实际上这就是在我们感冒时通常所做的(如果我们够聪明的话):我们预先警告给我们看病的人,无论到时我们怎么恳请他,都不要满足我们在疾病中提出的倔犟要求,那些要求对我们的健康有害,只会使病情恶化。

当我们在罪恶中睡得如此深沉,以致上帝仁慈的呼喊和叫唤都不能使我们主动地醒来去过美德的生活时,这时我们自己就为上帝提供了离开我们、让我们继续陷于罪恶之中的理由。对有些人,上帝离开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但对另外一些人,上帝只会让他睡到另一个时间,这是一个他非凡的仁慈和深不可测的智慧认为合适的时间。

基督的行为为此提供了一种范例。当他回来察看使徒时,他们仍不愿意警醒,而是继续在睡觉,所以他又离开了他们。 “耶稣又离他们去了,跪下来第三次祷告,说的话还是与先前一样,说:‘父啊,如果你愿意,把这杯从我这儿拿走吧。但不要从我的意愿,而要从你的意愿去做。’”[94]

注意,这里基督再次向上帝祈求了同样的事情,并且再次补加了同样的条件,从而再一次通过自己的示范告诉我们,当我们陷入巨大的危险之中时,即使这个危险体现了上帝的意愿,我们也要相信请求上帝为我们指引一条摆脱危机的路并无不可。一方面,我们可以认为,上帝使我们陷入困境之中完全是因为对危险的恐惧能够使我们更加热忱地祈祷,而顺境只会使我们冷漠,尤其当这种危险危害到身体时更加如此,因为我们大多数人并不怎么关心对我们灵魂的危险。至于那些关心自身灵魂(他们本应如此)的人,除非有人受到上帝的鼓舞和启示去殉道——这种状态或者必须是以一种难以解释的方式直接体验的,或者必须要有合适的证据加以判断——这种情况除外,每一个人都有充分的理由担心自己会由于精神重负而心力疲惫,最终屈服妥协。因此,为了避免产生彼得那样过分的自信[95],人人都应勤勉地祈求仁慈的上帝把他从灵魂的巨大危险之中解救出来。但是,有一点必须反复强调,任何人都不能请求上帝让他绝对地摆脱危险,因为这样他就不会愿意把整个问题交由上帝来决定,也不会乐意去忍受上帝为他安排的事情。

这就是基督为何给我们树立这个有益的祈祷榜样的部分原因,不是因为他对这种祈祷有任何的需要——没有什么看法比这更加远离真理的。因为,由于他是神,所以他并不比圣父低级;由于他是神,所以他的权力、意愿与圣父都是同等的[96]。当然,由于他是人,所以他的权力也是无比之小[97],但是他所有的权力,无论是在天上的还是在地上,都是圣父赐予的[98]。尽管由于他是人,所以他的意愿与圣父的并不相同,但是两者却是完全相符的,并没有出现过任何冲突。

因此,基督灵魂的论辩能力服从圣父的意旨,愿意忍受那最为痛苦的死亡,而在同时,作为其人性的体现,其身体的感官又对这一前景表现出反感和恐惧。他的祈祷鲜明地体现出了他的忧虑和服从:“父啊,”他说,“如果你愿意,把这杯从我这儿拿走吧。但不要从我的意愿,而要从你的意愿去做。”

不过,基督的行为要比他的言语更为清楚地体现出了这种双重反应。他的论辩才能从未在那可怕的痛苦面前退缩,而是服从上帝的意旨直到死,且死在十字架上[99],这是基督受难的一系列事件所证实的。而福音书后文的记载则表明,他那时对即将到来的受难有着一种强烈的恐惧感。

“有一位天使从天上显现,加添他的力量。”[100]

你是否意识到他的精神痛苦有多么强烈,以致一位天使要从天上来激励他?

但是,有人认为,向天使或圣徒寻求帮助实属无用,理由是,我们可以充分自信地向上帝自身祈祷,这不仅是因为上帝在我们面前的出现比所有的天使和圣徒加在一起还要多,而且也是因为其恩赐能力之大、所赐之多、意愿之强烈都要超过天上的任何一位圣徒。当我思考上面这段话时,我禁不住想知道这些人的头脑里到底有些什么有害而荒谬的念头。

通过这些微不足道、无凭无据的观点,他们表达了对圣徒之荣光的妒忌和不满,而反过来圣徒对这些人也同样感到不满,因为他们试图要削弱我们对圣徒以及对圣徒给我们的帮助所表达的忠实的敬意。为什么这些不知羞耻的人不沿循这里的推理思路,反倒要说天使向我们的救世主基督提供的安慰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多余的呢?因为他们说,既然基督自己就是神,那么,在所有的天使中有谁能像他那样或者近似作为神的他那样强大有力呢?但在事实上,就像基督希望为了我们去承受悲伤和焦虑一样,他也希望为了我们的缘故有一个天使来安慰他,这是有多种原因的:既是要驳斥那些人愚蠢的观点,也是要说明他是真正的人,因为就像在作为神战胜了魔鬼的诱惑时天使帮助他一样,当他作为人慢慢地走向死亡时天使也过来安慰他,此外,也是要给我们一种希望,即如果在遇到危险时向上帝祈祷,我们就不会缺乏安慰,但前提是我们不能懒散而草率地祈祷,而是要像这里的基督那样,从我们的内心深处向基督表达祈求和期望。

“耶稣极其伤痛,祷告更加恳切,汗珠如大血点,滴在地上。”[101]

多数学者认为基督为我们忍受的痛苦比任何殉道者的痛苦都要大,无论这个为了信仰慷慨赴死的殉道者处于何时何地。但其他人并不同意,因为与基督所遭受的痛苦相比,还存在着许多其他类型的痛苦,一些痛苦要延续多日,比基督忍受痛苦的时间还要漫长。而且,他们还认为,既然基督具有无限的神性,他的一滴宝贵的血用来拯救全人类都绰绰有余,因此,他的受苦不是上帝按照其他人受苦的标准安排的,而是根据其深不可测的智慧的标准而规定的。而且,由于没有任何人能确知这个标准,因此他们认为,相信基督的痛苦没有一些殉道者的痛苦大对信仰并无损害。但是,教会则是恰如其分地把耶利米关于耶路撒冷的话(“你们一切过路的人哪,你们要观看,有像这临到我的痛苦没有?”[102])应用到基督身上。就我来说,除了教会这个广为流传的意见之外,福音书的这段话也提供了充分的理由让我们相信,任何殉道者的痛苦都比不上基督的受难,即使是在痛苦的强烈程度上也是如此。

即使我承认有些事情是不言而喻的,无须证明,即殉道者所受折磨种类之多、程度之大、时间之长都要超过基督忍受的痛苦,但是我仍坚持认为,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并不十分残酷的折磨给基督带来的巨大痛苦比那些看似更为残酷的折磨给有些人造成的痛苦更大,原因是:我发现,受难将至的念头给基督带来的精神痛苦比任何其他的凡人因为即将忍受折磨而感受到的痛苦更大。因为,有谁感受到过全身的血像汗水一样滴到地上的痛苦呢?因此,我可以根据这个标准估算实际痛苦的剧烈程度:对基督来说,即使是在受难到来之前所体验到的预感的痛苦也比任何其他人要大。(https://www.daowen.com)

不过,如果基督没有自愿地运用其作为神的万能力量,尽力去缓解痛苦的压力,而不是去加强痛苦的力量和强度,那么,他的精神痛苦也不会变得如此强烈以致全身血如汗涌。基督此举既是要预示未来的殉道者将要被迫流血于地,同时,也是要通过这个前所未闻的、不可思议的实例,给那些一想到折磨拷打就担心害怕的人提供一种安慰,不然,这些人就会认为这种恐惧之心代表着失败,从而陷入绝望之中。

至此,如果有人赞扬那些由于信仰基督而热切主动地追求死亡的殉道者,如果他认为他们尤其值得佩戴胜利的桂冠,因为他们殉道时满心喜悦,没有丝毫的悲伤和哀痛,在这一点上我是完全赞同的,只要他不进一步否认那些前进时虽非主动自愿,但被抓获时并不退缩,而且不顾内心的恐惧和焦虑、但凭着对上帝的爱去面对可怕前景的人也是胜利者。

现在,如果有人认为那些主动的殉道者比其他人应该获得更大的荣耀,我并不反对——他可以自己保留这个观点。因为我相信这个事实,即在天堂里,每一个殉道者都将享有一种巨大的光荣,这是生前他们的眼睛未曾看见、耳朵未曾听见、心也未曾想到的巨大光荣[103]。即使有人在天堂中享有更高的地位,任何人都不会因此而嫉妒他——恰恰相反,由于他们互相施爱,因此人人都能分享他人的荣耀。

此外,对于正在死亡的黑暗中摸索的我们来说,天堂之中谁能更多地获得上帝分配的荣耀并不是很清楚。

因为,尽管我相信上帝喜爱捐得乐意的人[104],但是我也深信他也爱托拜厄斯和约伯。这两人都勇敢而坚忍地承受了灾难,但是就我所知,两人都没有欢呼雀跃,也没有高兴得拍掌叫好。

当情形明确需要,或者当上帝给出了暗示时,为了基督的信仰而使自己面临死亡,我不否认这是一种品德极其高尚的行为。但是,另一方面,这种看法也不是十分可靠,在那些自愿为上帝殉道的人之中有许多人虽名声赫赫,但也曾经产生过极度的恐惧和痛苦,甚至不止一次地躲避死亡直至最终能够勇敢地面对它。

当然,我并非要低估上帝鼓舞殉道者的力量。实际上,我相信,他有时候也会施展其力量,把这种恩惠赐予那些圣人,或是作为对其勤勉一生的奖赏,或是完全出于慷慨之心,从而让殉道者的内心洋溢着欢乐,使他不仅避免了那些剧烈的精神痛苦,也完全摆脱了斯多噶派所称的“初始情绪”,而正如其坦城所说,即使是他们当中的贤人也会受到这些情绪的影响。

既然我们经常能看到这样的事情,就是,有人在战场上虽然受了伤,但是直到他那被强烈的激情所抑制的意识恢复正常他才会注意到伤口,所以我自然也就没有理由怀疑,当一个人因为获得了接近上帝的荣耀这一激动人心的希望而沉浸于喜悦之中时,欣喜若狂之下是不会畏惧死亡,也不会感受到痛苦的。

不过,即使上帝确实给了一些人这样的礼物,我却倾向于把这看做是他们自然收获的幸福或是对其过去美德行为的报偿,而不是未来天堂之中奖赏的标准。现在,我相信,除非有上帝慷慨的恩赐,每个人未来天堂中的奖赏都是与其为基督所受之苦相对应的,以这样十足的量器来衡量——如此充满的,如此集中的,如此满溢的[105]——今生所受之苦绝难比得上未来在那些深爱上帝之人身上显示出的荣耀,因为他们为了上帝的荣耀付出了生命和鲜血,承受着精神上的痛苦和肉体上的折磨。此外,仁慈的上帝之所以消除一些人的恐惧之心,不是因为他赞许或是打算奖励其英勇,而是因为他也意识到了他们的软弱,知道他们还不足以直面恐惧。因为有些人已经屈服于恐惧,即便他们后来在真正遭受折磨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至于说那些渴望一死之人以自己的示范鼓舞了他人,对此我并不否认,因为对许多人来说他们确实提供了非常有益的榜样。但是另一方面,既然几乎我们所有人在面对死亡时都感到恐惧,那么,对于那些我们看到在面对死亡时恐惧战栗、但却能勇敢地突破途中障碍的人,谁又知道有多少人受到过他们的帮助呢?那比钢铁还硬、阻碍他们前进的障碍物,就是他们自己的消沉、恐惧和痛苦;冲破这些钢铁般的障碍、战胜死亡之后,他们就进入了天堂。看到他们之后,那些像他们一样胆怯畏惧的人,即使在他们想到可怕的死亡时会忧心如焚、恐惧不安,难道就不会鼓起勇气坚决抗拒迫害的压力吗?

神的智慧不可抗拒地穿透万物,自如地支配着一切,以无所不在的眼光看到各地的人们头脑都容易受到影响,就因时因地的显示其榜样的力量,根据他认为最有利的方式,在一种情形下选择一种命运,在另一种情形下选择另一种命运。因此,上帝依据其神意以这种方式调节着殉道者的性情,使有的人热切地奔向死亡,有的人虽曾犹豫过、恐惧过、退缩过,但最终仍能勇敢地去面对死亡,如果没有人认为那些不仅要战胜自己的其他敌人,还要战胜自己的消沉、悲伤和恐惧——这些是最为强烈的感情,但也确实是强大的敌人——的人还不够勇敢的话。

最后,我们就得出了当下讨论的要旨:这两类神圣的殉道者都值得我们赞赏,值得我们崇敬,值得我们为之称颂上帝,当形势需要时都值得我们根据各人自己的能力和上帝赐予的恩典去效仿。

但是,对那些主动寻求殉道的人来说,与其说需要对他们进行鼓励,也许不如说要提醒他们保持戒惧,以免他们像彼得那般傲慢[106],使他们堕落、跌倒。不过,如果一个人感到忧虑、压抑和恐惧,那他当然需要得到安慰和鼓励以便振作起来。对于两类殉道者来说,基督的痛苦都是非常有益的:它使一类殉道者避免过于喜悦兴奋,使另一类在精神失落、悲观失望时获得乐观的希望。因为,如果有人感到自己热情洋溢、难以自控,也许在他想到领导者谦卑、痛苦的行为时,他就会有充足的理由感到恐惧,以免我们狡猾的敌人一时把他高高地举起,然后又把他重重地摔到地上[107]。但是,对于那完全被忧虑和恐惧之心压垮但又害怕自己会陷入绝望之中的人,就让他想想基督承受的这种痛苦,让他在头脑里不断地、反复地想着它,让他从这个源泉中深深地吸取有益的安慰。因为,在这里他会看到,挚爱他们的牧羊人把虚弱的羊羔放在自己的肩膀之上[108],做着与自己相同之事,并且毫不掩饰自身的真情实感,目的是使以后任何感到自己被同样的情绪困扰的人能够鼓起勇气,抛弃绝望的念头。

因此,让我们尽可能多地向上帝致谢吧(说尽可能多是因为我们表达的谢意永远都是不够的);在我们受苦时就想想基督的痛苦(他的痛苦是无可比拟的),让我们用尽全力祈求他在我们受苦时屈尊来安慰我们;当我们因为自己精神上的痛苦恳求上帝把我们从危险中解救出来时,我们仍然要遵照基督亲自做出的最为有益的榜样,用他所补充的话来结束我们的祷文:“但不要从我的意愿,而要从你的意愿去做。”如果我们勤勉地做好这些事,我深信,就像一位天使给基督带来安慰作为对其祷告的回应一样,我们的每一位天使都会从圣灵那里给我们带来安慰,这安慰将会赋予我们力量,使我们坚持不懈,努力行事,以待升天。为防我们有所怀疑,基督用同样的方法、走同样的道路先于我们到了那儿。因为,在他长时间地忍受痛苦之后,他的精神又重新焕发起来,于是他起身回到了使徒那里,主动来到了那个叛徒和那些迫害者面前,后者正四处寻找要谋害他。然后,在受难时(这是应当的),基督就进入了自己的荣耀[109],并在那里为我们当中沿着他的道路前进的人准备居所[110]。为防止我们因迟钝而理解不清,希望基督能鉴于自己遭受的痛苦而屈尊亲自来帮助我们。

“祷告完了,就起来,到门徒那里,见他们因为忧愁都睡着了,就对他们说:‘你们为什么睡觉呢?现在你们仍然睡觉安歇吧?够了。起来祷告!免得入了迷惑。看哪,时候到了,人子被卖在罪人手里了。起来,我们走吧!看哪,那卖我的人近了。’”[111]

看,当基督第三次回到门徒那里时,他们正在那儿陷入沉睡之中,尽管他命令过他们要与他一起保持警醒作祷告以应对迫近的危险。不过,叛徒犹大那时候却是异常的清醒,并决意要出卖他的主人,所以他不曾有过丝毫的睡意。

难道叛徒犹大与其他使徒的对比没有在我们面前呈现出一种清晰而又反差强烈的镜像(在某种程度上),一种关于古往今来一切世事的悲伤而又可怕的景象?为什么主教们不在这一场景中思考一下他们自己的懒惰与懈怠呢?既然他们继承了使徒们的位子,那么,他们是否也会像接受使徒们的权力时那么热烈地、像展示自己的懒惰与困倦时那样忠实地再现使徒们的美德呢?但是,许许多多的主教对于在民众中间播撒美德、保护真理表现出的是懈怠和困倦,而基督的敌人为了传播邪恶[112]、消灭信仰(也就是说,尽其所能地要再次抓住基督,并把他残忍地钉死在十字架上)则正处于完全清醒的状态——(正如基督所说)黑暗之子在世事之上比光明之子更加聪明[113]。

但是,即使我们可以恰如其分地把那些当美德与信仰处于危险之中时仍在沉睡的主教比作昏睡的使徒,但不是所有的主教在各个方面都与使徒们类似。因为其中有一些人——哎,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并没有像使徒们那样因为悲伤和忧愁而昏睡。相反,他们麻木冷淡,只沉浸于有害的欲望之中;也就是说,在灌满了魔鬼、肉体和俗世的新酒[114]之后,他们就像猪一样躺在泥潭之中。当然,虽然使徒们由于主人的危险日益迫近而产生悲伤之感是值得称道的,但是,他们如此过度地忧伤以至于完全屈从于睡意也显然是不对的。即使只是为即将毁灭的世界感到悲伤或者为他人的罪行而哭泣也是一种虔诚的态度,正如有人所说,“我独坐叹息”[115],又有人说,“我见恶人离弃你的律法,就怒气发作,犹如火烧”[116]。这种忧愁我认为它属于保罗所说“神的忧愁”[117],但是只有当这种情感——无论它有多好——受到理性的约束和规范时,我才会这么认为。因为,如果这种情感没有受到理性的约束,如果悲伤之感控制着人的头脑致使其力量受到削弱,理性放弃了感情,如果一个主教因为忧伤过度而昏睡,致使其所肩负的基督徒灵魂拯救的职事被荒废——就像一名怯懦的船长,面对疾风暴雨悲观沮丧而不再掌舵,畏缩在某个缝隙处,使船只完全处于狂风大浪的蹂躏之下——如果一个主教也这么做,我将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忧愁比做通向地狱的忧愁;实际上,我认为他的忧愁比通向地狱的忧愁还要坏得多,因为在宗教问题上产生忧愁一般都是由于对上帝的帮助感到绝望。

另一类忧愁的人,同时也是远远更坏的一类,感到悲伤和消沉,并不是由于他人遭遇了危险,而是由于担心他们自身受到伤害;这种担忧更坏,因为其原因更为令人不齿,也就是说,它无关生死问题,而是关乎金钱问题。

但是基督命令我们说,为了上帝的缘故不要吝惜肉体。“那杀身体以后不能再作什么的,不要怕他们。我要指示你们当怕的是谁,当怕那杀了身体以后又有权柄把灵魂丢在地狱里的。我实在告诉你们:正要怕他。”[118]

当基督无一例外地为每一个被抓住时无路可逃之人制定了这一规则之后,他又在此之外给主教规定了一项不同的职责:他不允许他们只关心自己的灵魂,或者只是诉诸沉默之中直到被拖出来,然后被强行要求在公开的告白和虚伪的掩饰之间进行选择;他还要求他们,如果看到委托给他们照管的教徒处于危险之中要挺身而出,要为了教徒的利益主动去直面危险。“好牧人”,基督说,“为羊舍命。”[119]如果每一个好牧人都为他的羊群舍了命,那么当然,那个伤害了羊群而保全了自己性命的牧人就没有尽到一个好牧人的职责。

因此,正如一个人为基督舍了命(尽管他失去了自己的性命,但却是为了委托给他照管的基督的羊群)但却获得了永生一样,如果一个人拒不承认基督,虽然他没有公开说出事实,但当他的沉默伤害了他照管的羊群时,他就只得当众不认基督[120],以此来保全自己的生命,那他实际上就会丧失生命[121]。显然,如果有人因为恐惧而公开声明反对基督、抛弃基督,那这就更加严重了。这样的主教并不像保罗那样昏睡,但他们也没有保罗那样的清醒。然而,只要能以内心的悲痛和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来回应基督要求他们忏悔的仁慈的呼唤,记住他的话,默想他的受难,抛掉把他们束缚在各种罪之中的邪恶的枷锁,那么,在仁慈上帝的注视之下,借助其恩典的帮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终都将能够通过哀哭来补救疏忽,挽救自己。

但是如果有人顽固坚持邪恶,不仅出于恐惧而否认事实,而且,或是为了追求肮脏的利益,或是出于堕落的野心,还像阿里乌斯[122]等人一样传播错误的主张,这样的人不会像彼得那样昏睡,不会像彼得那样不认主,而是与邪恶的犹大一起保持清醒,并且像犹大一样迫害基督。这样的人所处的形势远比其他人更加危险,这已为犹大后来遭遇的悲惨而可怕的结局所证实[123]。不过,由于上帝的仁慈之心无边无际,因此,即使这样的罪人也不必对上帝的宽恕感到绝望,即便是犹大,上帝也给了他很多机会让他醒悟过来。他没有把犹大从身边赶走,没有剥夺他尊贵的使徒身份,甚至没有没收他的钱袋,尽管他是一个小偷[124]。他允许那叛徒与他深爱的门徒一起参加最后的晚餐。他甚至屈尊蹲到叛徒的脚边,用他纯洁而神圣的双手去洗犹大那象征着其卑鄙头脑的脏脚[125]。不仅如此,他还无比慷慨地以饼的形式把身体给那叛徒吃,尽管这身体已为叛徒所出卖;还以酒的形式把血给他喝,尽管那叛徒即使在喝这酒时也在邪恶地图谋刺穿基督的身体、流干他的鲜血。最后,当犹大带人来捉拿基督时,他亲吻了基督,尽管这实际上是他背叛基督的令人可憎的暗号,但基督仍然平静而温和地接待了他[126]。难道有谁不认为,无论那叛徒的犯罪之心有多坚硬,这其中的任何一件事都能使他良心发现吗?后来,那叛徒果然开始了忏悔。他承认自己犯了罪,把银子归还给祭司长,遭拒后就弃之于地,并大声呼喊自己就是叛徒,承认出卖了那纯洁的血[127]。我相信,基督促使犹大在忏悔之路上走得如此之远,是为了在可能的情况下(也就是说,如果那叛徒不因为自己的背叛而陷入绝望之中)拯救这个人,使其免于被毁灭,尽管基督自己新近因其出卖而被谋害致死。

既然即使对犹大这个变节的使徒,上帝也以如此之多的方式展示了其伟大的仁慈之心,既然上帝如此频繁地向他表示宽恕,不让他去死,除非他自己陷入完全的绝望之中,因此,对于现世中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没有理由对犹大的效仿者感到绝望。相反,根据使徒那神圣的建议,“互相代求使你们可以得医治”[128],如果我们看到有人草率地偏离了正道,让我们期待他有朝一日能够回归正途;同时,让我们不断谦卑地祈求上帝给他保留醒悟的机会,而且还要祈求他在上帝的帮助下能够急切地抓住这些机会,一旦抓住之后就要紧紧地把握住,不要心怀恶意又把它们扔掉,或是由于可憎的懒惰而使它们溜走。

当基督第三次发现他的使徒在沉睡时,他对他们说“你们为什么睡觉呢?”这似乎是在说:“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现在是要你们保持警醒并作祷告的关键时刻,关于这一点片刻之前我已经两次警告过你们了。”至于他们,当基督第二次发现他们在睡觉时都无言以答,那么现在,既然基督如此快速地就发现他们已是第三次在犯同样的错误,他们又能提出什么合理的借口呢?他们能用福音书作者所提到的作为借口,也就是说,他们能说他们之所以睡觉是因为内心忧愁吗?当然路加提到了这一点[129],但很显然,他并非在称赞。尽管他确实说过他们的忧愁本身是值得称道的,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但是,由之而产生的睡眠并不能免除道德的谴责。因为,那种忧愁尽管有可能获得极大的赞赏,但有时候也会导致极大的邪恶。如果我们忧愁过度以致使其变得无用,当然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仅不通过恳求和祈祷寻求上帝的帮助和安慰,而且还恰恰相反,在某种失望悲观的心境之中,我们试图通过在睡眠中寻求安慰来躲避忧愁的意识。我们也不会找到我们所寻求之物:在睡眠中我们失去了本可以通过保持警醒和祈祷从上帝那里获取的安慰,即使在睡觉的过程中我们也会感到焦虑和苦恼,而且由于我们的双眼被蒙蔽,我们陷入了魔鬼设下的诱惑和陷阱之中。

所以,似乎是为了排除任何睡觉的借口,基督“对他们说:‘你们为什么睡觉呢?现在你们仍然睡觉安歇吧?够了。起来祷告!免得入了迷惑。看哪,时候到了,人子被卖在罪人手里了。起来,我们走吧!看哪,那卖我的人近了。’说话之间,忽然那十二个门徒里的犹大来了,……”[130]

在第三次把沉睡的使徒唤醒之后,基督紧接着就对他们进行嘲讽,这不是悠闲、风趣之人经常用以寻求娱乐的嬉戏与调弄,而是一个严肃、庄重的讽刺。他说:“现在你们仍然睡觉安歇吧?够了。起来祷告!免得入了迷惑。看哪,时候到了,人子被卖在罪人手里了。起来,我们走吧!看哪,那卖我的人近了。’说话之间,忽然那十二个门徒里的犹大来了,……”

请注意基督允许他们睡觉的方式,它清楚地表明他实际上是要阻止他们睡觉。因为,他一说“睡觉”这个词就马上补充说“够了”,好像是在说:“现在你们不必再睡觉了。够了!在你们本应保持警醒的全部时间里,你们却一直在睡觉,这完全违背了我明确发布的命令。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睡觉了,甚至连坐下的时间都没有。你们必须立刻起来祈祷,免得入了迷惑,这迷惑会使你们离弃我,从而带来巨大的耻辱。除非你们能得到我的许可,也就是说,除非你们能够如此,你们才可以睡觉安歇。但是,你们当然不能这么做。因为有人正走过来——他们几乎快到了——将使你们摆脱困倦。看哪,时候快到了,人子将被卖到罪人手里;看哪,那卖我的人快要到了。”基督刚一说完这短短的几句警示之语,就看到以色加略人犹大……

我也并非不知道一些饱学的神学家并不赞同这种解释,尽管他们也承认其他一些同样饱学的神学家是同意这种看法的。那些人不接受这种解释并不是因为他们如其他一些人那样——确切地说,也是虔诚之人——对这种讽刺感到震惊,而是因为他们对《圣经》从日常语言中吸收过来的修辞格还不够精通。因为如果他们已十分精通,他们本应知道《圣经》中其他许多地方都运用了讽刺,也就不会对这里的讽刺感到不悦了。

还有什么讽刺能比使徒圣保罗优雅自如地用以征服科林斯人的讽刺更加深刻而诙谐呢?——这个讽刺我指的是他因为从不给他们施加负担而请求他们的原谅:“除了我不累着你们这一件事,你们还有什么事不及别的教会呢?这不公之处,求你们饶恕我吧!”[131]没有什么能比上帝的先知奚落巴力[132]的先知所用的讽刺更加尖刻有力;那时他们向他们的神巴力的塑像求告,但却没有回应,于是上帝的先知就说:“大声求告吧!因为他是神,他或默想,或走到一边,或行路,或睡觉,你们当叫醒他。”[133]我借此时机顺便举出这些例子,因为有一些虽然虔诚但却单纯的读者,他们拒绝承认(或者至少是没有注意到)这种修辞格在《圣经》中的普遍使用,而这又使他们经常不能领会《圣经》的真正含意。

关于开头引用的那一段文字,圣奥古斯丁说,他认为我给出的解释虽然是可以接受的,但却是不必要的。他认为意思明确即可,无须修辞。在他所写的《福音对照书》一书中,他对这段引文作了如下解释。 “看起来,”他说,“马太的说法是自相矛盾的。因为,他怎么能说‘现在你们仍然睡觉安歇吧’,然后又立即补充说‘起来,我们走吧’?有一些人对这种不一致感到困惑,试图把‘现在你们仍然睡觉安歇吧’这句话的语气解释为谴责性的而非许可性的。如果有必要的话,这么做是正确的。但是,马可对这件事的记述是这样的,即当基督说‘现在你们仍然睡觉安歇吧’这句话时,他又补充说‘够了’,然后接着说‘时候到了,人子被卖在罪人手里了。’因此,至少可以确切地认为,在说完‘现在你们仍然睡觉安歇吧’这句话之后,基督沉默了片刻,以便他们能够按照他之前就规定的要求去做,然后他又说‘看哪,时候到了。’这就是为什么马可把‘够了’ 也就是说‘你们休息的时间已经够长了’这句话包括在内的原因。”

确实,无比神圣的奥古斯丁的这一推断微妙而细致,他也一贯如此。但是,我想那些持相反意见的人并不会认为,在基督两次责备使徒们在他即将被捕的关键时刻贪睡之后,在他说“你们为什么睡觉呢”这句话以示严厉斥责之后,他还会给他们时间睡觉,尤其那时候如福音书作者所说,危险已迫在眉睫,而这危险正是基督先前不准门徒们睡觉的原因。现在,我已经介绍了两种解释,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而随意地去选择一种。我的目的只是把这两种解释都复述出来;像我这样的一个无名之辈还没有资格像法官那样去作出决定。

“起来祷告!免得入了迷惑。”[134]

之前,基督就已经命令他们要保持警醒、做祷告[135]。既然他们已亲身体会到困倦地坐着会让他们慢慢睡过去,基督就教给他们一个方便可行的解决办法以克服嗜睡这一懒散之症,这个办法就是站立。既然这个办法是从我们的救世主基督那里流传下来的,因此,我衷心地希望我们可以在深夜偶尔尝试一下。因为这个办法不仅会使我们发现良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如贺拉斯[136]所说),也会使我们看到开始就意味着成功。

因为,当我们在与睡意作斗争时,第一个障碍往往就是最棘手的。因此,我们不应以持久作战的方式来克服睡意,而应一举摆脱其迷人双臂的控制——它正是用这双臂抱住我们然后将我们摧毁——然后,我们再从它那里迅猛地冲出去。一旦我们摆脱了懒散的睡眠,那么,我们就将重新思考死亡和热情的生活。如果我们专心于默想和祈祷,在寂静的黑夜中保持着镇静的头脑,就会发现,夜晚比白天更容易使人接受神的安慰,因为白天各种喧哗嘈杂的俗事分散了我们的眼睛、耳朵和头脑的注意力,把我们的活力与精神浪费在众多毫无意义的活动之中。然而我主宽恕我们,尽管我们只思考一些琐细的世俗之事,但是他仍不时地把我们从睡眠中唤醒,要求我们长时间地保持警醒,不许我们又回到睡梦之中。不过,祈祷并不能使我们保持清醒:尽管我们会丧失巨大的精神利益,尽管我们的死敌给我们设下了许多圈套,尽管我们面临着被完全摧毁的危险,但我们并未清醒过来做祷告,而是在昏睡中观看曼陀罗草带来的梦境景象。

我们必须始终记住,基督不仅仅只是命令他们站起来,起身站立的目的是要做祷告。因为,如果我们起身不是为了一个善的目的,那么这就没有意义了。不过,即使我们没有起身做祷告,而是把时间浪费在懒惰的昏睡中,这罪也比把清醒的时间故意用来作恶的罪远远要小。

基督不仅仅命令他们做祷告,也向他们表明了做祷告的必要性,而且还教他们应该祈求什么。“祷告,”他说,“免得入了迷惑。”基督一再反复地向他们说明这一点,告诉他们祈祷是唯一可以抗拒诱惑的措施;如果有人想通过睡眠把诱惑挡在其灵魂的城堡之外,那么,他疏于祷告就是在放任魔鬼的围攻部队(也就是作恶的各种诱惑)闯入其内。

基督三次口头告诫他们要做祷告。然后,为了避免使人认为他只会言传,但也是为了以身作则地教导门徒,基督做了三次祈祷,这表明,我们应该向三位一体祈祷,也就是说,向永恒的圣父、向由圣父而生但与圣父同等的圣子、向由圣父圣子而生但与之同等的圣灵祈祷。我们应该以同等的方式向这三者祈求三样东西:对过去的宽恕、珍惜现在的恩典以及对未来的慎重思考。不过,我们祈求这三样东西时不能懒散懈怠,不能草率疏忽,而应坚持不懈,积极热情。到底我们所有人现在离这种祈祷标准有多远,每个人都可以私下地依据自己的良心进行判断,我们也可以通过祈祷带来的益处日益减少这一事实而认识到(尽管这一判断方法为上帝所禁止)。

不过,由于不久前我已突出地强调了这一点,抨击了那种精神不集中、注意力分散的祈祷,因此,现在应当可以把热尔松的一种温和意见提出来以缓和我这让人感到痛苦的看法,以免我看上去像一个冷酷的外科医生,过于粗鲁地触摸这一人所共有的痛处,给许多心理脆弱的世俗之人带来的不是医治的良药而是痛苦,使他们丧失了灵魂拯救的希望。为了治愈这个棘手的灵魂的顽症,热尔松使用了一些有止痛功效之物,与医生们用来止痛的药物即所谓“镇静剂”类似。

就这样,约翰·热尔松,一个著名的学者和温和的安慰者,看到(我想)一些人因为心烦意乱而极度焦虑,以致他们只是一个一个地重复祷文中的个别词语,这样喋喋不休却不知所云,有时祷文虽已念到第三遍,但却不及第一遍那样如人意。他看到疲惫不堪之人祈祷中已经得不到任何安慰,其中有些人甚至认为祈祷无用(如果继续以这种方式祈祷的话)或是有害(这是他们所担心的)而准备放弃这一习惯。因此,这个仁慈的人,为了使他们从烦恼的困境中获得解脱,指出了祈祷的三个方面:行为、美德和习惯。

为了使自己的意思更加明确,他以一个从法国出发到大圣雅各的埋葬地[137]去朝圣的人为例加以解释。由于这个人在旅途中一边前进,一边还思考圣雅各的事迹以及朝圣的目的,因此,在其整个的旅途时间里,朝圣之旅包含着两种意义的行为,即(用热尔松自己的话来说)“自然之旅”和“道德之旅”:自然的,是因为他确确实实是在朝着目的地前进;道德的,是因为他始终在思考朝圣之事。热尔松所说的“道德的”是指道德意向,据此,其起程出发这一行为尽管在其他方面无关紧要,但却因为这一决定的虔诚与理性而实现完美。

但是,有时候朝圣者在旅途中却是在思考其他问题,从不去考虑有关圣徒和朝圣地之事,尽管他们也许进行一些更为神圣的沉思,比如上帝本身。在这种情形下,其旅途只是自然行为,没有道德意义。因为,尽管他确实也在迈步前进,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去思考此行的原因,也许连他要走的路都没有想过。不过,尽管其朝圣之旅并非道德意义的行为,但依然具有美德。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其朝圣的最初目的是虔敬的,而后来所有的运动都是来自最初的决定,就像一块被抛出的石头,尽管投这石块的手已经收回,但它仍会由于起初产生的动力而继续前进。

不过,有时又只有道德行为发生,而没有自然行为,例如,一个人也许会设想朝圣之事,但只是在坐而沉思,而没有付诸行动。最后,经常也会出现两种行为都不存在的情形,例如,当我们在睡觉时,那时候朝圣者既不能实施行走的自然行为,也不能实施思考朝圣的道德行为;但在同时,美德仍然习惯性地存在着,只要它不被故意抛弃。

因此,朝圣从来就没有真正被以这样一种致使其美德都不再习惯性存在的方式中断过,除非人们做出了一个相反的决定,或是完全放弃朝圣,或是把它推迟到另一个时间。这样,通过这种比较,热尔松得出了关于祈祷的相同结论,即一旦人们聚精会神地开始祈祷,即使在后来它被打断,其最初意向的美德也会继续存在——也就是说,或者是在实际上存在,或者是习惯性地存在——只要人们不做出决定停止祷告去犯道德的罪,以这种方式抛弃美德。

因此,热尔松说,基督的话“你们当常常祷告,不要松懈”[138]并不是在象征意义上说的,而是就其本来意义而言的,而且这句话有许多善良正直之人在实际中都做到了。热尔松还以学者们的那句名言“活得好的人总是在祈祷”来支持自己的观点。这句名言是有道理的,因为无论何人,如果他按照使徒的训导,为了上帝的荣耀去做一切事[139],那么,一旦他集中精力开始祈祷,后来它就绝不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中断,以致其值得称赞的美德无论是在实际上还是在习惯上都不存在。

这就是那个学识渊博、品德高尚的人约翰·热尔松在其短文《祈祷及其价值》中提出的解释。虽然他打算用这篇论文来安慰那些苦恼与悲伤之人,因为在祈祷中他们总是不知不觉地就分散了注意力,即使他们真心想集中精力;但是,他不希望那些由于懒散而不去思考祷告的人从中得到的是一种虚幻的安全感。因为,如果我们在履行如此庄重的责任时心不在焉,那么,即使我们念诵了祷文,但实际上我们并没有祷告,也没有(我以前就说过)获得上帝的赞许,只会让他在愤怒中离开我们。

如果当上帝看到卑微的人类如此轻蔑地对待他时产生了愤怒,为什么会有人对此感到惊讶呢?当一个人对上帝说“上帝啊,听我的祷告吧”[140]时,他的心却始终在想其他事——即使不是空虚而又愚蠢之事,也是令人憎恶之事——以致他连自己的声音都无从听见,只知道死记硬背式的轻声咕哝着陈腐的祷文,除了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声音之外,脑子里一片空白,对这样的人,我们又怎么能够设想他不是在蔑视上帝呢?因此,当我们完成了祈祷要离开时,通常我们都需要紧接着做其他的祷告,以祈求上帝宽恕我们以前的松懈。

所以,当基督对使徒们说“起来祷告免得入了迷惑”之后,他立即警告他们那即将来临的危险有多么巨大,以便让他们明白,懈怠的或是冷漠的祷告都是不够的:“看哪,”他说,“时候到了,人子被卖在罪人手里了”,这句话似乎包含有以下含义:“我可以向你们预言,你们当中将有人要出卖我——你们对这话感到震惊[141]。我提前告诉你们,撒旦将要抓住你们,像筛麦子一样筛你们[142]——你们对此不以为然,不作答复,似乎他的诱惑不值得重视。为了让你们知道对那诱惑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我预先告诉你们,你们都将因为我而受耻辱——你们都将不认我。对那不认我次数最多的人,我可以告诉他,在天亮鸡叫之前他将不认我三次——他确实会说不会这样,他宁可去死也不会不认我,你们所有人都将这么说[143]。为防止你们认为诱惑无须重视,我反复命令你们要保持警醒做祷告,以免你们受到诱惑——但是,你们总是对诱惑的力量认识不清,所以你们没有尽力祈祷去抵抗它,甚至都没有保持警醒。”

“也许你们敢于蔑视魔鬼诱惑的威力,是因为以前我派你们两人一组去传播信仰时,你们回来向我报告说即使是魔鬼也臣服于我。但是,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加了解魔鬼的本性以及你们自己的本性,因为它们都是我所创造的,所以我要立刻警告你们,不要对这种虚夸之事感到得意,因为不是你们的力量征服了魔鬼,而是我自己征服了魔鬼,而且,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以后要皈依我们信仰的人;我还要告诫你们,要以真正的快乐即你们的名字被记在了生命之书里为荣[144]。这才是真正属于你们的,因为一旦你们获得了这种快乐,你们就永远也不会失去它。尽管你们还要与各种各样的魔鬼作斗争,但是,那时候你们用以反对他们的力量会给你们带来极高的信心,使你们可以对他们的诱惑嗤之以鼻。”

“尽管我预言说今晚会有危险来临,但是直到现在,你们依然还认为这些诱惑还很遥远。现在,我要警告你们,不仅是那个危险的夜晚,甚至那个危险的时刻都已是近在眼前。看哪,人子被卖在罪人手里的时候到了。因此,现在再也没有机会安歇睡觉了。现在,你们必须打起精神,几乎没有剩下多少时间可以祷告了。所以,现在我不再预测未来之事,但是现在,此时此刻,我要对你们说:起来,我们走。看哪,那将要卖我的人近了。如果你们不愿意打起精神以便能够做祷告,至少你们要站起来赶紧离开,不然你们就逃不掉了。因为,看,那将要出卖我的人近了。”也许他说“起来,我们走”的目的不是要让恐慌的门徒们赶紧逃跑,而是要让他们充满信心地前进。因为他自己是这么做的:他并没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而是正如他所说,主动地朝那些屠夫迎面走去,尽管他们正杀气腾腾地朝着他走过来:“说话之间,忽然那十二个门徒里的犹大来了,并有许多人带着刀棒,从祭司长和文士并民间的长老那里与他同来。”[145]

尽管没有什么比虔诚而热烈地默想基督受难的一系列事件更能有效地促进人的灵魂拯救和培养基督徒的美德,但是,把人子正被出卖而使徒们却在沉睡时发生的故事当做对后来时代的一种神秘象征,当然也不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为了拯救人类,基督真的变成了人之子。尽管他是圣母未受精而孕,但他确确实实是人类祖先的后代,从而就真正成为亚当的一个儿子,这样,通过他的受难,他就可以拯救亚当那些由于其始祖的过错而陷于不幸之中的后代,使他们进入一种比他们的祖先还要幸福的状态。

这就是为什么尽管基督具有神性,但他一直把自己称做人子的原因(他也是一个真正的人)。通过强调终有一死的人性,基督也是在不断地提醒我们,要记住我们的获益来自他的死亡。如果我们更多地考虑自然的事实而不是语言习惯的话,我们就会知道,尽管作为神的基督死了,但是他的神性并不会死亡,只有他的人性,实际上也就是他的身体才会死。因为只有当灵魂离开了死亡的肉体时,我们才说一个人死了,但是离开肉体的灵魂是永生不死的。基督不仅喜欢描述人性的用语,而且为了我们的灵魂拯救,也乐于让自己具有人性,最后,把我们所有人跟他一起联合在一种团体之中(在某种程度上说)[146],因而我们所有人都通过其圣餐和信仰获得了新生,甚至还得允许分享他的名字(因为《圣经》既以“神”[147]也以“基督”[148]来称呼所有信徒)。我想,如果我们对人子被卖到罪人手里的时刻日益临近感到担忧,这不会有太大的错误。因为我们经常也会看到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即一些邪恶之人使得基督的神秘身体、基督的教会即基督教人民陷入毁灭之中。唉,这种情况几百年来不断发生,时而在这儿,时而在那儿;而现在,残酷的土耳其人已经入侵了基督教世界的部分地区,而其他地区则因为许多异端派别的内讧正陷入分裂之中。

每当我们目睹这一切,或是听到此类事情正在发生时,无论它们离我们有多么遥远,我们都应当想到现在绝不是休息睡觉之时,我们应当立刻起身,以力所能及的方式给那些处于危险中的人们带去慰问,至少也应该做祷告。我们也不要因为危险所在之地远离我们就轻视这种危险。无疑,喜剧诗人的话是广受赞扬的,“既然我是一个人,人的一切事情就都与我相关”[149]。在此情形下,如果当其他的基督徒处于危险之中时我们却在鼾睡,这怎么能不令人感到耻辱呢?为了说明这一点,基督不仅警告那些在他附近的使徒要保持警醒做祷告,而且也这样警告那些远远地留在后面的使徒。无论如何,如果说我们对别人的不幸无动于衷是因为他们离我们较为遥远,那么我们至少也应该警惕自己的危险。因为我们有理由相信,那股摧毁性的力量将会离开他们朝我们袭来;许多例子都告诉我们火灾四处蔓延有多么迅速,传染病的扩散又有多么可怕。既然没有上帝的帮助人类所有抵抗邪恶的防卫措施都是无用的,因此,让我们时刻记住福音书中的这些话,让我们时刻想到基督又在亲自反复向我们重复着他的话:“你们为什么睡觉呢?起来祷告免得入了迷惑。”

这里我们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在圣餐礼上,当基督神圣的身体由那些堕落、放荡、亵渎了神灵的教士来操纵掌握时,基督又被卖到了罪人的手里。当我们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时(唉,这些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应该想到基督又在对我们说,“为什么睡觉?清醒一点!起来做祷告,以免你们入了迷惑,因为人子被卖到了罪人的手里。”一旦教士树起了坏的榜样,邪恶就能够轻易地传播到人民中间。那些负有保持警醒以为人民做祈祷之职责的人越是没有资格获得上帝恩典,人民就越有必要认真负责地为他们自己而保持警醒、起立、做祷告——而且不仅是为了他们自己,也是为这一类的教士。因为如果坏的教士能够改进的话,对人民将是大有益处的。

最后,基督还以一种特别的方式被卖到了某个派别中的罪人手里:这些人,尽管他们更为频繁地领受神圣庄严的圣餐,并且既以饼的形式也以酒的形式领圣餐(这与传统习俗不合,且毫无必要,更是对天主教会一个极大的冒犯),以便给人以对待圣餐礼的态度更加虔敬的印象,但是,这些人却亵渎了他们以尊敬的方式所领受的圣餐,因为他们中有些人称之为真饼与真酒,另有一些人——这一类人要坏得多——不仅说圣餐是真的饼与酒,而且还说它只是饼与酒。他们完全否认圣餐之中包含有基督真正的身体,尽管他们也把圣餐称之为“基督的身体”。当最近他们不顾《圣经》中的明文记载,不顾所有圣徒最为清晰的解释,不顾整个基督教会长期以来如此坚定的信仰,不顾数以千计的奇迹所充分证明的真理而开始这样做时,我要问你们,这第二类不忠于基督教的派别,也是更邪恶的派别,他们与那天晚上捉拿基督的那些人有何区别呢?他们与彼拉多的军队又有何区别呢?后者开玩笑式地在基督面前跪下似乎是在对他表示尊敬,但与此同时他们却侮辱他,称他为犹太人之王,就像这些人在圣餐面前跪下并称之为“基督的身体”一样——根据他们自己的说法,如同彼拉多的士兵不相信基督是一位国王一样,他们也不相信这一称呼。

因此,每当我们听到这种罪恶降临到了其他人身上时,不管他们离我们有多么遥远,我们都要立刻想到基督正在紧迫地对我们说:“你们为什么睡觉?起来做祷告,以免你们入了迷惑。”因为事实是,无论今天瘟疫何处肆虐得最为疯狂,人们都不会在同一天染上疫病。相反,疫病的传播是缓慢的,不知不觉的;最初人们蔑视它,后来不敢再小觑它,随后就逐渐容忍邪恶的讨论,后来则完全被错误的思想所迷惑,直到最后那逐步发展的疾病像一种癌症一样占领了整个国家[150]。因此,让我们不断地保持警醒,起来做祷告,祈求那些被撒旦的阴谋诡计所欺骗而陷入到可悲的愚蠢之中的人们能够早日醒悟过来,祈求上帝保护我们不要陷入这种诱惑之中,不要让魔鬼的风暴冲击我们的海岸。关于这些神秘现象的离题讨论就到此为止,现在让我们回到历史事件当中。

“犹大领了祭司长的一队兵并法利赛人的差役,拿着灯笼、火把来到了那儿[151]。耶稣说话之间,忽然看到那十二个门徒里的犹大来了,并有许多人带着刀棒,从祭司长和文士并民间的长老那里与他同来。那卖耶稣的给了他们一个暗号,……”[152]

我倾向于认为,福音书所说大祭司交给叛徒犹大带领的那一队士兵是彼拉多派给大祭司的罗马士兵。此外,法利赛人、文士和人民的长老还派了他们自己的仆役,这或者是因为他们对总督的士兵没有充分的信心,或者是因为他们认为人多可以防止基督在黑暗引起的混乱中被人救走,或者是出于另外一个原因,即他们想同时逮捕所有的使徒,不让任何人趁着天黑逃走。他们计划中的这一部分因为基督亲自显示出了力量而没有实现,而基督被抓获完全只是因为他,也只有他,希望被抓住。

他们带着冒烟的火把和昏暗的灯笼,以便能够在罪恶的黑暗中看到明亮的正义之日[153],不是因为他们想得到基督之光的照耀,尽管这光照亮了一切生在世上之人[154],而是因为他们想要扑灭基督那永久明亮的永恒之光。有其主必有其仆,因为那些派遣他们的人一心想要推翻上帝的律法,以便维护他们的传统。即使现在,仍有一些人在循着他们的足迹迫害基督,为了增加自己的荣耀不惜掩盖上帝荣耀的光芒。在这一节中,我们有必要考察一下人性反复无常的变化。因为不到六天前,即便是异教徒都渴望一睹基督之尊容,因为基督显示出了非凡的奇迹,而且他的生活也是神圣纯洁的。在基督进入耶路撒冷时,犹太人更是表现出了对基督真诚而特别的尊敬。但是现在,犹太人却与异教徒联合起来,把基督当做窃贼,要来捉拿他;而那个比所有的异教徒和犹太人都要邪恶的人,犹大,不仅在他们中间,而且还走在了他们前面。因此,在死亡之际,基督还认真地以这样一种对比明确地警告所有人,不要指望能得到盲目的命运女神的支持,尤其是对所有的基督徒来说,如果还希望升入天堂,就不要在现世世界追逐应被人轻视的荣耀。

派兵来捉拿基督的人是祭司——不仅是祭司,而且还是祭司之长——法利赛人、文士和人民的长老。这里我们发现,任何本性至善的造物,无论它为何物,一旦颠倒了前进方向,最终都将堕落至邪恶的极端面。鲁西弗,上帝创造出来的天堂中最显要的天使,在屈从于导致它堕落的骄傲之后,就蜕变成了最为邪恶的魔鬼。同样地,人民中的长老而不是渣滓、文士、法利赛人、祭司和高级祭司、负有维护正义以及推进上帝事业之职责的祭司长,这些人就是那些密谋消灭正义之日、摧毁上帝独子的首恶元凶——他们因为贪婪、傲慢和妒忌而到了如此疯狂堕落的极端地步。

另一点也应给予充分的重视而不应匆匆略过:在其他许多地方以无耻的“叛徒”一名出现的犹大,在这儿也因“使徒”这一高贵的称呼而遭到羞辱。“看,”他说,“以色加略人犹大,十二使徒之一,”以色加略人犹大——不是无信仰的异教徒,不是敌对的犹太人,不是基督普通的门徒(即使这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而是(啊,真是一个耻辱!)基督亲自挑选的使徒——出卖了自己的主人,甚至亲自带人来捉拿。

对于所有行使着高级公共职权的人来说,他们都可以从这一节吸取一个教训:当有人以神圣庄重的头衔称呼他们时,他们不要总是感到骄傲和幸运;实际上,只有当获得这些头衔的人通过尽职尽责的努力达到了这些荣誉头衔的要求,从而做到了问心无愧时,他们才真正配得上这些头衔。不然,他们就会羞愧得无地自容(除非他们在那些空洞的词语中找到了快乐),因为身居高位的罪恶之人——无论他们是否是大人物、国王、大领主、皇帝、教士、主教,只要他们所行非善皆为一丘之貉——无疑应当知道,每当人们以尊贵的职衔奉承他们时,并非真心要向他们表示尊敬,表面上在称赞他们名不副实的荣誉,但实际上是在无拘无束地谴责他们。同样地,福音书虽然用了“以色加略人犹大,十二使徒之一”这样的措辞,表面上看,犹大的使徒之称是对他的赞美,但其真实用意绝非称颂,这从犹大紧接着就被称为叛徒这一事实可以清楚地看出。“那卖耶稣的,”根据记载,“给了他们一个暗号,说:‘我与谁亲吻,谁就是他。你们可以拿住他。’”[155]

这里通常会产生的问题是,为什么犹大需要给那些人一个暗号以确认基督。对此有人回答说,他们需要一个暗号是因为以前基督曾不止一次地从那些要捉拿他的人手中逃脱了。但是,由于基督通常是在白天从那些认识他的人手中逃脱的,而且他是通过使用神力,当他们还处于震惊之中时,或者从他们眼前消失,或者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因此,鉴于基督的这种逃脱方式,发出一个确认其身份的暗号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另有人说,圣雅各与基督长得非常相像——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认为,他才被称为基督的兄弟[156]——以至于如果不是非常仔细地观察,实在无法把两人区分开。但是,他们可以把两人都捉拿起来带走,然后再慢慢地对他们进行近距离的比较区分,因此,有什么必要发暗号呢?

据福音书的明确记载,那时已是深夜,尽管离天亮已不远,但仍是漆黑一片,因此他们才需要火把和灯笼。不过,这虽然足以使别人从远处看见他们,但还不足以使他们在远处就认出别人。而且,尽管那天晚上明月高悬,他们可以借助微弱月光的帮助,但这只能使他们分清远处人体的轮廓,还不能看清面部特征,无法把每一个人区分开来。因此,如果他们随意地冲过来想同时抓住所有人,虽然每一个人都可以选择一个捉拿对象,但却不知所选捉拿对象是谁,所以他们担心——而且这也是有道理的——这么多要捉拿的人当中总会有一些人能够逃脱(这是确定无疑的),而这些逃脱的人当中很可能就有他们要寻找的。那些处于极度危险中的人为了保护自己总是反应最为迅速。

因此,无论是他们想到了这一点,还是犹大自己提出的建议,他们都设好了圈套,让叛徒犹大上前去通过拥抱和亲吻确认主的身份。这样,既然他们每个人都看到了基督,因此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抓住基督。抓住基督之后,即使有其他人逃走,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卖耶稣的人曾给他们一个暗号,说:‘我与谁亲吻,谁就是他。你们把他拿住,牢牢靠靠地带去。’”[157]

啊,贪婪使人多么疯狂!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恶棍,难道你通过亲吻把你的主人(是他使你具有了高贵的使徒身份)出卖给了邪恶之人还不满足,还要让他们小心仔细地把他带走,以免他会逃脱?你拿了钱出卖他,别人被派来捉拿他、看护他、把他带上法庭。但是你,似乎嫌自己在这项罪行中的作用还不够重要,居然干涉士兵的职责;似乎那些派兵过来的邪恶的长老和官员不曾向他们下达过明确的命令,所以需要像你这样一个考虑周到的人不图回报地发出警告和命令,要他们一旦抓住基督之后就小心仔细地把他带走。你是否担心,即使你已经完全地执行了你的犯罪任务,把基督出卖给了要谋害他的人,但是如果士兵们稍有疏忽导致基督逃走或者被强行救走——你是否在担心你的30块银币,作为你的滔天大罪所获的报酬,无法兑现呢?不要担心,它们会兑现的。但是相信我,一旦你得到这些钱之后,就像你到时候会急于把它们扔掉一样,你不会像现在这样再对它们有贪念了。与此同时,你还要去完成一件事,它将给你的主人带来痛苦,给你带来死亡,但给众生带来的是拯救。

“犹大走到他们前面,径直向耶稣走来要亲他。犹大来了,随即到耶稣跟前说:‘请拉比安’,就与他亲吻。耶稣对他说:‘朋友,你来做什么呢?[158]犹大,你用亲吻的暗号卖人子吗?[159]’”

犹大走在了众人前面,这既是一个历史事实,也有其神圣的含义,即在参与这一罪行的人当中,将来上帝对这一罪行进行审判时,那个最应该回避的人也将首当其冲。

“犹大走到他们前面,径直向耶稣走来要亲他。犹大来了,随即到耶稣跟前说:‘请拉比安’,就与他亲吻。”以这同样的方式,那些自称基督门徒的人走向基督,问候他,称之为“拉比”,亲吻他,表面上在传播他的教义,但实际上却在以阴谋诡计削弱它。正是以这种方式,每一个把基督称做主人但却蔑视其戒律的人以“拉比”问候基督。正是以这种方式,那些祭司跟基督亲吻;虽然他们尊崇基督最为神圣的身体,但却通过错误的教导和罪恶的榜样杀死了基督教会的成员,即信仰基督的人们。正是以这种方式,那些人向基督致敬、亲吻他,希望能被视为善良虔诚之人,因为在邪恶教士的劝诱下,尽管他们还是俗人,但他们以两种圣餐物的形式领受了基督神圣的肉与血,这么做并无任何实际的需要,但却是对整个天主教会极大的蔑视,因此是一项极大的罪。现今这些圣徒的行为违背了长久以来所有基督教徒的习惯做法。而且,他们不仅自己如此坚持(这我们多少还是可以容忍的),还谴责每一个只以一种圣餐物的形式领取基督肉与血的人——也就是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古往今来世界各地的所有基督徒。不仅如此,虽然他们强烈主张两种圣餐物对俗人都是必要的,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既有俗人也有教士——却把实在物也就是基督的肉与血从圣餐物中排除了出去,只保留了“肉”与“血”的空名。在这方面,确实,他们与彼拉多的士兵很像,因为那些士兵通过在基督面前下跪并尊他为犹太人的国王来嘲弄他。而这些人也屈膝下跪崇奉圣餐,称之为基督的肉与血,尽管他们就像彼拉多的士兵不相信基督是国王一样不相信圣餐就是基督的肉与血。

所有这些我列举的派别都会让我们想到叛徒犹大,因为虽然他们都问候、亲吻基督,但却都背信弃义地离弃了他。不过,当他们重复历史上背信弃义的行为时,他们可以看看约押[160]这样一个未来的先兆人物:因为当他向亚玛撒[161]致意时对他说,“我兄弟,你好啊”,然后用右手去抓他的胡子,要与他亲吻,但与此同时,他还在手上暗藏了一把剑,用这剑一举刺死了他[162];以前他还用同样的手段杀死过押尼珥[163],不过后来,他也为自己十恶不赦的欺骗付出了生命的代价[164](这是罪有应得)。无论是就所涉及人物的地位而言,还是就其阴险狡诈、背信弃义的罪行而言,或者是就上帝的惩罚以及两人最终悲惨的下场而言,犹大都让人想起了约押,并且也代表着约押的形象——两人只有一点不同,就是犹大在各方面比约押都有过之。

约押深受大卫王的恩宠,犹大则从一个更加伟大的王那里获得了更多的宠幸。约押杀死了自己的朋友亚玛撒,犹大则杀死了耶稣,一个比朋友还要亲密的人,且不说是他的主人。约押是受妒忌和野心驱使,因为他听说大卫王要提拔亚玛撒取代自己[165];但是,犹大则是因为贪婪而受到一笔少得可怜的赏钱的诱惑,为了几块银币就出卖了世界的主人使他遭死刑。既然犹大的罪行更为严重,因此相应地,上帝对他的惩罚也就更具毁灭性。因为约押是被别人杀死的,而最卑鄙的犹大则是自缢身亡。

就其阴险狡诈、背信弃义这一方面而言,约押和犹大的罪行有一种微妙的相似性。因为,正如约押是在亲切地问候亚玛撒、并准备同他亲吻时杀死他的一样,叛徒犹大也是和蔼亲切地走向基督,谦恭地向他致敬,深情地亲吻他,而自始至终,这个无耻卑鄙之徒脑子里始终只想着出卖他的主人让他受死。不过,虽然约押通过奉承迷惑了亚玛撒,但是犹大却没有骗过基督。然而,基督仍然迎接犹大的到来,倾听他的问候,不拒绝同他亲吻,而且,尽管基督知道犹大包藏祸心,但那一刻他仍表现出一副完全一无所知的样子。为什么基督会这么做?他是否是在教我们伪装、掩饰,要彬彬有礼而又不失巧妙地对欺骗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完全不是这样,实际上基督是在告诉我们要坚忍而又温和地承受一切伤害和阴险的圈套,不要愤怒,不要报复,不要以侮辱对方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情绪,不要耍小聪明算计敌人从中寻求一种空虚的乐趣,而要使自己真正鼓起勇气去迎接欺骗和侮辱,以善去克服恶[166]——总之,要尽一切努力,言辞既可温和,也可严厉,无论得时不得时,都要坚信恶人也可以改变自己成为善人,这样,如果有人患上了不治之症,他就不能把治疗的失败归咎于我们的疏忽,而只能责怪自己沉疴已久。

作为一个极其认真负责的医生,基督尝试着用两种方法来治病。首先,基督用温和的言语说,“朋友,你来做什么呢?”当听到自己被称做“朋友”时,叛徒犹大产生了一丝疑惑。因为,他知道自己所犯的罪行,他害怕基督用“朋友”这一称呼是要严辞谴责他的敌对和背叛。另一方面,由于罪犯总是心存侥幸地认为其罪行还不为人知,所以,他也过于盲目而疯狂以致希望(即使依据个人经验他已深知基督能洞察人的想法[167],即使在最后的晚餐上基督已经提到了他的背叛[168]),我是说,他精神错乱,忘记了一切,以致希望其恶行能够逃过基督的慧眼。

但是,因为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受这种幻想(没有什么比它更能强有力地妨碍他的忏悔)的欺骗更有危险,所以,仁慈的基督不愿他继续因为这种欺骗性的幻想而迷失了自我,于是立刻又以一种严肃的语调补充说:“犹大,你用亲吻的暗号卖人子吗?”基督用平时使用的名字称呼他,原因是希望让犹大能记起他们过去的友谊,以此来感化其坚硬的心,使其悔悟。基督当众谴责他的背叛,以免他会认为此事仍不为人知,从而羞于承认。此外,基督还谴责了叛徒犹大的不敬和虚伪:“用亲吻的暗号,”他说,“你要卖人子吗?”

一件恶行的诸种表现中,最令上帝感到痛恨的就是对善之真性的扭曲以使之成为我们作恶的工具。说谎之所以令上帝厌恶,是因为用来表达心中意念的言语为了达到欺诈的目的而被扭曲了。在这一类的邪恶之中,如果有人滥用法律导致给他人带来了本应由法律阻止的伤害,那么这将是对上帝的严重冒犯。因此,上帝严厉地谴责犹大犯了这种令人憎恶的罪。“犹大,”他说,“你用亲吻的暗号卖人子吗?要么就像现在这样按照你希望的去掩饰,要么就公开地展示出真正的你自己。因为无论何人,如果他以朋友的身份为掩饰犯下这种不友善的罪,那他就是一个恶人,只会加深自己的罪恶。难道你还不满意,犹大,你卖了人子——实际上,我是指那个人之子,你们正在毁灭他,而如果他没有拯救那些希望获救之人,那么所有人都将因为这个人而死亡——难道不以亲吻的暗号卖人子你还觉得不够,非要使得这最为神圣的慈爱象征变成了背叛的工具?毫无疑问,比起你,犹大,用一个虚伪的亲吻出卖我的人,我更对那群公开攻击我的人有好感。”

在表明他是多么地更愿意与公开的敌人而不是隐藏的敌人说话,明确告诉那个叛徒他丝毫不在意他的阴谋诡计之后,当基督看到那个叛徒没有表现出丝毫悔改的迹象时,他就立刻转身离开了他,赤手空拳地径直走向那群手拿武器的人。福音书记载如下:“耶稣知道将要临到自己的一切事,就出来对他们说:‘你们找谁?’他们回答说:‘找拿撒勒人耶稣。’耶稣说:‘我就是。’卖他的犹大也同他们站在那里。耶稣一说‘我就是’,他们就退后倒在地上。”[169]

啊,要救人的基督!片刻之前你还如此害怕,以致你以十分谦卑的姿势匍匐于地,浑身滴血,请求你父收回你受难的圣杯。现在,你怎么又突然变了,像一个巨人一样跳了起来,凛然地朝着那些要使你受难的人走去?为什么你要向那些公开说要找你的人主动承认身份,他们又不知道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让所有软弱的人赶快到这儿来!在这里,当他们产生对死亡的恐惧感时,就让他们毫不动摇地保持一种坚定的希望。因为正如他们体验了基督的痛苦、恐惧、愁苦、焦急、悲伤和忧虑(前提是他们要祈祷,不断地祈祷,全心全意地服从上帝的意志)一样,他们也能分享这种安慰,无疑他们会像基督那样感到自己得到了这种安慰的帮助;基督的精神将使他们精神焕发,以致他们会感到自己的心又获得了新生,正如旧的地表因为天堂的露水而焕然一新一样[170]。通过扔进其悲伤之水中的基督教之树,以前曾如此苦涩的死亡的念头,将变得甘甜起来[171],热情将取代忧愁,精神力量与勇气将取代恐惧,最终他们将渴望那曾让他们感到恐怖的死亡,因为活着他们将感到伤心,死了才有益处,所以情愿离世与基督同在[172]。

“基督走进他们说:‘你们找谁?’他们回答说:‘找拿撒勒人耶稣。’ 耶稣说:‘我就是。’卖他的犹大也同他们站在那里。耶稣一说‘我就是’,他们就退后倒在地上。”如果说基督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因为他以前的恐惧和忧愁而降低了,那么现在,基督无所畏惧地走向那群拿着武器的人所表现出的勇敢就可以起到抵消作用了。尽管基督知道自己必有一死(“因为基督知道将要临到自己的一切事”[173]),但他仍主动向那些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的坏人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这样,他主动献身成为一个将被残酷致死的牺牲者。

如果完全只是从基督令人尊敬的人性这一角度来观察,自然人们会正当地认为这一突然的剧变是非凡的。但是,不管人们对基督作何评价,在一个人的肉体里如此奇妙地闪耀着的神的力量定然会在所有虔诚信徒的心中产生一种极强烈的反应。因为,当基督走近那些捉拿他的人时,怎么会没有人认识他呢?基督曾在圣殿里讲过道,推倒过兑换银钱之人的桌子,驱赶过那些兑换银钱者本人[174];他曾公开进行过活动,驳斥过法利赛人,让撒都该人信服过[175],驳倒过文士[176],通过谨慎的答复避开了希律王士兵埋下陷阱的提问[177],曾用五个饼使七千人吃饱过[178];他使病人康复,使死者复活,帮助过各种各样的人,有法利赛人、税吏、富人、穷人、正直的人、罪人、犹太人、撒马利亚人以及异教徒。而现在,在这一大群人中,当基督近在咫尺跟他们说话时,竟然没有人能够通过观其面容或听其声音认出他来,似乎是派遣他们的人有意不派那些曾经见过基督的人来捉拿他。

难道当基督与犹大相见并拥抱时,当他以亲吻的方式发出暗号时,没有人认出基督来吗?不仅如此,那时正与他们站在一起的叛徒自己,难道他突然忘记了要认出他刚刚以亲吻的方式出卖的那个人吗?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奇怪的事情?实际上,没有人能够认出基督,原因都是相同的。所以稍后不久,马利亚,尽管她看见了基督,但是直到基督显示了自己的身份才认出他来[179];同样地,那两个正在与基督交谈的门徒也是直到基督表明自己身份之后才知道他是谁[180],而在这之前那两个门徒一直认为他是一个旅行者,而马利亚则认为他是一个园丁。最后,如果你想知道为何当基督来到他们面前时没有人能认出他,无疑你应当知道,其中的原因与你用来解释当基督说话时没有人能够站稳这一事实的原因是相同的:“耶稣一说‘我就是’,他们就退后倒在地上。”

这里基督证明了他确确实实就是神的道,比一切双刃剑都更要锋利[181]。据说闪电能够熔化宝剑而不伤及剑鞘,无疑,同样地,在不伤害其身体的情况下,基督的声音熔化了他们的灵魂,以致使他们失去了站稳脚跟的力量。

这里福音书的记载是,犹大正与他们站在一起。因为,当他听到基督当众谴责他是叛徒时,也许是羞耻得无地自容,也许是感到了恐惧(因为他深知彼得的冲动性),他立刻后退回到了他的那群人当中。因此,福音书告诉我们犹大正与他们站在一起,以便我们知道他也跟他们一样倒下了。当然,在那群人当中没有谁比犹大更加卑鄙、更加应该倒下的。这里,福音书作者是要警告每一个人,交友须小心谨慎,否则就会遇到危险,因为如果他们与恶人为伴,他们也将与之一起倒下。一个十分愚蠢的人与一群将要遭遇海难的人结伴,同乘一艘不适宜出航的船只,别人都在海中遇难而他却还能够安然登陆,这种事情是极少发生的。

我想没有人会怀疑,如果有人一说话就能使所有人倒下,那么他也能轻易地把他们全部击倒,这种打击如此之重可以使他们全都无法站起。但是,基督使他们倒下只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不能在违背其意愿的情况下给他施加任何痛苦,所以基督让他们又站了起来,以便他们能够完成他所希望去忍受的:“当他们起身后,他又问他们说:‘你们找谁?’他们说:‘找拿撒勒人耶稣。’”[182]

这里,每个人都能看到,他们对于与基督会面如此胆怯、震惊和茫然,以至于他们几乎完全失去了理智。因为他们本该想到,在深夜那样一个时间、那样一个地点,他们所发现的每一个人无不都是基督的追随者或者是他的朋友,这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他们引到基督那里。不仅如此,由于突然遇到一个他们不能识别其身份的人,以及由于他的发问,他们立刻脱口说出了整个事情的真实目的,而他们本应该在实现这一目的之前要做到守口如瓶的。因为基督一对他们说,“你们找谁?”他们就说,“拿撒勒人耶稣。”耶稣回答他们说,“我已经告诉你们,我就是。你们若找我,就让这些人去吧”[183]这好像是在说:如果你们是在找我,那么现在,我已经来到了你们身边,并且主动告诉了你们我是谁,为什么你们不立刻捉拿我?显然,这是因为没有我的同意,你们还远远没有能力抓住我,甚至我一说话你们都无法站稳,就像刚才那样。现在,如果你们这么快就忘记了我的话,那么我就再提醒你们一遍,我就是拿撒勒的耶稣。“你们若找我,就让这些人去。”

通过使他们倒下这种方式,我想,基督已表明他说“就让这些人去” 并不是一种请求。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即那些计划实施某种大恶之人对只行这一种恶还不满意,又经常肆意地对它进行修改,可以说,这种增改已经超出了该恶行本身所要求的范围。此外,有些作恶者还十分荒谬地设想,为了防止托付给他们的各种恶行有漏掉未作的,他们将另作补充。基督含蓄地提到了这两种情况:“你们若找我”,他说,“就让这些人去。”如果那些祭司长、文士、法利赛人以及民间的长老如此渴望着要抽干我的血,那么,既然你们要找我,那我就来到你们面前;既然你们不认识我,我就告诉你们我是谁;既然你们倒下了,我就在一旁站着;既然现在你们起来了,我已做好准备做囚徒;总之,我亲自把自己交给你们(这是那个叛徒所做不到的),以免我的追随者们和你们会认为(似乎杀死我还不足以构成一项罪行)他们要流比我更多的血。因此,“你们若找我,就让这些人去。”

基督强制性地命令他们让门徒们离去,并且为了确保他们能够成功逃脱,基督挫败了那些人要逮捕他们的行动。这一结果的表现之一就是其预言性的话所指的意义——“让这些人去”——这样他以前的话就能得到应验:“你所赐给我的人,我没有失落。”[184]福音书此处所载基督之言正是在最后的晚餐之夜基督向圣父所说的:“圣父啊,求你因你所赐给我的名保守他们。”[185]又说:“我护卫了你所赐给我的人,其中除了那灭亡之子,没有一个灭亡的,好叫经上的话得应验。”[186]基督已经预言说当他被捕时门徒们将会得救,所以看看这里基督是如何宣布他是他们的保护人的。因此,福音书作者提醒他的读者们,希望他们理解,尽管基督对那群人说——“让这些人去”——但他利用自己暗藏的力量已经为他们开辟了一条逃脱的大道。

《圣经》中预言犹大将有一死的地方是《旧约·诗篇》第108节[187],诗篇作者以祷文的形式预言说:“愿他的年日短少,愿别人得他的职分。”[188]尽管这些关于叛徒犹大的预言在他出卖基督很早之前就已说出,但是,除了诗篇作者之外,很难说还有人知道它们指的就是犹大,直到最终基督指出了这一点并且得到事实的应验。即使是先知自己也无法知道其他先知所预言的一切事情,因为预言的能力根据各人所受神赐不同而有差异。无疑,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圣经》中所有段落的意义,因此,仍有许多秘密藏于其中,或者是关于基督敌人的秘密,或者是关于基督末日审判的秘密,这些秘密在先知以利亚[189]回来解释之前将始终不为人知。因此,我想我可以正当地把使徒对上帝智慧的惊叹运用到《圣经》上(上帝在其中隐藏和贮存了无比丰富的智慧):“深哉!神丰富的智慧和知识。他的判断何其难测!他的踪迹何其难寻!”[190]

但是现今,一处接着一处,几乎就像成群的黄蜂一样,每天都会涌出一些人宣称自己是“自修得道者”(借用圣杰罗姆的话),并且自夸说古代教父们——古代教父们的才智、接受的训练以及精神活力不比他们少,至于说这些新人整日挂在嘴边但却很少放在心里的“灵性”,教父们也要超过他们,就像在生活的神圣纯洁方面超过他们一样——坦承感到相当困难的问题,他们不借助古代神学家的评注都能发现,那些其实是非常清楚、明显和容易的。这些一夜之间突然出现、自称无所不知的神学家,不仅反对那些生活神圣之人对《圣经》意义的理解,而且相互之间围绕着基督教信仰的重大教义问题也是争论不休。确切地说,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谁,都坚称自己看到了真理,并批判其他人,而反过来又受到他人的批判。但是,他们都反对天主教信仰,都受到天主教会的谴责。在天上的上帝必定要嘲笑他们邪恶而又自负的举动[191]。不过,我以谦卑之心祈求上帝在嘲弄他们时不要讥笑他们遭受的永久毁灭,而要赐予他们有益的恩典使之悔悟,以使这些游荡已久的浪子[192],唉,能够返回到教会母亲的怀抱之中,这样我们所有人都能够团结在基督真正的信仰之中,像真正的基督徒那样互相关爱、携手共进,最终获得我们的首脑基督的荣耀。从来没有人会如此愚蠢以至希望在基督教会之外,没有真正的信仰也能获得这一荣耀。

回到刚才的话题。关于犹大的这一预言是由基督提出的,犹大的自杀使之得以证实,后来圣彼得又明确指出过[193],最后,当全体使徒通过抽签的方式选出马提亚[194]取代犹大并接替其牧职之后,这预言也就应验了。更确切地说,在马提亚取代了犹大之后,那十二人之中就再也没有人被取代(虽然主教们前后相继地继承了使徒们的地位),并且,随着更多的人逐渐获得了使徒的职责,一旦预言应验,那神圣的数字也就终结了。

因此,基督说“让这些人去”并不是在乞求他们的同意,而是在以模糊的语言宣布,他亲自授予门徒们离开的力量,他将兑现他说过的话:“圣父啊,我护卫了你所赐给我的人,其中除了那灭亡之子,没有一个灭亡的。”[195]我想在此有必要思考一下,基督在这些话里是如何预言犹大的命运与其他人的命运,即叛徒犹大的毁灭与其他人的成功这一强烈对比的。基督断言未来的每一项发展时语气都十分肯定,不是把它们当做未来之事,而是作为已明确发生之事。“我护卫了,”他说,“你所赐给我的人。” 他们受到保护不是凭借他们自己的力量,也不是因为犹太人的仁慈,更不是由于罗马士兵的疏忽,而是“我护卫了他们。其中除了那灭亡之子,没有一个灭亡的。”圣父啊,他也是你赐给我的人。我选了他,他接受了我,我赐给他以及其他接受我的人成为神之子的力量[196]。但是,在愚蠢的贪婪之心驱使下,他走向了撒旦,离弃我,背叛我,拒绝拯救,在摧毁我的行动中成为摧毁之子,最后作为一个可怜人在可怜中死去。

基督对叛徒未来毁灭的命运如此确信,以致他似乎是在把它当做一件已发生之事加以叙述。尽管如此,当基督被逮捕时,那不幸的叛徒那时却是这群逮捕者凶恶的首领。我想,他对同门和主人遭遇危险当是感到欢心喜悦的,因为我相信,他希望他们所有人都被捉拿起来并加以处死。此一细节亦足可见其疯狂、堕落和寡廉鲜耻:这个忘恩负义之人居然希望处死他刚刚以卑鄙手段伤害的受害者。一般来说,内心愧疚之人是十分敏感的,即使面对受害之人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谴责,故往往恐而避之,而这个叛徒却在满心喜悦地希望他们所有人一齐被拿获。他如此愚蠢地过于自信以致万万没有想到,上帝对他宣判的死刑就像一根可怕的绳索一样悬于其头顶之上,随时随地都会落下绞死他。

在这一方面,我对人性可悲的晦暗和模糊感到吃惊:通常我们会苦恼、忧虑,但却一直不知道自己其实十分安全;而另一方面,我们也经常会表现得好像对这个世界毫不在意,却不知死亡之剑正高悬于我们头顶之上。其他的使徒们都担心自己会与基督一起被捕就义,实际上他们后来都成功地逃脱了;而不为自己担心且以其他使徒的恐惧为乐的犹大,几个小时之后即将死去。以他人的不幸为乐趣的爱好是残酷的。同样,一个人也没有理由因为具有对他人生杀予夺之权——叛徒犹大就认为凭借着带领的罗马士兵他有这样的权力——而对自己的好运感到庆幸。因为尽管一个人可以置他人于死地,但是他自己也必定尾随而去。不仅如此,由于死亡时间的不确定,他自己还很有可能在那个他自负地认为已被其处死之人死亡之前,就先他而死。

卑鄙的犹大之死就先于那已被他出卖而将受难的基督——对整个世界来说这都是一个令人感到悲伤而又可怕的例子;它表明,无论作恶者如何对自己的傲慢与顽固不以为然,都不应认为能逃脱惩罚。因为,所有的造物都与造物主协调一致,共同反对邪恶。天空以戾风袭击他,大海以波涛倾覆他,高山降以压制他,山谷起而攻击他,大地在其脚下开裂,地狱在其身后把他吞没,魔鬼则把他扔进那永久燃烧着的熊熊烈火之中。自始至终,这个可怜人唯一的保护人就是他所抛弃的上帝。

但是,如果有人如此坚持不懈地效仿犹大,以致上帝最终决定不再赐予他已多次遭拒的恩典,那这个人就真正是一个可怜人:无论他如何沉迷于错觉之中,自以为正在天空之中乘着幸福的翅膀翱翔,实际上只是在痛苦和不幸的深渊中挣扎。因此,让我们每个人,既为自己也为他人,向无比仁慈的上帝祈祷,祈求他不要使我们仿效犹大的顽固,而要热切地接受他赐予的恩典,并且使我们能够再一次通过忏悔和怜悯重新获得他的荣耀。

✍AI写作